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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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珠無疑是一顆良藥, 被封垏握在手心,圓潤炙熱,難掩心頭的翻騰與愉悅。

封垏怎麽想怎麽覺得自己癡傻, 路過楚州那麽多次, 海珠子就擺在街市上,甚至還聽到官婦們交口稱讚韓家海珠質量上乘,他一概從左耳進右耳出,全然沒註意。

許是用情過深,才導致將自己禁錮於迷霧之中吧。

雖然今生未過問,但是猶記得夢境中,霜蒔一直想拿回屬於父母的珠池,可礙於在汴京李家身不由己,此事最終成了她終生的怨。

今生她一直鬧著離開汴京回到江都, 雖然未提及一句, 但江都韓家的珠池生意都已經做到了楚州, 不是姑娘所為, 韓家還能有誰撐得起這檔子事?

封垏控制不住唇角的笑,再回想除夕之夜從門縫中看到的身影,越發篤定霜蒔還在, 只是不願見他罷了。

不願見也無所謂,只要霜蒔人還在, 他就算求也要求著見一面。

夜又罩下一張網,將江都染黑。方越吃完晚膳,與丹娘商量了下,才攜手到韓家別院拜訪。

王嬤嬤將他們夫妻請進門,透過燭火杳杳的窗棱,瞧見霜蒔正在執筆寫著什麽。她微微偏著頭, 寫了幾筆停頓下來,微微發了會怔,才團起紙重新取過一張白紙。

僅是一張側顏,朦朧地看不到神情,卻依舊能感受到她的踟躕。王嬤嬤嘆了一聲,小聲道:“姑娘這幾日都如此,不知遇到了什麽愁心事,總是唉聲嘆氣,莫名讓人不安。”

丹娘埋怨地看了方越一眼,方越撓了撓頭,甚是無辜地聳了聳肩。沒辦法,金銀行傳信來,請霜蒔回去。他知曉這肯定會讓霜蒔為難,可是若是不傳,下一個旨意,怕不是直接從東宮傳來。

那樣,霜蒔就沒有選擇權,不管她願不願意,有何理由都由不得自己拒絕。

此次是以車三娘子的名義,如果能找個圓滑的理由拒絕回去,倒是還能拖一拖。可是在丹娘看來,自己夫君共侍二主,卻對平日頗多照顧的霜蒔不利,因此埋怨的意思便很明顯了。

方越心道苦,此時他成了大惡人,晚上肯定睡不得床榻了。

霜蒔瞧見方越夫婦前來,臉上倒沒有愁思,只是問他們有何事,是不是有什麽事需要幫忙。丹娘羞赧道:“夫君有話與姑娘說,姑娘聽了可千萬別動怒,我先替他向姑娘賠罪。”

方越將自己是車三娘子安排的,並每月寄信一封的事全交代了。

霜蒔一邊聽一邊笑,等方越說完,才道:“我當什麽要緊事,就算方越不說,此事我也知曉。當初能順順利利從汴京回江都,肯定少不了太子與姨母的相幫,不僅如此,還給我斷了後顧之憂。連汴京李家都深信我已經離世,看來太子沒少費心費力。”

方越尷尬地笑了笑:“五姑娘聰慧,是在下愚鈍了。”

霜蒔擺了擺手,嘆了一聲:“既然現下的好日子都是托他們的福得來的,便由著他們,只是苦了你們,還要煞費苦心地瞞著我,今日說開了,倒省得我們彼此辛苦。丹娘也莫怪方越,他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這是江湖道義,是好事。”

丹娘松了一口氣,神情才有一點輕松,又愁上眉頭:“只是,此次太子與車三娘子請姑娘回去,怕不是什麽好事。”

是啊,那麽苦心經營一場戲,將她從汴京舊人舊事中擇出去,放著讓她在江都過平靜的日子多好。為何還要讓她回去呢。難不成是太子之前送來的玉墜被送回去,惹怒了儲君,讓她回去賠罪不是。

若真是如此,怕此行兇多吉少。

她不熟悉太子,但熟悉禎明帝。子承父業,性格方面也有傳承,惱羞成怒痛下殺手的事經歷過一次,霜蒔可不想再遭受一次。

霜蒔遲遲不語,方越開口道:“若姑娘不願去,某便直接回絕。江都不是太子的地盤,若是直接來搶人,某和徒弟們可以保護姑娘無辜。”

霜蒔笑道:“既然都有正經日子要過,便不要總想著打打殺殺。丹娘要臨產,她和孩子都需要你。此事不能著急,你先回姨母,就說我病了,不能輕易勞動。能拖便先拖著,等太子的氣一消,也便無事了。”

方越重咳一聲:“既然姑娘要稱病,就得演得真一點。不然落到旁人眼裏,倒會壞事。”

霜蒔知曉方越的意思,江都有太子暗線,她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在時時觀察。如今珠池的歸屬問題落定,就等著開海采珠,霜蒔也沒必要日日都出現在人前。何況先前陳溫瑜鬧了一場,她現在出門都不敢與人久待,不然總會繞到她的婚事上,好似這門親事已經板上釘釘子一樣。

霜蒔樂得其成在家窩著,與金雀道:“你去請郎中來,再準備一份厚禮。等郎中走後,家中的門立刻關閉,只留金奴進出采買。春光大好,我們就安心在家賞花吧。”

韓家五姑娘大病之事,被市井之人傳得甚是嚴重。陳溫瑜拎著補品上門拜訪,每每都被王嬤嬤拒之門外。鄉裏鄉親們瞧見,總會揶揄幾句,話裏話外都是勸陳溫瑜別一廂情願,都吃了這麽多次閉門羹了,還來就有點丟人了。

陳溫瑜一向不在乎面子,任人去說。

就連陳夫人勸他,他也只是笑笑,說一句:“娘,拜托媒婆上門吧。”

陳夫人擺弄著玉觀音,疑聲問:“五姑娘都病了,媒婆上門,不是打咱們自己臉麽?這種缺德事,娘可幹不來。”

陳溫瑜眨眼,笑意濃濃:“怎麽就缺德了,這叫沖喜。”

陳夫人坳不過陳溫瑜的歪理邪說,將這缺德的事交給陳溫瑜親自去辦。媒婆請了三五個,陳溫瑜將自己的意思告知,又挨個送了重金,媒婆們便笑嘻嘻地敲開韓家別院的門。

韓老夫人聽說,哭笑不得,拍著霜蒔的手問:“都說患難見真情,小魚兒待你如此真心實意,你要不要考慮考慮?”

霜蒔猛搖頭:“我連他穿兜襠褲的模樣都見過,可沒那心思嫁給一個小屁孩。”

何況還是一個讓人琢磨不透的人。

韓老夫人只是借陳溫瑜求親一事探探霜蒔的想法,活這麽大歲數,什麽風浪沒見過,人心什麽樣,都能透過眼睛看出來。

自打上次那個封垏來過,霜蒔就失了方寸,雖然從未提起過那人,但見她茶不思飯不想,日日發悶呆的模樣,便知那人在霜蒔心中的分量,已是占了五成以上。

韓老夫人摸著她的額,細聲問:“孩子,你與祖母說實話,你心裏是不是有人了?”

霜蒔搖頭,含笑道:“沒有的,孫女心裏只有祖母。”

韓老夫人嗔了一眼,嚴肅道:“與祖母也來這套,祖母可不吃。你若心裏沒人,那這些日子,怎麽不見你真心實意的笑?怎麽不見你與年前那般意氣風發?難不成將你父母的珠池拿到手,你就懈怠了?不想管了?如果真是這樣,那珠池便不能交給你管理,你父母的心血可不能斷送在你手裏。”

霜蒔睜著楚楚可憐的眼睛,眨巴著撒嬌:“祖母這不是要了孫女的命麽?”

“你這個冤家,你天天心思飄忽不在家,難道不是要祖母的命?”韓老夫人又問道,“可是那日來的那個男人?崔汝南的外甥,叫封垏的?”

霜蒔靜默,不想承認,可是又沒法不承認。

有些事就是如此,明明心裏已經割舍了,可是在某個瞬間再看到,再憶起時,依舊會惆悵。像是破土而出的藤曼,一直肆意攀爬,哪怕她跟自己說一萬遍不要再去想了,枝椏也只會蓋出一間房子,將她鎖在裏面,不願讓她走出來。

可是他真的在她心裏嗎?

倒也未必。

倒也不是未必。

像是輪回一樣,否定與肯定交織,織成一團亂麻,最後連她自己都擇不清了。

霜蒔不開口,韓老夫人了然,嘆了聲氣道:“早知你割舍不了,那日就應該讓他進來。李家人皆以為你已過世,唯有他還在尋你,雖然未說明來意,但那神情錯不了。當初你父親沈溺汪洋杳無音訊,你母親臉上的神情亦是如此,哀切與疼痛,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霜蒔眼圈紅了,抱著韓老夫人,聲音細軟:“祖母,我知道這樣不對。人心是肉長的,見他那樣,我再恨他,也原諒他了。”

韓老夫人問道:“只是原諒了?”

霜蒔點頭:“孫女只是覺得,人生苦海,若有人面冷心善,也不過是偽裝。他卸下偽裝,被折磨了一通,孫女心裏也就痛快了。可究竟不是一路人,若是相視一笑泯恩仇,以後各走各的路,能各自安好便好了。”

韓老夫人笑問:“所以這些日子斟酌用筆,是在給他寫信?”

霜蒔小聲“嗯”了一聲,低頭道:“只是不知該如何寫,才能將孫女的意思表述到位。”

暖風吹過,落英紛紛,春愁也不過如此。

站在窗外的人靜靜聽著,臉上的表情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

確認她還健康活著,他便安心了。

聽到她心意已如落花,他又慌了神。

只能從長計議了。

封垏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痛苦,擡頭望了望天,一轉身又越過墻頭,消失於芬芳馥郁的街角。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還在寫,寫完就發,估計不會太早,明早再來看吧!啵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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