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秋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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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燕閣被三郎帶回鄭家後,便未再每日守榻侍疾,倒是二郎仍舊跑得殷勤,不管別人夫妻如何,全為牽掛恩師之意。雲安得知緣故,想不必與周燕閣相見,便也跟著二郎同來,為他盡心。

周仁鈞已病了月餘,多臥少起,神思昏沈,飲食也只一日一頓清粥。他並不知二郎夫妻都來看他,兩眼緊閉,面白頰赤,雙唇幹澀得裂開血口,儼然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

二郎跪坐榻下,接過雲安擰好的手巾,一點點輕掖著老師的唇頰,又嘗試著去喚醒他的意識,卻是無用。放下手巾,二郎握起老師枯瘦的手,千頭萬緒堵在心頭,只有哀哀嘆氣。

雲安憂二郎之憂,也知他們師生二十年,情同父子,輕聲勸道:“先生非是舊疾,當是病根不深,要不要換個經驗老道的醫家瞧瞧?”

二郎搖頭,轉身將雲安扶了起來,送到一旁的杌凳上,替她揉膝:“已經換過三個醫家了,都說是心內熱毒壅阻,並非是醫術有差。雲兒,我還好,你不要擔心,也不用陪我跪著,疼不疼?”

雲安沒想到二郎此時還能分心顧及她,不由心頭一熱,指了指外頭:“我也還好,那你看著先生,我去問問湯藥好了沒。”

二郎也正有此意,卻才要頷首,就聽病榻上的人猛咳了兩聲。於是夫妻趕緊重新擁過去,一見,周仁鈞瞇開了眼睛,竟醒了。

“老師!老師可覺得好些了嗎?”二郎一陣興奮,將人從枕上慢慢扶了起來,雲安端來溫水,小心地餵去一勺。

周仁鈞病得糊塗,吃力地轉動眼珠,用了許久才看清二郎的臉:“你,又來了,你其實,不必總來看我。”這話音透著消極、傷感,似乎是不願二郎來看他。

“學生只想老師早日痊愈,老師萬不可自先氣餒啊!”二郎說得心酸,只以為周仁鈞病中絕望,對自己失去了信心。

周仁鈞合上了眼,卻將臉扭朝裏面,一只手低低地揮動了兩下:“唉,你走吧,我早教不了你什麽了,莫要把自己的事耽誤了。你的日子還長,路還長……”

久病之人有些脾氣倒是正常,但周仁鈞卻明顯是疏遠,且似有所回避,弦外有音。雲安想來不解,便猜是自己在此,影響了師生說話,忙道:“周先生不用管我!我原本也要出去的!”

雲安說著便要走,可周仁鈞竟一慌促,撐起身子將人叫住:“二夫人留步!”

雲安當不起周仁鈞這樣稱呼,趕緊又回身相扶:“先生喚我雲安便是,我與二郎一樣,都是先生的小輩!”

周仁鈞長嘆,渾濁的目光瞥過二郎,又落在雲安身上,虛顫地道:“老朽膝下唯有一個侄女,她生性嬌矜,心腸不寬,若對夫人有所沖撞,老朽替她賠罪了。只是……只是,我恐命不久矣,不能,不能對她多加約束,請夫人,請夫人切莫與她計較……”

“先生春秋正盛,又是博學的賢達,必深知事理,何以偶感疾病,便說這樣的喪氣話呢!”雲安萬般不忍,急得眼眶泛紅起來。

二郎到這時也已難忍痛楚,激動地道:“老師常以‘淡泊明志,寧靜致遠’教導學生,說將來不論治學為官,還是立身存世,都該以這樣的心境去對待。現在老師自己怎麽忘了?偶感疾病便看得極重,心氣不穩,心神難安,這正是老師的癥結所在啊!”

夫妻的話固然有理,但周仁鈞並不經心,瘦削的面頰擠出慘然一笑,卻繼續說起方才的話:“燕閣,我終究不放心,她與三郎,她……”周仁鈞又苦澀地皺眉,像是找不到言辭,又像是顧慮重重:

“她與三郎,夫妻,之間,”他將“夫妻”兩字咬得極晦澀,仿佛很難,或是害怕,口氣有些混亂,“他們之間若終究難以為繼,只怕還是叫她回家來,這座宅邸,她還是能安身的。”

“老……”二郎亦難聽進這話,但要再行規勸,雲安卻體會出什麽似的,一手按住,替他道:

“先生唯一的侄女,也是周家唯一的後人,便看在先生二十年的教誨之恩上,我們都不會虧待於她。不論將來如何,不論先生如何,她這一輩子,都會有所著落的。先生放心,雲安可以保證!”

周仁鈞聽到雲安的承諾,幹澀眼睛徐徐浮起淚光。雲安暗自心驚,她其實沒有這個把握,縱有十分誠心待周燕閣,周燕閣又怎會認她的誠心?罷了,不過是安慰病中人的一時手段。

未幾,婢女將湯藥送了進來。周仁鈞飲下,又讓他的老仆人進來服侍,終究催著二郎夫妻早些回家,又揮手道:

“下次,下次當真不必來了。”

……

已是仲秋天氣,秋風掃黃葉,洛陽坊間再熱鬧,也難免多了幾分淒寒之意。這淒寒之意也發自夫妻心間。

“二郎,你前幾次來,先生也這樣同你說話嗎?他是不是知道你們兄弟不和,聽見你們上回在院子裏的動靜了?”

夫妻來時同乘了一匹馬,此刻只沿街游散,牽馬而行。二郎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攬住雲安,低著頭,又搖頭:

“老師大多昏睡著,從未說過這麽多話。我不知道他察覺了沒有,或是察覺了多少。我有些害怕,怕他這身重病就是因此而起,也怕他真的再難好轉。”

雲安沒見過二郎脆弱的模樣,不禁心疼,想了想,竟踮起腳,當街往他的頰上送去一吻:“別怕,我陪你!”

二郎懵然,怎麽也沒想到小丫頭會這樣安慰,一時煙雲盡散,湧上心頭的只有融融暖意。他放了韁繩,將雲安打橫抱起,竟一下送上了馬背:“雲兒,此地離北市近,我帶你去北市逛,好不好?”

提到玩樂,雲安哪有不樂意的,兩眼放光,連連點頭:“好好好!我要買吃的!買很多,我餓了!”

二郎仰面看著雲安,眼睛裏滿是溫柔的笑意:“好,雲兒要什麽就買什麽,要多少就買多少。”

北市轉過兩條街便到,二郎著意引馬慢行,讓雲安賞看兩邊店肆,越往深處便越熱鬧。雲安常與鄭濡、鄭修吾結伴游逛,與二郎這般倒在少數,因此歡喜更甚,嘴巴說個不停。

二郎無不應承著,雲安要的給買,他覺得雲安喜歡的也買。便不到一個時辰,馬鞍上已懸掛了許多大小囊袋。

然則,就在二人無限沈浸之時,二郎不知瞧見了什麽,忽一發怔,顯出驚促的神情:“雲兒,在馬上等我,我去去就來!”

二郎說完便竄進了人群中,留給雲安滿頭霧水。她只好接起韁繩,將馬兒駕到路邊,在馬背上觀望。還好,二郎去得不遠,很快在一個身形健碩的男人面前停了下來。

二郎在與這人攀談,雲安雖聽不清他們說什麽,但瞧著二郎的形態很是激動。他向那人躬身拜禮,連著拜,深深拜,仿佛對待師長,又別有一種崇敬之意。

雲安好奇起來,想這人若是二郎的舊故,自己也該去問候,便下了馬,先不動聲色地走了過去。而隨著步步靠近,街頭嘈雜之聲便蓋不住他們的談話了,雲安入耳的第一句是:

“韋將軍,兩年了!鄭夢觀實在不料能在洛陽街頭再見將軍!”

就這一句,看似並未提到什麽具體之事,但雲安的腳步卻再也挪不動了。她的心中轟然,脊背發硬,目光頓挫地逼向那位“韋將軍”——盛年、高大、峻拔、美髯——她的生父,長這個樣子。

雲安跑開了,沒有回馬背,丟下整條街的繁華,遠遠地跑開了。她以為避開二郎書房裏的那副鎧甲,便再也不用想起生父,再也不用沾染上任何與他相關之事,竟不曾想,就這麽毫無預備地,直接地,見到了生父本人。

雲安無法接受,也無法當著生父的面,再維護二郎心目中的那個“韋將軍”。她不知跑了多久,跑到筋疲力盡,在一個窄巷口癱坐下來。心頭的轟動尚難平息,她憋悶得喘不過氣來,幾乎暈厥。

這時,忽有兩匹馬急停下來,連聲的嘶鳴刺痛了雲安的耳朵,她擡頭看,躍馬沖來的竟是李珩。

“雲安?你這是怎麽了?一個人?”李珩奔馬驟停,不過是因為目光劃過了熟悉的臉孔,他果然沒認錯。

雲安不知所措,緩緩扶墻站起,就稱呼了兩字:“大王。”

李珩瞧著雲安面色蒼白,發絲淩亂,便知沒有好事,卻又怕她誤會,沒有離得太近:“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幫你。你告訴我,你為何在此,究竟怎麽了?”

在舉目無親的洛陽城,雲安心裏數過幾遍,倒只有李珩算個故人,即使身份懸殊。她沒辦法,好像只能舔著臉再次求助:

“大王,你能不能把你的馬借給我?我要找個地方躲一躲,我現在不想回家,不想見人。”

李珩越發覺得事情嚴重,豈能放任她一人,迅速做了個決定:“我有一處別宅,偏僻清幽,沒有外人知道。我可以帶你去,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雲安猶豫了,卻終究沒有太多精力仔細斟酌:“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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