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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不識君(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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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後,烏蒙靈谷,冰炎洞。

以防有心之人乘隙闖入谷中奪取焚寂為禍人間,女媧特意派遣座下巫鹹與巫姑一同前來人界,二人協助巫祝施術半日方才得以解除封印,歐陽少恭立在臺前,微微仰首望著浮於空中、煞氣翻卷的焚寂,神色覆雜難辨。

在那個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真實的過往裏,他記憶殘缺不全、只心心念念不惜一切代價奪回魂魄,卻陰差陽錯,毀了韓雲溪的生生世世,亦將自己推往末路,而今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如此,世間再無百裏屠蘇,那些恩怨糾葛也當不覆存在了。

焚寂緩緩下降、朝他落來,歐陽少恭擡手接住赤色劍身,渾濁的煞氣遮蔽了視野,他立即凝聚靈力稍事壓制,一邊回眸去看身畔的沈夜——他本就不適下界,地界濁氣更是過重,前幾日離開幽都之後,病癥便來勢洶洶地發作了,返回流月城中休養兩日方才稍有恢覆,今日卻又因為堅持不放他一人行動,不惜帶病相陪。

天地初開、始現清濁,濁氣又分化為魔氣、煞氣等進階屬性不同之氣象,歸根結底,煞氣源自濁氣,此刻相距咫尺,沈夜自當難以承受,但歐陽少恭卻發現,他似是全然忘了痛楚,只難得失態地怔怔看著他手中的焚寂。

得以觸及歐陽少恭靈力的焚寂,其中半魂許是與少恭產生共鳴、察覺到他的意圖,竟漸漸自行斂了躁烈的煞意,半晌之後已寂如沈鐵、再無半分傳世兇劍之征——

昔年女媧封印龍淵兇劍時,因地界濁氣過重、對兇劍毫無抑制之功,遂將其留在人界,女媧、伏羲這些太古上神都忌憚的兇劍,有朝一日乖順如斯,大巫祝親眼得見此情此景,不禁訝異道,“竟有這等奇事,難怪女媧娘娘會突然傳命解封焚寂。”

如是變故,歐陽少恭事先亦未曾料到,之前尚在思慮焚寂不能帶入流月城、又該如何安置,經此倒是不必費神,沈夜此時郁結於心,歐陽少恭無意再與無關之人多做寒暄,便垂劍沖面前三人行了一禮謝過,“煩勞三位相助,在下這便告辭了。”

……

流月城中,枯榮之間,與沈夜合力將焚寂安置於結界之中,少恭才得空道,“這焚寂大抵美若天仙,阿夜莫非對其一見鐘情,一路同行,竟不曾看我一眼,”他頓了頓,裝模作樣露出些許委屈的神色,“思索前後,著實傷心不已。”

然而此番調侃,卻並未如歐陽少恭設想那般成功搏得沈夜一笑。

***寂重新現世那一刻起,沈夜便開始沈溺在兀自的思緒裏、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此時聞言終於擡眸面無表情地看向少恭,他瞳孔清黑,認真仔細、坦誠直白地凝視著少恭,這樣默不作聲地靜靜看了一會兒,陌生的行徑硬生生使少恭唇邊含著的淺笑僵硬起來。

值此尷尬之際,沈夜又不谙情勢地陡然擰了擰眉,直將少恭駭得心驚肉跳,下一刻,只聞他輕嘆一聲,上前幾步傾身抱住了歐陽少恭。

十多年來,二人互相敬愛,為數不多的幾次擁抱也只是毫無僣越的安慰性質,未嘗有過當下任性肆意的情形——扣在肩背處的手力道大得幾乎令少恭痛起來,沈夜伏在他肩頭、將臉埋進他發間,溫熱的鼻息搔過他頸側,似乎只有這種軀體無間相貼、呼吸之中也全是他的味道的姿態,才能使他稍感安心。

歐陽少恭微微一頓,至此算是肯定了之前的猜測。

他縱容地將沈夜攬緊,緩聲道,“說吧。”

“要引出生魂,據我所知,從古至今,唯有血塗之陣一法。”

“嗯。”

“歷經血塗之陣的魂魄,無法再入輪回。”

“不錯。”歐陽少恭波瀾不驚地說,“我早已是亡人。”

當年太子長琴於榣山徘徊時遭血塗之陣分離生魂、半魂鑄成焚寂,便徹底失去了輪回的資格,以二魂三魄渡魂脫離消亡的歐陽少恭,待到魂魄之力耗盡、仍逃不過形神俱滅。由是,上一世歐陽少恭瘋狂追求焚寂之中的命魂四魄,並非湊齊原本的三魂七魄便能得以生存輪回,而是所有半魂耗盡力量湮滅後、將以另一半魂魄繼續渡魂茍活。

天地雙魂主記憶,屆時只有命魂的他將徹徹底底失去前塵,變為毫無意義、甚至會連渡魂都忘卻的存在——即使是這樣狼狽不堪、支離破碎的怪物,也要活著、也必須掙紮著多活哪怕一分一秒,也決不放棄、決不甘心、決不屈從於命運。

諸般緣由沈夜之前只是粗略想過,舉凡世間之事,親身經歷過方能註意到細節,短短幾日內,歐陽少恭再無任何保留地當著他的面親手撕開溫文爾雅的表象,殘酷地將不堪入目的內裏展現給他看,他其實是更加偏激、更加瘋狂,更加冷血無情的人,那些過往著實太過慘烈,便是對歐陽少恭恨之入骨、也難以不感到敬畏,無人不能不為之動容。

然而較之於驚懼與心疼,沈夜卻更覺得憤怒:“為什麽,一定要做那麽難的事?”

似是未想到他會這樣問,歐陽少恭怔了怔,才放下心般微微笑了,“……執念罷了。”

沈夜不再出聲,仗著少恭的慣縱默默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良久的沈默後,再度開口已重新緩下聲,“近日屢次失儀,又讓師父不開心了,抱歉。”

“阿夜何錯之有,”少恭拍了拍他,嘆道,“我才該感謝阿夜不棄之情。”

“亂說什麽!”沈夜這次倒是回得很快,“永遠不會。”大概被歐陽少恭太過見外的言辭說得委屈了,他的聲音悶在少恭發間,“這些事情,我自行思忖幾日便會明了,師父何必刻意提起。”

歐陽少恭手上輕柔舒緩地沿著沈夜的背脊慢撫,溫言道,“你太累了。”

……

為什麽一定要做拯救族人那麽難的事?責任罷了——如此簡單的答案,沈夜怎麽可能需要詢問他人。

五年的時光,對於壽數長久的烈山部人也許只是彈指之間,卻已經足夠沈夜做許多事。

這五年,歐陽少恭以出色的煉丹制藥之術成為青玉壇掌門,亦配出數味良藥以助烈山部人改善體質,然而沈夜卻因長年奔波下界,身懷病癥非但不見好轉、反倒愈發惡化。

倘若一件事只需要放下身段便能達成,那可真是太輕松了。

拜訪過的能人異士、道門仙家對於濁氣絕癥,至今未曾有過一個確切的回應,且世殊時異,洞天福地亦多混有濁氣,即使是清氣鼎盛之地,其濃郁程度也無法匹及上古之時,於烈山部人的作用比之流月城並無多少相異之處。

遣出的祭司們探查的結果皆匯總於沈夜處,獲知的消息愈多,那種走投無路的絕望便愈發強烈,天道往覆不曾停歇,壽數將盡的事物終歸會被時間洪流淘汰,世間一切似乎都在拒絕烈山部人的存活,無論如何掙紮,也不會看到一絲希望,這樣的無力感,沒有人能比沈夜體會得更加深刻。

這世間最難的並非努力克服重重艱險,而是明知沒有任何結果,仍不得不為之努力,是以,沈夜時常感同身受地想起歐陽少恭的過往,亦愈發羨慕謝衣的躊躇滿志與無所畏懼。

白晝即將逝去,又一個夜晚將要來臨,逝者如斯,夕陽的餘暉自城池側面輝映而來,被寂靜之間恢弘的束柱從中割開,墜落在久歷風雨的石板上、刻下巨大的陰翳,光線漸趨晦暗,卻並不妨礙沈夜看清那條枯萎的矩木枝。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那處,半晌之後回過神,手中原為獻給滄溟、從下界周折帶回的花束,已是化作齏粉。

作者有話要說:

【濁氣分化為魔氣、煞氣等進階屬性不同之氣象,煞氣源自濁氣】↑這個設定是作者自己根據古一原著女媧的【地界濁氣過重、對兇劍毫無抑制之功】自行推理的設定大概就是這樣吧,便於後續劇情【神】展開

每次更新都做著一覺醒來留言爆炸的夢

留言可以增加作者動力,留言對我來說真的非常重要QAQ然而可能是作者寫的太無聊,所以讓作者不要斷更的小天使們→_→才沒有留言吧不過沒關系,隨緣啦,本來就是自娛自樂的小冷文嘿嘿,不管怎樣都會堅持寫完的!!!

總而言之,這幾章好好解決了少恭的怨念,順便理了理一下感情線,兩位終於互相知根知底了,可以好好談戀愛了!

下章礪罌入城,終於要開始黑謝衣了好激動【餵

謝謝轉運珠和雨娃娃的地雷QUQ,小天使們人家超感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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