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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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日,紀暮寒過二十八歲生日。

紀景明推掉了工作,一大早就和盛之雍一起前往墓園。

他捧著一束花,和另外一盒未拆封的萬寶路。

卻在他的墓前,發現了另外一束花。

有人來看過他。紀景明心想,可能是陳塵吧。

“今天你生日,我又得喊你哥了。”紀景明把花放下來,鞠了一躬,“二十八歲了,生日快樂。”

盛之雍也鞠了一躬。

紀景明對著他抿嘴笑了笑,再轉向紀暮寒的照片,他說:“你還記得我上次和你說的嗎?就是我拍了陳導的一部電影,關於你的一部電影,昨天上映啊。我一個人去看了,自認為演技還不錯。而且好羨慕啊,你有好多粉絲,她們都特別喜歡你,眼淚如果是金子,你一定是首富了。”

紀景明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手伸進口袋又馬上拿出來,動作有些無措地說:“可你不在,眼淚也無法變成金子。但是你知道她們一直愛你就好了。總有人一直愛你。”

“還有一件事,我要偷偷和你說。”紀景明蹲下來,“我…談戀愛了。你也認識他,是盛之雍。如果不是因為你,我們還不會認識。這樣說來,實在是非常抱歉。但是哥啊…哥…我很喜歡他。”

盛之雍在一旁微笑。

紀景明手摸過那張黑白照,睫毛顫抖道:“我很喜歡他,你一定能諒解吧。”

紀景明嘆了口氣,才慢慢站起來,轉身看著盛之雍,然後走到一旁去。

盛之雍卻拉住了他的手,一同面對著紀暮寒的碑,說:“我一定好好照顧他。”

紀景明看著他,沒再說什麽。

他們臨走之前,放下了那包新的萬寶路,紀景明卻發現自己之前放的那包不見了。

這很奇怪。紀景明想,卻沒有說出口。

十二月二十四日晚,平安夜。

紀景明參加一年一度的萬影節,他曾經是專業陪跑,今年隆重出席,是因為方然對他說有很大可能性。

可是誰知道呢?前兩年預料影帝不也總是他紀景明嗎?評委組不會因為他失去了親人就這樣可憐他。

在出發之前,紀景明和盛之雍在休息室裏待在一起。

“我很緊張。”紀景明實話實說,“非常緊張,也很害怕。”

“是你的終究會是你的。”盛之雍安撫地親了一下他的臉頰,“我在家裏等你。”

紀景明紅著臉問:“你會看直播嗎?”

盛之雍點頭。

“那如果我沒得獎,你能不能裝作沒看過直播。”紀景明低著頭看著鞋尖。

盛之雍沒答他這麽小孩子氣的話,只是又親了他的嘴一下,在他走之前又親了一下他的手心。

他從未被人親過手心,只覺奇異又歡喜。

他走紅毯時是和童薇一起,她最近狀態看起來好了一點,卻還是那個癡情的樣子。

其實在紀暮寒出事前兩個月,兩個人就分手了,對外宣稱是和平分手,但是他看童薇這個樣子,是不怎麽相信的。

卻也總是紀暮寒的事,他能管什麽?只好紳士地帶著前嫂子走完紅毯。

這次的萬影,《歲暮天寒》有參加,但是《善偽》由於還未上映,只來得及參加一月中的國際電影節。

他坐在椅子上,旁邊是李時新,右邊是童薇,內心的緊張有點抑制不住。

其實就算再陪跑,也無非就是萬影再被罵而已,他已經陪跑過兩三次了,再多一次也不會怎麽樣。

但是他緊張,因為有人在家裏看直播。

就算盛之雍不說,他知道他也希望他得影帝。

所有人都希望自己的另一半是好的。

他不怕失望,只是怕盛之雍失望而已。

最佳男演員和最佳女演員在最後頒發,前面的各個獎項,非常遺憾,《歲暮天寒》劇組一個都沒有,到了最後,觀眾席的噓聲變得有點大,紀景明開始懷疑自己粉絲包場了。

這次的最佳男演員,由上一屆的影帝,林瞬頒發。

他拆開信封的那一刻,紀景明非常非常緊張,忍不住掐著手心,但是攝像機掃過他們的臉,他不得不掛著笑容。

紀景明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觀眾席,卻又被攝像機拍到。

林瞬在念名字之前又一笑,大屏幕上是紀景明的臉,粉絲們的聲音特別大。

如果念出來的名字不是“紀景明”三個字,那麽不僅他難堪,等會上去的影帝可能也覺得尷尬,候選的其他四個男明星的人氣也都很高,並且演技不比紀景明差。

他不想自己沒得到影帝又招黑,那樣真的太丟人了。

他的臉皮還沒能像盛之雍那樣厚,他怕盛之雍失望,怕粉絲失望,還怕紀暮寒失望。

他猛然聽見掌聲,回過神,看見另一位男演員上臺。

另一架攝像機的鏡頭定格在他臉上。

紀景明笑了笑,鼓掌的時候很用力。

他又失敗了。

他可以預見今晚的微博tag大家要刷什麽了。

專業陪跑紀景明。

沒用的紀景明。

《歲暮天寒》劇組空手而歸,微博上議論紛紛。

說萬影不會給消費死者的劇組一點機會,也有人說這根本就是太過分了,一點道理也沒有。

陳塵倒不是很難過,他只覺得很值得。

這部電影對於他而言很值得。

紀景明坐著黃鳴的車回去,糯糯坐在他身邊,問他要不要吃點什麽。

紀景明頭靠在玻璃上,胃裏很空,卻又覺得翻山倒海。

“景明?”糯糯喊他,“沒事的,真的沒事。”

“嗯。”他轉過頭,對助理安撫地一笑,“我沒事的,也不是第一次了。”

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黃鳴看他一眼,說:“這次你參加萬影的片子,由於紀暮寒已經過世,其實有點敏感。如果你獲獎了,你不可能不提到他,到時候又要被說是消費死者。錯過今年,還有明年。錯過萬影,還有國際電影節,沒關系的。”

糯糯連連點頭。

紀景明才反應過來,他一心想得影帝,卻忘記了陳塵拍這部片的初衷。

是為了紀念,不是為了別的。

按理說萬影今年的這個安排,是對紀暮寒,對《歲暮天寒》,對陳塵的最大尊重。

只是讓他失去一個影帝而已。

推開家門,盛之雍坐在沙發上看電腦,聽見開門聲,他轉頭笑著說:“回來啦。”

紀景明點頭:“回來了。”

“辛苦了。”他走過來,“今晚很帥。”

他今晚的西裝依舊是盛之雍挑的,他似乎很喜歡黑色西裝。

紀景明看著盛之雍,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為什麽和我說對不起?我又不會怪你。”盛之雍抱著他說,“你也沒有錯。”

紀景明靠在他懷裏,才覺得很累很累,眼眶一紅,什麽都沒說,就是死死抱著他。

盛之雍安撫地拍著他,費力地把他抱到沙發上,很輕柔地撫上他的臉,說:“我去給你熱牛奶?”

他沒再覺得這是小孩子的專屬,反而覺得自己很需要。

“能不能放一點糖?”他看著盛之雍。

後者俯身,輕輕地親了一下他的額角,說:“好。”

盛之雍熱牛奶的時間才幾分鐘,紀景明居然躺在沙發上又睡著了。

他記得紀景明被攝像頭面前,雖然笑得很好看,但是他很緊張,盛之雍一眼就看得出來。

他輕輕拍了一下紀景明,讓人把牛奶喝了,帶著紀景明上樓洗漱睡覺了。

“你不要怪我。”他迷迷糊糊地說,“求你。”

“我不怪你。”他把紀景明的手放進被子裏,關上燈再離開。

盛之雍給方然打電話,對方很平靜。

“這事不怪紀景明,你別明天又訓他。”盛之雍提醒他。

“我知道。”方然笑了,“我只是突然覺得,紀暮寒的死,一點意義都沒有。”

“方然,你腦子有毛病嗎?”盛之雍壓低聲音,“他在的時候你覺得他沒意義,死的時候也沒有。除了是你度娛的搖錢樹,他還是什麽?”

方然冷笑:“我對他不好?”

盛之雍面無表情地回:“好,多好,明知道他喜歡你,不拒絕又給人希望,你對他真是太好了。”

方然不再說話。

“紀暮寒已經死了。”盛之雍說,“他再也不會回來。你繼續你的花天酒地,沒人會去救你。”

方然掛掉了電話。

他想起自己那天花天酒地,紀暮寒去找他,兩個人在空包廂裏大吵一架,紀暮寒甩手走了。

一小時後,他接到消息,紀暮寒出車禍,在醫院搶救。

他們最後一次交談,以血淚和爭執結束。

紀暮寒的心比他的軀體被埋葬得更早。

都是他一手造成。方然捂著臉想,他帶著紀暮寒走向輝煌,又把他推向深淵。

他怎麽配得到他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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