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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紫微變(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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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結界堅不可摧,便如烈山部人這般的上古神裔,輾轉百年也束手無策,“若要徹底毀去,須得極其強橫之力,”混沌之間光線晦暗,更襯得少恭神色凝重,“那樣的力量,當是世間至剛、無堅不摧。”

“既是足以破壞伏羲結界之力,尋常結界便更無可能抵擋,”瞳接著他言下之意續道,“屆時引爆五色石無異於自毀,先生是顧慮流月城將會與伏羲結界同歸於盡麽。”

少恭並未作答,只是凝視著堆在桌幾之上研磨為粉末的五色石,沈默不語地擰了擰眉。

是以“如何引爆”並非未找到爆炸的發生之法,卻是起爆之時須有一道守護壁障,其之剛固不能強過伏羲結界、至少也得與之不相上下,然而以凡人之力覓尋此物……

將又陷入這困擾他十年之久的魔障,歐陽少恭立即收斂心神,無可奈何地挑了挑唇、長舒口氣,便聞瞳漠然道,“滄溟昨日醒來時說,日後不必再掛懷她的病癥。”

如此適時地轉移話鋒,應是有心拉他一把,不過新的話題也不大討喜,歐陽少恭怔了怔,似帶倦意地垂眸沈吟片刻,緩聲道,“……這些年,辛苦她了。”

神血效用至今不明,十年前滄溟被縛於矩木之上汲取神血之力祛病,並發之癥不止陷入長久沈睡,還有除卻神血、其餘法門皆不可抑制濁氣絕癥,便是曾起過沈屙的針灸之術也失去了效用,“倒是讓我憶起一種喚作禦米之花,為鎮痛奇藥,若服食過量則致人成癮、一旦斷藥痛不欲生。”

“昔聞伏羲與蚩尤一戰中被始祖劍傷及手臂,”瞳頓了頓,掩在暗處的神色影影綽綽,仿如在認真回想那場久遠的曠世之戰,“當時神血自穹頂灑下,將大地灼得灰黑、人身一觸便化為灰燼。”

“神農神血蘊含生發之力,雖與伏羲神血略有不同,”歐陽少恭續道,“但歸根究底同為一源,不知神血究竟是福澤世間的聖物,抑或窮兇極惡的毒物。”

對面的瞳正要接話,卻欲言又止、眸光一轉看向他身後,歐陽少恭便也順勢回首,只見沈夜靜靜站在那裏、已是不知旁聽了多久。

……

作為下一任大祭司的人選,這十年間沈夜日漸繁忙,那一次神農壽誕過後,便不知從何時起,師徒二人相隔半月碰一次面也屢見不鮮。

北疆之上,流月城中,矩木樹下,歐陽少恭側目看著身畔的沈夜,沈落的夕陽為他鍍上一層疏淡的薄光,他一襲玄色祭袍,眸光清透冷徹,已全然長開的容顏端正冷峻、愈發凜然——昔年方及他下頷的少年、如今已能與他並肩而立。

“人若為一事忙碌,則覺光陰似水、千載時日皆不啻於滄海一粟,”少恭略有感慨地輕嘆,“流月城中不記年,看著阿夜,我才發覺光陰早已逝去了許多。”

沈夜微揚眼瞼將他望著,眸中清冽的光華終於柔和些許,細細打量他許久、看了個夠方才開口回應:“師父卻似從未變過。”

沈夜音色略帶喑啞、深沈內斂,聞之磁性懾人、已不覆少年之時純粹清越,但此時此刻卻是除讚嘆外別無他意,然而提及此處,歐陽少恭仍呼吸一滯,自重生至此這數十年,他不僅未曾察覺半魂之力有所衰弱,便是連這具軀體也絲毫不老,容貌風華依舊與當年一般無二,恍如獨他一人、被隔絕於另一個時光定格的時空。

歐陽少恭心緒百轉千回,語氣不知不覺帶了薄薄一層譏嘲,“不老不死的怪物罷了,如此,也多虧阿夜不曾思及背棄。”

歐陽少恭素來善於口是心非,這些年來,沈夜對他時隱時現的尖銳已是習以為常,此時卻似被他刺到痛處般、整個人幾不可見地怔了怔——不過那樣的動容稍瞬即逝,沈夜旋即緩下緊繃的神色、凝視少恭的眸光也逐漸溫軟,他音色沈定和緩地從容道,“怪物又如何,我既親口稱了師父,便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護師父周全。”言至此處,他微微挑唇、稍顯出幾分無奈,“師父之恩此生難償,倘若師父先背棄於我,我或許……也不會舍得以牙還牙,忍得不求師父回頭、怕也是竭盡全力。”

世間凡人大多好逞口舌之快,真正付諸行動、能言如其實的卻鳳毛麟角,許是大約明白沈夜的脾性,這番無異於甜言蜜語之辭,歐陽少恭一時竟不疑有他、甚至為之怔忡須臾,方才淺笑著緩聲輕嘆,“阿夜確是長大了,不過,這世間從來只能師父護徒弟、何有徒弟回護師父之說。”

沈夜漸漸斂去唇邊笑意,而後擡起一只手、垂眸註視著其上紋路,“這些年,我所做所為皆是為此,”展開的手掌隨著話音落下、驟然緊握成拳,片刻的沈吟,他擡眸重新看向少恭,“何況規則皆為人定,我稍加更改,何錯之有。”

歐陽少恭深深凝視著他,良久,古井般的瞳底終於染了些許真切的溫度,“阿夜所言甚是。”

“方才我與瞳所議神血一事,你當是聽到了,”少恭上前半步為沈夜理了理微亂的發絲,又扣住他的腕部為他診脈,一邊交待,“神血祛病,大約類於以毒攻毒、並非徹底根除,你若察覺有異,務必告知於我。”

沈夜卻微不可見地一滯、須臾後方才縱容地點了點頭,“自當配合。”

……

那一次久別重逢的相談卻並未持續多久,二人甫剛商量至如何構造足夠堅實的壁障,沈夜便被沈父遣來的下侍緊急傳喚前往沈思之間議事,歐陽少恭孤身一人返回混沌之間,方踏進正廳,便看到對面不遠處的瞳。

少恭這一路行來皆在沈思沈夜所說的法子,由是並未細想此時瞳本不應出現在這裏,兀自止步徑直道,“適才與阿夜提起結界一事,他說若偃甲構架精巧、與靈力結合或可臻至金湯之境,在下才疏學淺、偃術不精,不知閣下可有想法?”

“……構架?”瞳瞇了瞇眼,“偃甲之法,你我數年之前便曾試驗失敗,我便未再考慮,”他頓了頓,擡眸望向少恭,“或可一試,不過大祭司召我有事相商,具體只得等我回來再行細說。”

歐陽少恭微微一頓,這才意識到瞳一副將要出門的樣子——先是沈夜、再是瞳,那位大祭司急著傳喚他們過去,想必是……關乎性命的、極其重要之事。

歐陽少恭瞳底暗光流轉,面上溫文爾雅、仍不改色,唇邊含著恰到好處的淺笑微一頷首,“是我太過忘懷,不耽誤閣下了。”

言畢,他便幹脆舉步越過瞳往裏間走去,然而並未走多遠,又被身後的聲音阻住,“先生,應是有事隱瞞於我。”

少恭停下步履,並未回身、只稍稍側過臉,“哦?”

“流月城高層,除卻大祭司無論如何不願接受針灸診療,其餘諸位這些年來,皆以先生所傳之法抑制病情。”

隨著他話音落下,歐陽少恭這才終於轉過身來,清雅出塵的容顏平靜如常、波瀾不驚,“既是閣下提及,莫非是出了差池?然而不久前我才聽聞閣下提起,城主以及諸位祭司、病情已大有改善。”

瞳沈默不語地端詳著他,獨目之中晦暗的光華絲毫不掩鋒芒、尖銳冷徹又薄又涼,良久方一頷首,“不錯。”

歐陽少恭立在原地,目送瞳操控輪椅漸行漸遠,狹長的丹鳳眼意味深長地瞇了瞇,直至那道背影全然湮沒在漆黑夜色的無盡深處。

——這座上古遺落的城池,無論是城主、還是那位別具一格的大祭司,都已經、活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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