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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卷羅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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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安走近城門時,見衛兵嚴查過路人的行李車馬,以防歹徒拐帶人口,便知就是李珩所言的“興師動眾”。她慚愧不已,只好趕緊自報家門。官府衛兵並不識得她,便將人先引到了一側草棚,另去通知鄭家前來辨認。

雲安雖已編好了理由,但在二郎奔馬趕到的那一刻,還是緊張得腿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二郎卻像是從懸崖峭壁上猛被拽了回來,當著官吏人眾,過路商客,無所顧忌地,死死地抱緊了雲安。

“對不起,是我把你弄丟了!”

二郎聲淚俱下,是從未有過的焦急自責。雲安還以為他會數落自己,又驚又痛,不覺也濕了眼眶。良晌,二郎緩緩松開雙臂,一雙通紅的眼睛怔怔地望向雲安,猶是驚魂難定。

“受傷了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二郎撫著雲安滿是汙漬的臉頰,上下仔細地端量,“是誰欺負了你?告訴我。”

“沒有,都沒有!”雲安哽咽著,趕緊扶住二郎雙手,歉疚地看他,“我原就在路邊等你,可忽然有人搶了一位阿姥的錢袋,就在我眼皮底下,我便追上去了。那時情急,又沒見你在哪,顧不上,一路追到了城外。後來也沒捉住,還錯過了時辰,被攔在城門外了。”

二郎聽來萬幸,卻更後怕,倒吸涼氣,覆將雲安攬入懷中:“都是我的錯,我不該丟你一個人,都是我的錯!”

雲安不得已騙人,二郎的每一句道歉便都刺激著她的羞恥心,可她沒有別的辦法,唯有飲恨咽淚,暗咬牙關。

“雲兒,我們現在就回家。”

……

草棚裏的感人情形都被隨後進城的李珩收入眼底。他遠遠望著,面無表情卻心內隱痛,他原來不該是局外人。

直到那對夫妻離去,李珩才調轉馬首,直奔王府。他的情緒亦是在這一刻毅然轉變的。及至抵達,阿奴跟隨下馬,才望清主人一張冷峻的臉。他不敢問,但知道李珩要做什麽。

“去叫小婢把韋妃請到我的書房來。”

阿奴拱手應諾,心想,果然。

韋妃因李珩一夜未歸,又不曾遣人告訴,也擔心著,故而行動很快,不一時便到了。她開口就問:

“珩郎,你昨天去哪裏了?可是遇到了什麽危險?”

府苑之內,私下無人之處,韋妃都是這麽喚李珩的。可她的體貼關愛卻換不來李珩的轉身。李珩一直背對著她站在疏竹窗下,許久才淡淡幽幽地說道:

“你不是知道麽?我是去接應你父親的。”

韋妃不禁皺眉,從話音裏覺出幾分漠然,仍誠懇道:“珩郎,父親並未在北市見到你,他回了稠桑驛,以為事情有變。”

“是啊,有變。”李珩這句倒回得很快,卻越發帶出譏誚,“韋妃,你說實話,不要打啞謎,究竟為何要請裴雲安夫妻參加家宴?你與裴雲安之間,到底是何關系?”

韋妃大驚,腳步向後一跌,鬢邊的步搖流蘇猛顫,勾在了雲鬟的發絲上:“珩郎,你,都知道了?如何知道的?!”

李珩冷哼了聲,終於轉過臉來,目光蕭肅而逼視:“我自六年前納你為妃,一直認為你們韋氏是清白傳家,豈料,你父親竟給了我一個莫大的驚喜!”

“是父親說的?你還是見到他了?”韋妃不可思議地問,卻也顯然知道不通,雙眉一蹙,落下淚來,“對,父親有錯,他對不起雲安,對不起,我的妹妹!”

李珩絕非輕率之人,這是他平生第一回 意氣用事。即使明白身為小輩的韋珍惠沒有錯處,卻只為雲安不平,亦為他自己惋恨。

“你既知對不起,又怎不知彌補不起?為何要去接近她?!你們還想讓她變得不幸嗎?!韋珍惠!我也錯看了你,你的大方得體,善解人意,都只是裝給我看的不成?!”

韋妃亦痛悔,跪倒在地,不敢放聲,忍著淚意道:“我自隨母親進門,便知道有這麽一個妹妹,因我母女之故,被趕出家門。父母之過,不忍宣口,但父親早也有悔意,多次私下與我說起。”

李珩不屑,冷笑一聲:“悔?”

韋妃忍愧低眉,繼續道:“父親第一次與我提起,是我出嫁前夜,他不願母親知道,權作感懷。那時起,我就暗遣小奴四下追查。直到兩年前,我才終於知道,父親的嫡妻柳夫人現已是襄陽刺史的繼室,而我的小妹也已許配鄭家,即將要到洛陽來。”

“所以你在裴雲安成婚時送了賀禮,只是為尋機會接近,並不是先前所說的,為我拉攏世族?!”事實越來越清晰,李珩便越發覺得被人算計,語態又添了十二分的冷刻。

“珩郎!”韋妃忽而不甘地高呼,卻又瞬息泯於李珩憤恨的目光裏,終究癱坐:“夫妻六年,我唯有這件事瞞你,我,知錯了。”

李珩尚有憐憫,亦是顧念六載恩情的,只是看著韋妃的眼睛,便自覺想到另一雙相似的眼睛。他是聽雲安細述之後,夤夜反思,才發現這姐妹倆的相似之處。可惜,發現了,也不能挽回什麽。

“事已至此,但憑珩郎處置,珍惠絕無怨言。”韋妃決然道,又斂衣鄭重一拜,“只是,我也想問一句,珩郎是否喜歡上了小妹?”

女人的心思大多敏覺,況且韋妃情深意重,自能體察入微,而李珩的幾番表現,也都盡在不言中了。

“是,若沒有你們母女,如今申王府的女主人該是她。”李珩毫不猶豫,“你父親作下的孽,天意卻為我伸張,讓我遇見了她。”

“可她,已經嫁人了,與她的夫婿情投意合。”韋妃正聲道,既是在提醒,卻不為兒女私心,“珩郎欲舉大事,不能有虧私德。小妹亦深有教養,不會依從。”

李珩訕笑,眉間飛揚著卓拔之氣:“我不是你父親,既不會奪人妻子,更不會寵妾滅妻。但你,好自為之。”

韋妃心中一沈,旋即黯然失色,再也無話可說。

李珩短短數語,不僅是提醒韋妃不要低估他,也將韋妃之母明確地歸為妾侍,便是將韋妃也降了一等。而一句“好自為之”,就算是斷了夫妻之情了吧?

這樣的處置,看似並無動作,實則摧人心肝。

“你回去吧,靜思己過,家宴就不要再想了。”李珩揮了揮衣袖,又將身子背了過去。窗外搖曳的疏竹,曾見證韋妃紅袖添香。

韋珍惠明白李珩的脾性,不曾哭泣求憐,很快悄悄離去。然則,閉門之聲才落,又聽啟門聲響,是阿奴走了進來。

“何事?”李珩辨得清是阿奴的腳步聲。

阿奴原已知曉內情,又在門外聽得清楚,是進來勸的:“大王何必苛責王妃,這不是王妃之過。大王心裏明白,不是嗎?”

李珩心緒已緩,嘆了一聲:“我不喜歡身邊人騙我。”

阿奴自知身份,也不敢多幹涉主人的家事,頓了頓,道:“如今韋將軍做了北庭節度使,掌一方軍政,三十萬兵權在握,一動一靜,皆令朝野忌憚。而長安又有胡將軍為大王暗結才勇,以備大事。這內外相應之勢已成,大王等待的機會就要到了。”

這番話倒真令李珩從容不少,亦明白阿奴實際所指。他輕笑,想起當年與韋家聯姻的往事。

李珩是載德天子的第三子,亦是昭明德妃唯一的孩子。德妃少年入寵,又生有皇子,也曾寵冠六宮。奈何宮闈之事,美人遲暮,恩情日薄,都不過是常理。

德妃失寵,便連帶李珩也成了皇帝可有可無的兒子。這也罷了,皇門子嗣豈能個個都被重視?況他既非長子,亦非嫡出,又有德妃端正教養,原也沒有非分之心。

然則,一自天子嫡後薨逝,又來了個繼後張氏,一切就都變了。張氏出身平常,不過是個典軍之女,揚眉受寵皆因姿色美艷。但她不曾生育,一朝母儀,便極盡攬權,幹預朝政,以固自身。

天子素有風疾,年過五旬便愈發昏聵,大小事務多由張氏左右。一並張氏滿門,姊妹兄弟皆仗勢擅專,收受賄賂,賣官鬻爵。而因天子至今不曾冊立太子,張氏唯恐將來不測,又將心思對準了幾個年已長成的皇子。

李珩的兩位兄長皆是嫡後所出,對張氏一族積憤已久。張氏知曉,便日夜向天子進讒,汙蔑他們陰謀篡逆,先令天子疏遠,最終將他們廢黜賜死。二兄罹難之時,李珩剛剛十二歲。

如此腥風血雨之下,德妃只想保全唯一的兒子,便在張氏面前虛與委蛇,遮蔽鋒芒。德妃因母家杜氏與韋家有舊故,也知為兒子尋求將門做依傍,才有未來可期,便此定下了這門親事。

彼時韋令義尚非節度使,門第雖盛,卻無軍權,不算顯眼。而德妃又答應張氏,李珩納妃之後會遷離長安,一生只求富貴,這才討得了一線生機,為李珩避開了大禍。

李珩天縱英姿,遠比兩位兄長智謀高明。這般經歷之後,他志除內難,便以韋家相協,暗聚才勇之士,必要還社稷清明,宗廟太平。這,便是他一直以來的大事。

五六年來,李珩行事順利,從未引起張氏一族的疑心。只是也有遺憾,母親德妃在他來到洛陽後不久便病逝了,母子間不曾見上最後一面。而如今,雲安的婚姻,又為他的人生添了一樁憾事。

收斂回憶,李珩的面上添了幾分憂切,感慨道:“朝局多難,禍在蕭墻,九州四海看似晏樂,黔首黎庶沈浸盛世,卻少知季孫之憂,頃刻間就能震動天下。我為大事,必不會失於眼前小節。韋家的事究竟如何,都以後再論,我也不會真的怪罪韋妃的。”

聽到這樣的話,阿奴的既感佩又感動,拱手道:“阿奴必為大王效死,鞠躬盡瘁。大王,昨日未見韋將軍,是否安排再見?”

李珩眉頭輕皺,微一搖頭:“韋令義如今的身份不同,我能以子婿之禮邀他入府宴飲,卻不能與他在王府詳談,時間長了便會惹外頭的眼線懷疑,所以才約在北市廢廟。昨日我雖被裴雲安打了個岔,但韋令義還是露面了,你要再去廢廟探看一番,確保萬全。”

阿奴頷首稱是,利落地離開了書房。

完全安靜下來後,李珩踱步至書案前坐下,取出懷中安放的那支梅花釵,看了又看,不覺自語:“你會來找我的吧。”

李珩想,若雲安發現自己丟了東西,也許他們很快就能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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