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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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休假, 他倆在喬琢言家鄉還有成都停留四天左右時間,基本逛吃逛吃,點了大把美食, 臨走之前,在成都雙流機場等待登機的時候, 喬琢言望著人群感慨, “川妹子怎麽能長得這麽漂亮呢?”

連自己一並誇了。

賀城看都不看她, 也沒接話,故意的。

感慨完喬琢言低頭跟微信新添加的聯絡人聊天。

他是喬琢言當年上中學時的老師,十幾年過去, 他現在已經變成“盧校長”了。

喬琢言本來想表達自己要給學校捐點學習用品和錢,但還沒等提,盧校長就說:“小喬, 這次你為學校捐款, 老師、同學們, 還有家長都很感激,之後這筆錢怎麽用,用在哪裏,我會一一詳細發給你看, 真的很謝謝你, 不管離開多年你都是我們學校的好孩子。”

捐款......喬琢言捏著手機楞了幾秒, 轉向身旁人,“賀城。”

“嗯?”, 他也把視線從手機屏幕上移開。

“你給我以前的學校捐款了嗎?以我的名義。”

賀城摸她頭, “嗯。”

“多少?”

他伸出一根手指。

“那是多少?”,喬琢言不敢猜。

“一百萬。”

“......”

喬琢言說不出自己此刻什麽心情,即感謝賀城, 又覺得肩膀沈重,無形中好像欠他什麽了一樣,事實重逢之後一直都欠著。

“謝謝。”

“我們之間不用說這個。”

喬琢言又忽覺輕松了一些,“要喝咖啡嗎?”

“要。”

喬琢言背著小包,大步流星往咖啡店走,暫時離開賀城一會兒,她需要緩解情緒。

......

傍晚七點鐘,飛機落地格爾木機場。

從北方到西南,再到西北,跨越不是一般大,本來兩人都要打道回府了,可賀城臨時起意,問喬琢言要不要去一個特別的地方,拍兩人的紀念照。

紀念萬水千山中相遇,紀念兜兜轉轉後重逢,當他們老了,記憶消退那天,影像便是最好的提示和證明。

從格爾木機場出來,喬琢言望著頭頂的烈陽,微微眩暈,海拔快三千了......

“一會兒接我們的人是我朋友,也是一個環保組織的工作人員,叫“代曦”,你直接叫他名字就成。”

“男的女的?”

“男的。”

喬琢言揉揉太陽穴,“環保組織......你什麽時候還跟他們有聯系啊?”

“騫遠集團也做公益,這個環保組織是我們資助的NGO之一。”

“你朋友沖你揮手呢!是他嗎?”

喬琢言指著停車場為數不多的車輛說。

那位朋友背後的車有點兒不一樣,是一輛“折耳”皮卡,後視鏡纏了好幾圈黃色膠帶,跟骨折病人差不多,和這輛皮卡能打個平手的是男人的一頭小臟辮,酷拽十足。

賀城朝那邊瞇瞇眼,“是。”

兩人快步走到停車場,叫“代曦”的男人將賀城一把抱住,黝黑面孔映著牙齒雪白。

“兄弟,好久不見,你可來了!”,代曦邊說邊拍了兩下賀城的肩膀。

“好久不見。”

松開手,賀城給兩人介紹,彼此簡單招呼後上車開往格爾木市區。

......

老朋友久違重逢,代曦跟賀城一路聊個不停,直到皮卡車在一家叫“振華手抓羊肉”的菜館旁停下來。

“小喬,晚上請你吃賀城最喜歡的炕鍋羊排,還有蓋碗茶。”

代曦隨賀城叫她。

“好啊。”

喬琢言整理衣服,往車窗外望。

下車後三人走進一個小短巷子,裏面就是整個飯店了,很寬敞,院子上面掛著五彩的小旗,在傍晚的餘暉中迎風招展,讓人心情不自禁跟著愉悅。

小城市的魅力此刻被無形放大,喬琢言忽然覺得不那麽疲憊了。

代曦點了滿滿一桌菜,說每樣都嘗一嘗,還說不要有負擔,吃不完可以打包帶回山上。

等用餐完畢,喬琢言非常滿足地擦了擦嘴,截至目前,她吃過最好吃的羊肉就是這裏了,別無分號。

晚上他倆被代曦安排在一家酒店住下,因為之後要去的地方海拔太高,安全起見,代曦讓他們在格爾木適應適應,暫定三天後再出發。

旅途讓睡意早來了些,喬琢言在賀城懷裏睡得安穩,從喧囂的都市,到西北的小城,他們真真切切地來了,但感覺又那麽不切實際。

......

格爾木是蒙古語譯音,意為“河流密集的地方”,境內有長江源頭、雪山冰川、昆侖雪景、瀚海日出......”

喬琢言一早醒來就縮在被窩裏拿手機開始搜網頁,當她看到“德令哈”三個字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那首海子的詩:《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姐姐, 今夜我在德令哈, 夜色籠罩

姐姐, 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盡頭我兩手空空

悲痛時握不住一顆淚滴

姐姐, 今夜我在德令哈

這是雨水中一座荒涼的城

除了那些路過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這是唯一的, 最後的, 抒情。

這是唯一的, 最後的, 草原。

我把石頭還給石頭

讓勝利的勝利

今夜青稞只屬於他自己

一切都在生長

今夜我只有美麗的戈壁 空空

姐姐, 今夜我不關心人類, 我只想你”

上學時喬琢言很喜歡海子的詩,此時再想起,眼前浮現戈壁灘的荒涼,孤獨,又無盡......

而這裏的人,又在過著怎樣一種生活呢?

三天時間,賀城帶她游走小巷,穿行曠野,看鹽湖裏結晶的白色鹽粒,看翡翠湖的碧綠純凈,還有同昆侖山脈蜿蜒孤寂的G109。

......

約定時間到,代曦一早如約來到酒店樓下,路程很長,需要賀城跟他換著開。

目的地是一個在地圖上叫“奔德錯切瑪”的地方,意為“奔德山下的大湖”,它還有個耳熟能詳的名字——“班德湖”,在羌塘無人區,雖然從青海境內過去,但它實屬西藏,那邊生態保護得很好,一些放牧的藏民響應國家政策,統一回遷到格爾木的長江源村,讓那裏的野生動物得到充分保護。

代曦所在的環保組織在那建了一個野生動物觀測站項目,其中“斑頭雁保護”引起了社會的廣泛關註,2013年,演員胡歌被任為“斑頭雁保護大使”,自此,越來越多的人參與進來,提高了保護野生動物的意識。

這些都是代曦一路上講的,賀城大多知道,主要給喬琢言聽,她也是個很好的聽眾,時不時還提問一些感興趣的問題。

比如斑頭雁是世界上飛得最高的鳥,那麽能飛多高呢?

比如班德湖的野生動物都有什麽?

代曦從工作文件夾裏拿出幾張明信片,遞給喬琢言,說:“初次見面,沒什麽重禮,送你這個吧,希望你喜歡。”

明信片上面有長江源風景,有斑頭雁,藏羚羊,還有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雪豹,各個呆萌可愛。

“喜歡。”

喬琢言挨個翻著,目光流連處忍不住歡喜。

賀城回過頭,指著明信片說,“你看右下角那只雪豹,像不像兇你時的“小朋友”?”

她視線往下,不禁笑出聲,還真像,奶兇奶兇,但它從不跟賀城兇,只要他們在一起,場面就是溫馨的“親子時光......”

休假出來之前,喬琢言把“小朋友”托付給黃宇了,他每天必須發一些照片和視頻給喬琢言,以滿足“老母親”的思念之情,偶爾拍照水平不達標,看不清“小朋友”的全貌,還得被責令返工,為此黃宇跑去跟賀城告狀,得到的回覆是:“聽她的就好了。”

黃宇放下電話,看著身旁貓咪好奇的眼神,好像知道電話那頭是它娘親一樣,大眼睛哀怨惹人憐。

“你爸你媽都不要你了。”

小朋友:“......”

黃宇拿手指頭點它鼻子,“你現在歸我管,知道不?”

“小朋友”一個風騷走位,轉一圈從凳子上跳下去,小跑到前屋給黃叔當“前臺。”

還別說,自從店裏有了貓,來修理東西的人總是不經意駐足一會兒,逗逗貓,跟黃叔說說話,再不像之前那樣急匆離開了。

黃宇看在眼裏,記在心上,他決定過幾天也給他爸弄只貓回來,陪老人家一起歡度老年生活。

阿玉也來過兩次,送貓罐頭還有其他零食,表面說給“小朋友”開小竈,實際是為了見黃宇,大家心知肚明,誰也沒挑開。

......

車子開了將近十個小時,傍晚十分,停在唐古拉山鎮,平均海拔4700米。

喬琢言下車的一瞬間有點眩暈,不過還好,一秒不到就過去了,賀城牽住她手,問:“感覺不舒服一定要說。”

她緩緩神,“你呢?”

“我身體好。”

全身上下連頭發絲都帶著驕傲,喬琢言瞪他一眼,“我身體也好著呢!”

代曦鎖完車走過來,插話,“剛上高海拔地區,最忌諱的就是得意忘形,你倆註意點兒,頭疼一般在後頭。”

換句話,別高興得太早。

喬琢言跟賀城對視,共勉之。

代曦讓他倆在這邊的工作站小住一晚,打算明天天氣好的話再去班德湖。

白天在工作站,喬琢言跟裏面的志願者聊天,幫忙做點兒力所能及的事,賀城則把特意帶來的咖啡豆磨成咖啡,煮給他們喝。

傍晚,喬琢言聯合賀城給志願者們做了一頓晚餐,裏面包括從鎮上買來的新鮮羊肉,蔬菜,還有從格爾木超市買完帶過來的各種零食,而且恰好趕上一個志願者過生日,條件不允許,只好盡力而為,雖然簡易版的生日蛋糕並不完美,但給足了儀式感。

吃完晚飯,一群人坐在玻璃房聊天、喝茶,在這裏,志願者是主角,雖然他們每個人在這裏只有一個月的服務周期,但這一個月對工作站的運轉貢獻很大,喬琢言聽著四面八方的故事,安靜得像只小貓,可敬佩在心裏,不說不代表沒有。

......

一晚過後,短暫克服了高海拔和缺氧,除了有點頭疼,其餘沒什麽太大感覺。

今天天氣很好,萬裏無雲,吃完早飯收拾利索,代曦開著他的“折耳”皮卡,前往班德湖營地。

路上一片平坦,風景盡收眼底,代曦偶爾會停下來讓他們下車看一看,上車後再繼續前進。

路上還看到零星幾只牦牛,代曦說:“這邊的野牦牛很厲害,力氣大到驚人,可以拱翻一輛SUV,而且它們跑得很快,離老遠看見必須趕緊撤退,要不然它會攆上你,我聽當地牧民跟我講,說到了□□期,野牦牛會偷偷闖進牧民家裏,和家養母牦牛□□後再離開,等到小牦牛生下來沒多久也會離群,好像天生骨子裏就有野性一樣,關不住。”

“神奇。”

喬琢言望著遠處的牦牛感慨,不過還好代曦說那幾只一看就是牧民養的,只要你不惹它,一般不會有什麽攻擊性。

後半段賀城來開,老司機顯然在城市的“一馬平川”裏待久了,碰到這種路,需要代曦指揮才行。

好不容易開到目的地,喬琢言視線裏有一片湖水,還有幾個乳白色集裝箱搭建的項目基地,賀城停好車,三人下去。

有兩男兩女從集裝箱的玻璃房走出來,雙手一頓狂舞,“代老師!”

代曦跟他們雙手比心,回應道:“我來啦!想我嗎?”

統一大聲回覆,“不~想!”

代曦轉頭跟賀城說:“看,一幫白眼狼。”

“那也是大白眼狼教的。”

賀城懟人的功力和喬琢言不相上下,十分欠扁。

“啊!那邊有野兔!”

喬琢言像發現新大陸一樣,興奮得跳了兩下,頭痛被甩回了沱沱河大橋。

賀城見她像個小孩子一樣,拉過她手,說:“先進去休息,一會兒你能看到更多。”

“嗯!”

喬琢言邊走邊回頭,野兔還站在原地看著外來之客,絲毫不害怕。

項目基地裏的志願者和唐古拉山鎮的工作站一樣,都是環保組織從官網報名的名單裏嚴格篩選的,大家互相介紹後很快熟悉,聊得很開。

下午依然持續萬裏無雲,代曦說趁著天氣好趕緊把正事辦了。

他說的“正事”是指紀念照,由代曦大師親自掌鏡。

除了一頂頭紗,喬琢言沒準備其他道具,在這樣一個離天很近,又和大自然觸手可及的地方,簡單最好不過。

她跟賀城事先達成一致,讓代曦給拍幾張就夠了,因為天地星月裏,他們才是陪襯。

普通的常服,外加一頂白色頭紗,身後是湖邊的小鳥,草地上的野兔,遠處的山巒,或笑,或凝視,或牽手,喬琢言就這樣完成了自己人生中的婚紗照。

“小喬。”

最後一張拍完,賀城沒動。

“嗯?”

“我愛你。”

海拔四千多米,面對突來的表白,喬琢言覺得比高反還暈......她笑著看向遠處,眼淚湧上來,在眼裏轉了兩圈強忍回去。

對面,代曦拍完後拿著相機走過來,把原片一一給他們看,風景是做好的濾鏡,每一張都可以當作成品。

“你倆太般配了。”

代曦對著照片,邊翻邊感慨。

“我收回那句話。”,賀城說。

“哪句?”

“大白眼狼那句。”

本來代曦都快忘了,賀城一提他又想起來,“小心我不給你照片。”

賀城眨眨眼,“行,我是,你不是。”

他罕見主動認輸,看來照片掐中軟肋了。

喬琢言趁代曦走神,把相機拿過去挎在賀城脖子上,兩人一齊沖代曦笑,一副勝之不武的模樣,神情裏有幾分相似的俏皮。

......

幾近傍晚十分,賀城帶著裹上羽絨服的喬琢言在湖邊散步,氣溫下降了些,羽絨服成了強有效的“救命稻草。”

“冷不冷?”

賀城抓著喬琢言的手吹氣。

她笑,往回抽手,“哪有那麽誇張......”

賀城又拽回去,放兜裏,“我怕你感冒。”

“沒事。”

話這麽說,喬琢言又往裏伸了伸,賀城的手此刻很暖和,起碼比她的熱。

“這裏真好。”

喬琢言呼出一團白氣。

“喜歡我們每年都來。”

“真的?”,她一步跨出去,攔在賀城面前。

“嗯,只要你喜歡。”

班德湖的湖邊,兩個人的身影由近及遠,說話聲慢慢不清。

腳底下,紫色的小花瓣上灑滿落日光暈,被風吹得搖晃不停,但它們始終朝上,堅定,不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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