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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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諾大的鬼城裏找一個亡魂並不容易,更何況這裏死去上百年還不得投胎的鬼多了去,一個才死二十年的,對於鬼差們來說只能算是新面孔。

嚴玖帶來的照片並沒起到多大的作用,白無常問了幾個盤踞在此處的惡鬼頭子,一無所獲。

“或許他並不在酆都城,”白無常嘖嘖嘆息,“你放棄吧,像他這種已經不用在地獄裏受煎熬的亡魂,就跟游魂野鬼沒什麽區別,只有到了準備投胎前,他才會回到閻羅殿等待判決。”

“……這次找不到,還有下次。”嚴玖拿著照片站在街上,看著從前自己避之不及的亡魂與自己擦肩而過,竟不再感到畏懼。

他想,他應該是不再害怕這些東西了。

喬遠,我……

“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來自肺腑的高音驚叫全因從樹上突然掉下來的人頭,嚇得跌坐在地上的男孩全然忘了剛剛自己想過什麽,捂著心口,差點喘不上氣。

“哎哎,不好意思,”從樹上跳下一個猥瑣的男鬼,拎起滾到嚴玖腳邊的人頭,朝他們歉意地笑了笑,“剛剛從地獄裏被放出來的家夥,屍首還沒拼好,讓長官您受驚了。”他顯然是認得白無常的,順帶就以為旁邊的嚴玖是新來的鬼差。

適才嚴玖嚇得手中的照片都飛了出去,正好飄到猥瑣男鬼面前。

“咦,這不是那個神神秘秘的陳醫生麽?”他的話讓嚴玖一個激靈地從地上爬起來,本想抓著他的手追問,還沒碰到又被那還能動眼睛的頭顱給嚇得縮回去。

“你,你見過?”嚴玖只能保持一定距離地問。

“見過,”猥瑣男鬼頓了頓,笑得更是猥瑣了,“這位小長官是想找此人?”

“你要多少錢?”卻是白無常最先揭開他的小心思。

“嘿嘿嘿,還是白大人最善解鬼意……”那猥瑣男鬼搓了搓手指,“剛剛的,一半。”

尼瑪!一半!這家夥還真敢開口!

嚴玖瞪著他,毫不留情地揭穿:“其實你一直跟著我們吧?”

“嘿,這位小公子,您的裝扮想不引起註意都不行,如果不是我,你以為你能平平安安地走到閻羅殿前?”猥瑣男鬼終於直起腰,站起來後,身高竟比嚴玖高出了許多。

白無常沒什麽表情地跟嚴玖介紹:“這個家夥死了幾百年,在五個地獄待過,是這一帶出了名的獄鬼。”

獄鬼陰笑,拎著人頭跳回樹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嚴玖:“讓我再瞧瞧,這酆都城內最有錢的‘人’是怎麽個來錢法?”

他一句話就戳穿了嚴玖的身份,嚴玖心驚不已,但他知道剛剛的冥幣肯定是燒光了,這三更半夜的上哪兒去買紙錢?

“……我還會再來的,這錢下次再給行嗎?”嚴玖指著白無常,“他可以作證。”

獄鬼搖頭,“誰知道你下次來的時候我是不是已經被丟入了畜生道?”

“這麽多錢,也要花時間燒啊!”嚴玖急了。

“嘿嘿,”獄鬼俯下身,眼神兇殘,“那就用你的功德來抵吧?”

他的功德是唐僧肉麽!怎麽每只鬼都要來分上一口?!

嚴玖就算不知道自己的功德到底能幹嘛,但受歡迎的東西一定是好東西,而且還是保命的好東西,越是被威脅,越不可能交出去。

他想了會,突然擠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就算你不說,總會有鬼肯告訴我。不要功德要錢的鬼多了去,我何必在你這棵樹上吊死?你以為其他鬼看到這麽多錢,又有白大人的擔保,還會找不到他?”

本來被威脅的地位得到逆轉,看到獄鬼不甘的表情,嚴玖又怕又痛快。

“那就約好了,下個月的同一時刻,你要將錢帶到此處,”獄鬼從樹上跳下來,朝前走,“跟我走吧。”

嚴玖走了兩步,發現白無常並沒有跟上來的意思,頓時有些慌:“你不陪我麽?”

“剩下就沒有我的事了。”白無常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消失在街角。

……這幫拿了錢就跑的騙子!嚴玖又一次上當,簡直是恨得牙癢。

獄鬼到底靠不靠得住,會不會將自己騙到什麽地方撕碎,嚴玖邊走邊心驚膽戰地防著,結果真的被送到一間陳舊的院落前,他還楞了下。

“陳醫生就在裏面,他到了陰間後,從未下過地獄,據說本可以即刻投胎,卻不知為何一直逗留到現在,”獄鬼轉過身,盯著嚴玖,猥瑣的眼睛裏透著亮光,“小公子你大可放心,若是你遵守承諾,我不會害你,因為像您這般有大功德的人,我在這裏呆了幾百年還未曾遇到過。其他鬼不識泰山就算了,我可是識貨的老鬼,如今給您這點便利,只盼小公子將來往來陰陽的時候別忘了老鬼我就好。”

嚴玖沒想到對方就這樣輕易地要與他結交,終於忍不住在他要離開前,問:“我到底是什麽人?”

我是誰?

許多人問過這個問題,現在遭遇過種種後,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哦?小公子自己也不知道嗎?”獄鬼低聲笑了,“那又有什麽關系呢?您的大功德是多少人,多少鬼求都求不到的,何必要知道自己是誰?且醉今朝就是了,何必深究?”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嚴玖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覺得這年頭連鬼都能給人灌心靈雞湯了,實在怪異。

他卻沒去想,為什麽這獄鬼把自己送到這裏就扭屁股走,仿佛裏面這個死了才二十年的新鬼有什麽能耐似的。

嚴玖推開這扇古宅的大門,難掩激動又非常緊張地走了進去。

院子很小,只有一棵大樹,從風水學上來說這並不吉利,因為他寓意著一個“困”字,即使是陰間,也不會有鬼故意讓自己住在這種地方。

院內有股奇怪的香氣,嚴玖聞著總覺得略怪異,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院子共有四個房間,他想一個個去找,又怕唐突了對方,便提高了嗓音喊:“請問有人嗎?”

無人回應。

嚴玖又喊了幾次,仍然得不到回應。

“我,我是你的兒子,我是嚴玲的兒子!”嚴玖喊出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濕潤。

依舊沒人回應。他站在大樹底下,只覺得悲苦。

冥鴉始終站在他的肩頭,這時,用鳥喙刮了刮他的臉蛋。

嚴玖心裏覺得好受了許多,正要摸著鳥毛跟那頭的喬遠說些什麽,突然肚子一陣絞痛。

……不會吧?

冷汗滴下,他捂著肚子,蜷起身子,蹲下。

不,會,吧?!

顧不上什麽冒犯不冒犯,嚴玖沖去敲所有的房門,企圖打開一個讓自己進去。“麻煩開下門好嗎!我要用廁所!!”他的聲音已經有點變調。

可還是毫無反應,房門也鎖得嚴嚴實實。

嚴玖臉都青了。

沒人告訴他魂魄狀態還能拉肚子好嗎!!!

為什麽!拉肚子難道不是吃錯東西才有的肉體反應嗎?!

……哦,noooooo!!!

當他拉開褲子蹲在大樹背後狂瀉的時候,簡直都要羞愧得哭了。

可是靈體能拉出什麽,除了象征性地放幾個屁,嚴玖根本什麽都拉不出來。

那這種腹瀉的反應又是什麽鬼!

正當嚴玖悲憤欲絕的時候,其中一個房門被打開,一個身穿白襯衫牛仔褲的年輕人走出來,手裏拿著一碗黑乎乎的東西,走到嚴玖面前,俯視著他。

嚴玖就這麽傻乎乎地,蹲在地上,露著屁股蛋,仰視著這位他只在照片上見過真容的年輕男人。

“你是我……兒子?”陳旭濤懷疑地看著他,但仔細打量過他的五官後,驚到了,“嚴玲?嚴玲是你媽媽嗎?”

……這個是什麽邏輯?我是嚴玲的兒子,難道就不是你的兒子嗎?

哦,不對,難道他以為媽媽還會二婚不成?

嚴玖正想站起來解釋,等發現屁股涼颼颼後,才滿面通紅地趕緊拉上褲子。

等他拉完褲子,陳旭濤把那碗東西遞給他:“喝了吧,這院子裏燒了些藥草,一般的鬼不敢聞……你是怎麽進來的?”

“……我沒死。”嚴玖接過碗,一口喝盡。

陳旭濤直勾勾地看著他,好半天才問:“你沒死?那你怎麽會在這裏?”

嚴玖緊緊攥著碗,把自己的來由說了下,說到自己是引路人時,陳旭濤臉上浮現了心疼的表情。

本來情緒平穩的嚴玖,突然就紅了眼眶。

如果他沒死,就算自己天生就是引路人,是不是一切會大不同?

幸好這藥汁最後還是起了效,嚴玖站在陳旭濤生活的小屋裏,有點不敢碰這個“父親”。

“嚴玲……你媽媽怎麽樣了?”陳旭濤也很局促,幾次想要抱一抱自己這個兒子,都沒有行動。

嚴玖很想跟他說母子兩這二十年的生活境況,也很想問他過的怎樣,但時間太過有限,他已經感覺到肩上的冥鴉開始焦躁不安。

“你跟我去一趟陽間,可以嗎?”嚴玖鼓起勇氣,把自己最早成形的瘋狂想法說了出來。

他慶幸冥鴉無法將這裏的聲音傳回陽間,但喬遠仍可以從他們的唇語和動作中讀出一些內容,因此嚴玖想再喬遠發現前,把陳旭濤帶走。

陳旭濤瞪大了眼:“為什麽要去?”

“媽媽想見你,她一個人,一個人守著你的照片,一個人支撐著這個家庭,她熬了二十年,”嚴玖的聲音越來越哽咽:“你去見見她,讓她不要再這樣堅持下去了,我知道你們很相愛,但是她實在太寂寞了……”

“……她沒有再婚?”陳旭濤很是震驚,竟半天沒再說話。

嚴玖找到人,已經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也不管他同不同意,拉著他就要往外跑。

可人拉到門口,卻怎麽也出不去了。

陳旭濤像是被一堵無形的墻困在這座院子裏,嚴玖想去破壞那堵墻,但那堵墻對他而言根本就不存在,困住的,只有陳旭濤。

“你出來啊!你為什麽不出來!”嚴玖急得眼淚都下來了。

冥鴉似乎發現了他的意圖,撲棱著翅膀阻止他。

用手擋著冥鴉的攻擊,嚴玖又一次想把陳旭濤拉出來,結果還是失敗。

“你出來……為什麽不肯跟我走……”嚴玖無計可施,跪在門口,大聲哭號。

陳旭濤雙手貼在那堵透明的墻上,無奈地低笑:“我出不去。”

他蹲下來,與跪著的嚴玖平視:“兒子,我出不去,從我到這裏開始,我就再也出不了這個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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