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少年事(陸)

關燈
“瞳”此名,是取自那只長年覆著封印偃甲的左眼,那是一只血紅色的妖瞳,在他誕生之時一同降世,這只眼為他帶來強大無匹的先天力量,同時也讓他失去了很多。他自出生起便被送入流月城神殿中,日夜與枯燥的古籍刻本、可怖的蠱蟲毒物相對,從未見過自己的家人,也沒有一同玩耍的夥伴。

但這些他皆不在意,即使記事後得知朋友家人的概念,也從未好奇、追尋過,他沒有所謂常人應有的情緒、是非觀,因此甚至可以連自己的身體都用來養蠱、隨意處置——歐陽少恭方推開門,便發現混沌之間意外不似平日陰晦,輪椅上的瞳在明亮的光線中轉過頭,無波無瀾地淡淡看向他,舉著自行截過肢、僅剩一半鮮血淋漓的左臂示意,邊隨口道:“來幫我。”

“……”歐陽少恭微微一頓,步履平穩地走過去,“終是,未能留住麽。”

以身養蠱的瞳,後來索性自己做了歐陽少恭的試驗品,以鳳凰蠱配合針灸之術,便是輪回之間裏最初的絕癥患者這些日子也略有好轉,然而或許是連體質也被一起用來換取那只妖瞳,瞳較其他人對濁氣的抵抗之力更加薄弱,血肉重生不及潰爛迅速,“拖至今日,已經不錯了。”

歐陽少恭伸手托起他左臂,清雅的眉宇間終於露出幾分郁色,“針灸可溫通經脈、調和氣血,然要改變體質,卻也需要長久的時日,若是有藥物從旁相輔……”他頓了頓,而後無可奈何地挑了挑唇,“事已至此,思慮這些虛妄之物又有何用……無能為力之感,當真逼人欲狂。”

取而代之的偃甲手已做好,歐陽少恭手執鋒銳的刀將瞳手臂的斷殘處削去、露出一截白骨,與瞳一起將偃甲釘接入骨骼,而後將旁邊用作固定的木齒扣入血肉。他捏訣施了術法將手上血汙清除,微微擰了擰眉問,“城主之女的病癥,近來如何?”

“我以先生所授之法為她施針,確有好轉,不過,便如先生所說,徹底改變體質非一時半刻,”瞳一邊自行施術治愈傷口,一邊說,“或許是忌憚受制於你,城主與大祭司至今仍在致力另覓他法,昨晚已將試驗品送入矩木,試圖借助神血之力治療絕癥。”

“人之常情,”歐陽少恭眸光一沈,“如是機密,閣下倒也直言不諱。”

“先生為破界之事盡心盡力,其中心切多日相處我也略有所感,便是為了利用我,也不會輕舉妄動,至於城主與大祭司,我既無心權勢,他們死活又與我何幹。”

縱是歐陽少恭輾轉世間千載,也是第一次得見無情如斯、卻又通透至此之人,似乎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的感覺令人不寒而栗,他壓下心頭異樣,說,“閣下性情磊落,確實佩服,在下便也有話直言了——矩木中人,結果如何?”

“死了。”瞳冷冷勾了勾唇。

神血之力太過強橫,凡人軀體接觸不啻業火灼燒、劇痛難忍,便是這濁氣侵體的絕癥,痛楚也不及其萬分之一,那人中途自然無法忍受,果斷自盡解脫。

“可惜了我的鳳凰蠱。”瞳惋惜地稍作停頓,又道,“然而其遺體上原先潰爛之處已痊愈大半,由是城主與大祭司並未放棄此法,下一位試驗品為大祭司力薦,‘由他親自馴養、意志堅定的孩子’,沈夜與沈曦。”

歐陽少恭沈默良久,才開口道,“……希望渺茫,仍不惜獻出自己的孩子,”他聲音沈冷低緩,眸色覆雜難辨,微妙的語氣不知在讚許嗟嘆抑或冷嘲熱諷,“與其忍受漫無盡頭的絕癥之苦,不如短痛、或可存有一線生機……大祭司當真愛子如命、仁德高尚。”

“沈夜便罷,”瞳面無表情地說,“沈曦卻不過是個尚未知事的小孩,如何能抵得過神血灼燒。”

“罷了。”歐陽少恭閉目搖頭,“紫微祭司大人從來隨心所欲,他要做什麽、奪走什麽,自己歡喜即可,不必過問他人。倒是少見閣下評論與己無關之事。”

手臂上的傷已完全愈合,瞳正不斷重覆伸收著偃甲手,此時突然停下動作、回眸漠然看了少恭一眼,卻又終是沒有反駁。

……

少恭方踏出混沌之間,守在外面的兩名護衛便寸步不離地跟上了他,他視而不見地繼續前行,走至甬道轉角的陰影裏,卻意外被人攔了下來。

站在面前的少女黑發如瀑、容貌清麗,長久臥病使得面色蒼白卻更顯聖潔,她眸光凜然,雖得仰視少恭,此時微微揚著下頷的模樣仍足夠矜高傲慢。

“滄溟少主。”跟著少恭的護衛即刻配合地揭曉了來人的身份,少女淡淡應了一聲,漠然令道:“我與歐陽先生有事相商,你們且回避吧。”

兩人四目相對,面露難色,“這……少主,城主令屬下不得擅離——”

滄溟卻是不耐地揮袖打斷,她擰著眉,清冽的聲線又冷了幾分,“我的命令,你們可有異議?”

“屬、屬下不敢!”

二人惶恐躬身退下,待到不見蹤影,滄溟才看向少恭頷首示意,“先生請隨我來。”

一路曲折縈回,少恭被帶到一間堆滿刻本籍卷的廳室,此處仍是瞳的地盤,不知他與這位城主之女串通了什麽,需得此番密談,歐陽少恭心下暗忖,便聞滄溟道,“歐陽先生,我常聽阿夜提起你,讚你淵渟岳峙、博古通今,阿夜脾性我也略有所知,能被他讚不絕口,想必先生對阿夜也十分上心。”

如是伊始,少恭也多少猜到滄溟此行目的,當是見不得那麽多人被送進矩木因她而死,而今這事落在好友沈夜頭上,便忍無可忍求援於他。

少恭對她略一抱拳,“閣下既為少城主,當是明知在下處境,何以出此下策?”

滄溟的聲音疏淡寒涼,“父親和大祭司,他們今晚便要將阿夜送進矩木,聽聞先生術法精深,想請先生帶他們兄妹暫且出逃,父親我自會說服。”

“……出逃?”少恭重覆,溫緩的音色裏似是染了些許意味不明的輕笑,“這伏羲結界籠罩之下,又能逃去何處。”

前方的少女怔了怔、回眸看向他,雍容的面具直至此刻終於碎了一角、流露出些許壓抑的手足無措,“我知道,但我……不能什麽都不做,倘若真的無法可解,”話到此處,她忽然輕輕挑了挑唇,半斂於眼睫之下的瞳孔瞧不清神色,“仍可以死相挾,深信父親大人明智,定不會鋌而走險。”

歐陽少恭呼吸一滯,須臾之後輕聲嘆息:“……閣下如花妙齡,不覺得為一人而死,太不值得。”

“是否值得,在於我心,無需先生評判。”

歐陽少恭沈默良久,方道,“閣下高志。”他狹長的丹鳳眼微微瞇起,瞳中光芒晦暗不明,“在下當盡力而為,但願、不負所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