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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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禁中,延和殿。

煉丹爐中煙火裊裊,整個殿宇籠罩在一片黑霧之中。禦座上頹著當朝天子禎明帝,一陣重咳之後,方才接過一旁內侍請上的茶湯,慢慢地將手中的仙丹放入口中吞咽而下。

禎明帝享國日久,專意齋醮,好服食方士進獻丹藥。不僅如此,更喜自練靈丹妙藥,專心靜攝修玄,爭與天地齊壽。

近些日子得了偏方,欲取美人淚下藥,以點化金丹之毒。

禎明帝揉了揉額,吩咐內侍:“將人帶去內殿下藥引。”

內侍稱“喏”,行至殿外朝不遠處招手,見來人楚腰衛鬢,美目含淚,便掐著嗓子提醒:“讓你哭的時候哭不出來,不讓你哭的時候停不下來,再這麽耽擱下去,早晚有一日惹怒官家,沒你好果子吃。”

霜蒔擡起頭,淡淡的紅霞裏現出一張精致的面容,五官清雅工細,眉眼自帶著繾綣柔情,輕飄的身段,輕薄的袖衫素服,蹲起之間,冷冽的風裹挾著些許梅花香氣撲了過來。

不過嬌軟的身段不停地瑟瑟發抖,面容慘白,她顫著聲回:“中貴人,我很怕。”

內侍軟了軟心腸,勸道:“官家待人和氣,只要你乖乖聽話,自會有你的富貴前程。”

縱使霜蒔深居閨中,對坊間關於今上的傳言,亦是知曉的。禎明帝篤好道術,煉丹服食,性浸躁急,喜怒無常,經常叱殺宮娥,根本談不上“和氣”二字。

霜蒔被送至大內已有五日,這五日裏見過三位姑娘被處以杖刑。慘狀歷歷在目,她實在是驚懼非常。

內侍看出她的恐懼,淡著笑容道:“你是樞密直學士家的姑娘,與那些市井民姑不同,即便官家再不喜,也會看在李學士的身份上,予你三分薄面。”

霜蒔無言,只能垂下頭,將眼角的薄淚拭去。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官家志在煉丹修仙,自然不會顧及臣子的臉面,不然她也不會被李家送至禁中,做煉丹的佐助。

三分薄面說得好聽,她若是惹得官家不快,一分黑臉足夠讓她殞命。畢竟,對於李家來說,她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養女。即便她死了,於李家而言,也並無大礙。

內侍領霜蒔進了內殿,將龍泉青釉菊瓣紋盌塞到她的手中,鄭重道:“官家吩咐,命你面朝南方,心懷喜悅而泣。切記要保持面目艷麗,不可哭相醜陋,你可知曉了?”

霜蒔點了點頭,面向直棱窗跪坐,心中荒蕪寂寥,哪有喜悅之事可念。她是李家養女,被江都韓家送至李家三年,身處李家宅中,本以為處處作小伏低討好逢迎,便能博得李家人歡心,過上舒坦日子。

可哪想一朝夢境破碎,她被李家無情地送至禁中,充當李家姑娘的替死鬼。

官家假求外物以自堅固,她也曾做過這樣的夢,只可惜是黃粱一夢,水中明月罷了。

內侍見她神色哀戚,在她的胳膊肘處擰了一把:“你是不是拿咱家的話當耳旁風,讓你想些喜悅的事,你怎又做出如此哀喪的神容。”

霜蒔不敢喊疼,只能勸自己往好處想。她及笄後便被送至李家,在李家後苑不起眼的霜廊院如塵埃一般活著,除了偶爾想起江都老家,幾乎沒有令她開懷之事。

偶爾卸下心防,不過是去市肆替李家娘子們采買胭脂珠粉,能得空閑呼吸幾下汴京市井風土滋味罷了。

內侍仍舊不厭其煩地勸說:“想想你心中愛慕的郎君,若他救你於水火之中,你是不是很歡喜?”

霜蒔不敢想,她愛慕的郎君,是一個可望不可及的人。她亦不敢奢望他來搭救,本來在他眼中,她便是一個無足輕重之人,寥寥無幾的接觸中,他向來不會給她好臉色,哪怕交談亦是冷漠相待,她連追逐他的背影都懷揣著小心翼翼,又怎可肖想他如神君而至,助她遠離禁庭呢。

內侍見她神色有異,美玉浮塵,不堪細看。於是朝著地面啐了一口,拽起她直往前殿拉扯:“咱家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如此不上道,不如直接到官家跟前去哭!看你還敢不敢擺臉子。”

霜蒔忙告饒,可惜內侍打定主意,將她一路拖行至前殿,未等她繼續開口求饒,內侍便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噤聲道:“莫要出聲。”

楨明帝正在與太子詹事議事,霜蒔隔著門扉便能聽見李紀山的聲音,李詹士與李家祖父李玄意乃同父異母兄弟,若論起,她應尊稱李詹事一句“堂祖父”。

自然這種沾親帶故攀親戚之舉,於霜蒔來說,毫無意義可言。

她靜靜地聽李詹事與官家道:“封垏鎮守鄴都,早已屯兵買馬自稱鄴王,契丹鐵蹄南下攻城,官家派他去邊關賑亂,恐助他與遼軍合謀,松懈邊防關口,引遼軍攻陷我大坤疆土。”

楨明帝猛咳一聲,緩了緩才道:“前兩日接到密信,封都使已將遼軍驅逐至邊境以北,已勝利凱旋,不日即將進京,詹事過慮了。”

李紀山回道:“官家將朝政交予內閣大臣處理,閣臣拉幫結派互相傾軋已成風氣,殊不知密信乃為捏造之物,官家切莫輕信。”

楨明帝突然喘息不定,內侍見狀忙進殿奉上茶湯。楨明帝飲下,緩了些許才開口:“朕的眼睛還沒有瞎。你不要以為朕日日守著丹爐便不知天下事,你作為太子詹事,應時刻以教誨太子德學為本務,整日踩拉同僚,竊權罔利,誅除異己,當真以為朕會受你們擺布?”

李紀山不再言,官家近些日子愈發燥郁,敏感又多疑,本以為可以趁詞機會構陷封垏謀反,卻不曾想,今上一壁沈耽於修道求仙,一壁自以為是地操控著軍政和江山。

與聰明人說智言,與糊塗人便沒必要拉扯,是非成敗,不足幾日便見分曉。

李紀山在殿門口碰見霜蒔,兀自朝殿中桀笑:“這個老漢,竟然借由婦人拿捏人心!”

霜蒔不明白他何出此言,盈盈朝他行禮,被李紀山擡了手:“你那表叔聽說你被送進禁中,正馬不停蹄回程,你不如去官家那裏求個情,官家一定會將你送出宮與他團聚。”

這話霜蒔不信,客氣地蹲了福,便聽到內侍喚她進去。延和殿乃臣子、宮妃晨昏定省之所,可自打皇帝用來煉丹以來,這片宮域便極少有人踏足。

霜蒔進殿後伏身跪拜,楨明帝含混著粗啞的咳聲問道:“你與封垏是何關系?”

霜蒔不敢蒙騙皇帝,老老實實回答:“封將軍的姨母乃奴家的表祖母,奴家喚封將軍一句‘表叔’。”

楨明帝又是一通咳:“你被李家送進大內之事,封垏可知曉?”

“回官家,奴家與封將軍僅有幾面之緣,況且封將軍秉官家之命鎮守鄴城,無暇顧及其他。奴家在何處做何事,於封將軍而言,皆為無足輕重之事。”

“真的?”楨明帝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重重問道,“你與朕說實話,他是不是早有謀反之意?你說了實話,朕便放你回去。”

“官家知曉這些話乃有心之人捏造,封將軍是您親授的護國將軍,定會出生入死為官家守衛疆土安好。至於奴家,承蒙官家不嫌棄,自願留在宮中為官家所用。”

楨明帝沒得到想要的答案,忍不住咳喘幾聲,猛地將手中的茶盞狠狠地摔在地上,怒道:“一個個的都以為朕無用嗎?他封垏以為掌握兵權便可以將朕趕下臺?自封為王,真是好樣的!朕到底看看,他還能弒君稱帝不成!”

霜蒔忙道:“官家誤會將軍一片忠心了,切莫因為小人讒言傷了君臣和氣。將軍手握兵權亦是官家給的,若您不放心,大可等將軍凱旋之日收回,將軍定不會做出謀逆之事。”

禎明帝突然笑了笑,似乎甚是滿意她的回答。沈吟片刻,又冷著嗓音道:“還楞著作甚麽,趕緊將美人淚呈上來。”

霜蒔緊緊咬住唇瓣,官家言語無措,精神時好時壞,最受不得刺激。只要她順從,官家便不會懷疑封垏,亦能暫保她平安。

可惜事與願違,兩日後,她正在延和殿中努力擠眼淚時,一位黃門疾步來報,稱“封將軍已舉兵攻破宣德門,正在往延和殿攻進”。

喊殺聲順著天街漸漸傳來,一疊又一疊的聲浪,越過重重宮墻而至。楨明帝氣得瘋喊幾聲,視線落在霜蒔的臉上,跌撞快走至前,捏住她的下頜猛撼:“你竟然敢騙朕!”

龍鳳天馬,門券幽深,很快便能易主。

霜蒔能親眼看到他的謀籌成真,不由地笑出聲來:“是你太蠢了!”

楨明帝深知大勢已去,脫下龍袍露出內裏的道袍,大聲吩咐身旁的內侍:“此女既哭不出朕要的美人淚,又敢戲耍於朕,與叛黨勾結,即刻施以杖刑,朕要封垏親眼看著她死!”

霜蒔掙紮不得,狠狠地盯著楨明帝。耳邊的打殺聲越來越近,霜蒔看見皇帝拼命往嘴巴裏塞丹藥,目睹一代帝君生平最狼狽的樣子。

宮門被破,霜蒔看見熟悉的身影急切而入,那張冷漠乖戾的臉見了她後瞬間失了顏色。霜蒔朝他笑了笑,他嘶吼著什麽,她已是聽不見了。

大約,又在嫌她無能吧。

可惜,已經沒法像往常那般解釋了。

忘川河上,滿目的彼岸花,將奈何橋擠成一道蜿蜒曲徑,年邁的孟婆正歪座在望鄉臺旁,一邊打著瞌睡一邊熬著茶湯,湯鍋中的咕嘟聲與打鼾聲齊響,在空無一人的冥府之路上,顯得異常怪異空靈。

霜蒔走得不快,距她魂魄離體僅有一日,依舊能感覺到身上的疼痛,步履蹣跚地磨蹭到奈何橋頭,低低地喚了一聲:“婆婆,舍碗湯吧。”

孟婆被喚醒,撩開眼皮子掃了眼來人,又昏昏沈沈地閉上眼眸。

未等她再開口,那孟婆突然睜開眼,“咦”了一聲:“時辰未到,怎麽會有生魂先至?”

生魂,即活人的魂魄。

孟婆翻開手中的通行簿,默默地搖了搖頭,面無表情道:“你命不該絕,回去吧。”

霜蒔楞了下,面露哀戚道:“回去有何意義,不會有人真心待我。”

孟婆道:“陽壽未盡,姻緣未斷,自有良人在等你。百年之後,這碗湯自會舍給你,回去吧。”

眼前的彼岸花迅速被黑暗吞噬,霜蒔猛然驚醒,身上冷汗涔涔,身上的中衣已是濕透。

睜開眼,床頭的一枝桃花開得嬌俏,聽到動靜的金雀伏在床邊,聲音裏含著笑:“姑娘可算醒了,今日是華婉姑姑的好日子,前院傳您過去呢。您快起來吧,奴婢給您梳妝。”

霜蒔猛地拉住金雀的手,溫熱的鮮活的,她又重回三年前,初入李家的第七日。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因工作家庭事情太多,拖到現在才開文。感謝等待的讀者大大們,前三章按例留言發紅包,我會努力更新,好好寫完這個故事的!啵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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