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點過去，趙惇的臉色越來越冷，仿若一塊更古不化的冰川，陽光都不能將他照亮。

沈寂之中，徐軾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了趙惇身側。望了趙惇片刻，莫非輕嘆了口氣，道：“公子，五爺想見你。”

聽到徐軾的話，趙惇竟是控制不住顫了下。深吸一口氣，趙惇才站了起來，一步步走向杜中海，孤獨的步子，如此孤寂。

走到杜中海身側，趙惇就這麽靜靜望著杜中海，盯著自幼便對他百依百順將他捧在手心甚至待他若子的杜中海。

望著趙惇，杜中海倒是笑了起來，張口叫道：“子昂。”

盯著杜中海，盯著他魁梧的身軀，粗狂的臉龐，慈祥、含笑的臉龐，還有他那雙愛憐卻又不忍的眼睛，趙惇突然覺得澀澀的。深吸一口氣，趙惇擠出一個笑容，道：“杜老。”

杜中海自幼照顧趙惇，看到他這幅表情，如何能不明白他心中所想。嘿嘿笑了聲，杜中海滿不在乎的說道：“子昂，沒什麽好難過的，人嘛，都免不了這一步，再說，老夫一生殺人無數，最後倒在沙場上，正是、正是……”說到這裏稍頓，杜中海摸著腦袋說道：“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子昂？”

趙惇並沒有回答，而是張口說道：“杜老，子昂舍不得你。以前在江南裏時候，父親繁忙，都是你和五經照顧我，後來入山守孝，杜老你更是若嚴父。可現在，杜老你也要離我而去，誰來照顧子昂，杜老？”

聽趙惇如此說來，杜中海心中也是澀澀的，眼中有著毫不掩飾的不舍。杜中海不過陶家一家奴，後來習武侍奉趙惇之父，前半生大都在沙場上度過，等大齊立國，杜中海成為禁軍統領守護皇城，而閑暇之餘，趙惇便成了杜中海的寄托，這十幾年來朝夕相處，早就將趙惇當做了後輩子侄，現在自己就要離去，他如何能夠舍得？

深吸一口氣，杜中海嘿嘿笑道：“子昂，你長大了，能夠照顧自己了，就是老夫，也能含笑去告訴主人你這些事跡了。”

這次，趙惇並沒有再出聲。望了杜中海片刻，趙惇突然笑了聲，道：“那好，杜老你見到父親時候，告訴他說，子昂想他了。”

聽到趙惇的話，杜中海先是一楞，隨即便忍不住笑了起來。或是過於激動，笑著笑著竟咳嗽起來，其中更夾著一絲血跡。努力忍不住笑，杜中海張口說道：“子昂放心好了，老夫一定帶到。”

輕嗯了聲，趙惇挨著杜中海坐了下去，張口說道：“杜老，咱們好好說會兒話，我還帶了一袋酒，給。”將酒袋遞給杜中海同時，趙惇接著又道：“上次子昂還說過，等此戰結束，我就要走遍三山五岳嘗遍天下美食，也讓杜老你喝遍天下美酒，現在看來，你是沒機會了，不過杜老你放心，喝酒時候，我會給你留一杯的。”

大灌了口馬奶酒，杜中海咳嗽起來卻是大笑道：“子昂你就放心好了，老夫一定能夠喝到的。”

點點頭，趙惇將目光放在了夜空之上，純凈的夜空，閃爍的星辰，如此絢麗。望著這無盡夜空，趙惇又是一笑，道：“小時候，我總問父親這天上有沒有神仙，父親說有，每顆星星上都住著個神仙。我又問他，我能不能去玩玩，父親說等我也變成神仙，就可以去玩了。那我又問他，我怎麽不是神仙呢，父親笑呵呵的說道，子昂你怎麽不是神仙，你是小神仙，現在法力不夠，等長大了法力夠了，就能去了。”最後幾句話，趙惇更是學著父親的口氣，逗得杜中海大笑起來。

說到這裏稍頓，趙惇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道：“我一直深信父親的話，只要我長大，就能遨游九天找那些神仙談談天喝喝茶，所以，我就纏著杜老你們給我講神仙故事，想著將來見面時候好說話。”

此刻，杜中海也樂了，笑道：“是啊，不過子昂你真能纏人，每次都有那麽多為什麽，老夫給你講故事，還得想想太上老君那麽高的法力怎麽會被一個猴子打了，後羿怎麽能有那麽大的法力，一箭射下一個太陽。那段時間，老夫都有點怕見到子昂你，見面都繞著走。”

點點頭，趙惇輕笑道：“我小時候纏人，你越是躲著我，我還偏找你，最後，我、皇上、五經，我們三個專門去截你，呵呵……”

回想起那時候的情景，杜中海臉上有著忍不住的笑容，只是笑聲中卻有鮮血流淌。抹去嘴角的血跡，杜中海又灌了口酒，張口說道：“看著你們幾個長大，老夫是打心眼裏高興，現在，子昂你已經長大成人，能夠率軍征戰沙場，老夫真替你高興，呵呵，隨便一個小計就斬殺烏木特主帥，也不知老主人要怎麽高興呢！”

聽杜中海提起烏木特之戰，趙惇臉上的笑容不由頓了下，若非他過於輕敵，杜中海豈會成現在這個樣子。

似不曾看到趙惇的神色，杜中海繼續說道：“子昂，你千萬別將此事放在心上，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何況，老夫最大的心願就是斬殺沙場，所以子昂你甭傷心。”

說到這裏稍頓，杜中海更是直直盯著趙惇說道：“老夫不行了，子昂你以後千萬保重，老夫、老夫，老夫再給你磕個頭吧！”話到最後，杜中海掙紮著跪了下去，恭恭敬敬沖趙惇拜了一拜。

望著杜中海，趙惇深吸一口氣平覆下心中的激蕩，道：“杜老，起來，再陪子昂坐會兒，咱們再說說話。”說話間，趙惇更是伸手將杜中海扶了起來。

沖趙惇笑了笑，滿是歉意、不舍的笑容中，杜中海腦袋一歪，就此氣絕。

盯著杜中海，尤其是他至死都不曾散去的笑容，趙惇一顆心似被利刃刺穿，那種無言的傷痛，竟令他顫抖起來。

好半天過去，趙惇才回過神來。將杜中海的腦袋放在自己肩頭，趙惇淡淡說道：“杜老，你再陪子昂坐會兒，咱爺倆再說會兒話。”

低沈的聲音，仿若夜的囈語、風的嘆息，這刻，天地如此孤寂，如此寂了。

不覺間，暗夜一點點散去，天際露出一抹白線，而這刻，一人緩步走來。孤傲的身影，肅然的臉龐，幽寂的腳步，仿佛踏著光芒而來，瞬間便吸引你的目光，不是大將軍徐轅是誰。

看到大將軍徐轅，趙惇有過一絲意外卻不曾起身，目無表情的叫道：“大將軍。”

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徐轅將目光放在了杜中海身上，沈默片刻後張口說道：“杜老性格火爆然而生性單純，整日笑嘻嘻的最得人喜愛，尤其你們幾個，整日捉弄於他，杜老也喜歡熱鬧，一直陪著你們胡鬧。不過，他終是沙場驍將，最愛的還是這戰場，現在戰死沙場，想來也可無憾。”

話到最後，徐轅更是拍了拍趙惇的肩膀，道：“所以，子昂你也不必自責，生死別離，我們終要一一經歷。”

沈默片刻，趙惇緩聲吐道：“我能明白，只是大將軍，若非我大意，杜老豈會離開我們。”稍頓了下，趙惇接著又道：“一個人，再厲害也強不過數萬大軍，敵不過一城池，可笑我竟還想出一人挑城？”

望著烏木特，徐轅張口說道：“長大，總要付出代價，你若過意不去，大將軍陪你屠城，不過，杜老可不想看你這個樣子。”

又是一陣沈默過後，趙惇張口問道：“大將軍，你要挑戰巴赫爾？”

點點頭，徐轅卻是張口說道：“殺他。”

徐轅的話很平靜，卻有著說不出的肯定。聽此，趙惇也點了點頭，道：“我也去，不過，去之前，我要拿幾顆人頭來祭奠杜老。”

叫了聲好，徐轅張口說道：“這才是我輩大好男兒，大將軍陪你。”話到最後，徐轅已邁出了腳步，傲然的身軀生出一股沖天戰意。

望著大將軍的背影，尤其是感受著他的無上戰意，趙惇眼中有過一絲溫情。以徐轅的武道修為，早就到了古井不波的境界，能夠讓他出手的，天下也不過幾人，可今日為了安他趙惇的心，竟然生出戰意，他趙惇如何能不感動。

深吸口氣收起所有情緒，趙惇終是站起身來，沈聲說道：“好，今日我們兩個，就闖闖烏木特，看看誰敢阻我！”

趙惇並沒有與杜中海一樣在城下叫戰，直接闖上城樓，凡有靠近者，皆被他們兩人一刀斬去性命，最後，趙惇親手斬殺西門主將俄日敦才起身離去，看得烏木特眾將士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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