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的齊軍見須蔔居次雲的狼狽樣，哈哈大笑了起來，見突厥人已經張弓回射，便也不敢久留，調馬轉回。

須蔔居次雲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中怒火中燒，卻又不敢下令出城追擊。雖然他手中有都犁胡次留給他的五千人馬，再加上陸續逃回的二千潰卒，還有從城中諸部落臨時征召的一萬三千多人，手中的兵力也有二萬多，遠勝城外的齊軍。可這些部隊的質量怎麽樣須蔔居次雲心知肚明。

都犁胡次留給他的五千士卒大多是老弱，逃回的潰卒則是軍心已散，至於那一萬多臨時征召的貴戚部屬和奴隸，那就更不堪一擊了。指望他們在城墻上幫幫忙或許還可以，若讓他們出城作戰，只怕齊軍的鐵騎一沖來，他們就做鳥獸散了。

當下打定主意，絕不出戰，只是全力守城。

黑沙城雖為突厥人的王城，可城墻也不過高一丈半餘，別說和鹹陽相比，就算和齊國邊境的郡治相比，也顯得低矮許多，不過對於游牧部落的騎兵來說仍然不失為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令須蔔居次雲心寬的是齊軍雖然來勢洶洶，可卻只是輕騎所往，並未攜帶任何的攻城武器，這讓他心中多了一些底氣。只是看著城外忙碌的齊軍，覺得心生古怪，一直以來都是突厥人的騎兵攻打齊人的城池，這次反過來齊人來攻突厥的城池倒是第一次。

齊軍並不急得進攻，到黑沙城下的第一日只是忙著紮營布寨，看樣子似乎是打算長期圍城。這讓黑沙城中人心浮動，貴人們紛紛猜測單於主力是不是真的在漠南大敗，否則齊人為何如此從容不迫，難道不怕突厥大軍回師嘛。

第二日清晨，天才初亮，須蔔居次雲就被親隨推醒了，上城樓一看，頓時嚇得會魂飛魄散。齊軍營地中呼喝聲震天，一個龐然大物緩緩從軍營中推出，卻是齊軍連夜趕制的攻城沖車。數十名齊軍士卒赤著上身，喘著粗氣齊號推著沖車緩緩朝黑沙城東門駛來。

須蔔居次雲年輕時曾經和中原的軍隊多次作戰，自然知道這沖車的用處，急忙下令各部登城，以弓箭壓制齊軍，又令城中軍民手拿肩抗著沙包、石塊等重物死死堵住城門。

這時齊軍大營也已經有了動作，一隊隊飛騎駛出，圍繞著城墻騎射，用弓箭壓制城頭。城墻上的突厥人雖然居高臨下占著地勢，可大多都是老弱，跟北軍的精銳自然無法相比，

頓時被一陣箭雨射得人仰馬翻，嚇得縮緊腦袋躲進剁墻下去，任突厥的將領如何打罵也不敢探頭還擊。

笨重的沖車緩緩的推到東門，數十名精壯漢子呼喝著齊整的口號，推著沖車用其上的巨木不停的撞擊著城門，發出巨大的聲響。

城樓上的須蔔居次雲面色慘白，每一聲撞擊城門的巨響都如果撞在他心口上，雖然他知道黑沙城的城門堅不可摧，可還是害怕至極。

他已經老了，已經不再勇敢，他有了牽掛，有了眷戀，有數不盡的珠寶、羊群、女人，有眾多的子孫部屬，一旦城破齊軍攻入，那肯定是一場大屠殺。

幸好他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齊軍的這個沖撞車只是臨時搭建出來的，並不怎麽結實，撞了半天門後，倒是自己承擔不住轟然垮下，連帶砸傷了周邊的幾名士卒。

齊軍見這招沒有效果，便放棄了攻打城門，轉而開始強行攻城，城下飛騎用弓箭壓制城墻上的守兵，近千名步卒扛著十幾架簡易的梯子沖到城角下開始向上攀爬。當先的幾名勇士跳上城樓，手持大刀發狂的揮砍起來，突厥的那群烏合之眾被殺的一哄而散，各自逃命。

須蔔居次雲見形勢危急，也顧不上自己的安危了，親自帶著親衛沖殺上去，和跳上城樓的齊軍勇士殺成一片。突厥的士卒見主帥親自前來，士氣大增，仗著人多一擁而上，居然硬生生將齊軍逼了回去。

箭如飛蝗、血肉橫飛，雙方在城頭上你爭我搶的廝殺成一片。齊軍雖然悍勇，可突厥仗著人多潮水般湧入，而後續的齊軍只能通過幾臺梯子幾人幾人的增援。

這一仗從清早直殺到臨近黃昏，趙惇見久攻不下，城頭上的突厥人已經站穩了腳跟，齊軍在堅持下去也難以取勝，到了夜晚反倒可能會全軍覆沒，無奈只好鳴金收兵，城頭上的齊兵便紛紛跳下城墻，突厥人也是筋疲力盡，也沒有力氣追趕。

第一天的交戰，便以齊軍留在五百多具屍體告終，突厥人損失更為慘重，足足死傷了四千多人。

須蔔居次雲拖著疲憊的身子巡查了遍城防，這才回到家中。還沒進門便見自己的兒子須蔔林越滿臉焦急的在門外張望，一見他回來了，便急忙迎了上去。

須蔔居次雲叱喝道：“慌慌張張的做什麽。”

須蔔林越氣急敗壞的說道：“父親，大事不好了。”

須蔔林越是北門的守將，見他如此慌張須蔔居次雲心中‘咯噔’一聲，連忙問道：“出什麽事情了，”

“城中的貴人們紛紛從北門逃走，我攔也攔不住。”

白日的時候齊軍只是猛攻三門，對北門卻置之不理。城中的突厥貴人見齊軍如此悍勇，擔心城池陷落只是早晚的事情，便萌生去意。又見北門齊軍並沒有駐軍攔截，便有膽大之人趁夜色帶著家人奴仆出逃，卻見齊軍居然不聞不問，並未在北邊巡查。

城中的便有大批貴人心思大起，紛紛帶著部族和奴仆，將財產裝上馬車，從北門出向北逃竄。須蔔林越人輕言微，哪裏攔得住這些貴人，只好趕回家向父親救助。

須蔔居次雲瞪大眼睛，楞了半天才長嘆了一口氣，心想這個齊軍的將領好厲害，不聲不響僅用一天的時間就瓦解了城中突厥貴人們的鬥志。

這正是趙惇的計策，黑沙城雖然主力盡失，可仍然有七八萬的突厥人，若是全民皆兵死戰的話齊軍無論如何也功不下來。到不如圍城的時候網開一面，讓突厥人多了一條生路，便會想著逃跑而不是誓死抵抗。

人一旦有了權有了勢，顧慮也就多了，更加愛惜自己的性命和榮華富貴，不會想著拼命。所以趙惇第一天攻城便精心挑選了軍中武藝高強的士卒組成敢死隊，不顧傷亡的猛攻黑沙城，就是為了讓城中的突厥貴人們心生懼意，想著逃跑保命。

這些就算須蔔居次雲看出來了，也無可奈何。這黑沙城中住的都是突厥人的貴戚，大多是單於的本族攣鞮家族的，都和骨咄祿沾親帶故的，須蔔居次雲一個外姓人，哪裏得罪的起。

沈吟了會，須蔔居次雲便吩咐道：“林越，你也去家中，將細軟金銀收拾一下，讓家裏人也做好準備。還有，拿著我的手令去大營調動馬車和足夠的馬匹。”

須蔔林越吃驚的看著父親，失聲道：“父親，難道我們也要逃走嗎？”

須蔔居次雲嘆了口氣，道：“黑沙城守不住了，那些貴人們一跑，他們的部屬和奴隸們想必也會跟著主人，那我還能有多少兵力可以用，黑沙城失陷只是早晚的事情。”

“可是父親。”須蔔林越又急道：“如果我們棄守了黑沙城，一旦單於回歸，那我們怎麽向他交代呢。”

須蔔居次雲咬了咬牙道：“管不了那麽多了，先保住我們家族的命再說。單於至今仍沒有消息送回，也不知道生死，萬一真如齊人說的那樣全軍覆沒了，我們固守黑沙城豈不是自尋死路。”

“況且，骨咄祿的親弟弟死了，你以為他會輕饒我嗎？”須蔔居次雲原本渾濁的雙目中閃過了一絲精光，“與其這樣，我們還不如早作打算。我和丁零王交往甚深，如果骨咄祿真的回來了我們就帶部族去投奔他。”

“你讓你弟弟去收拾家當聚攏步部族，你親自去北門給我守好，沒有我的手令決不能讓任何人接管，齊軍既然是想讓我們棄城而跑，按理就不會攻打北門。”

“是，父親。”須蔔林越得到指示後便急沖沖的離去。

進了家門，屁股還沒坐熱，王庭便有人來召須蔔居次雲覲見，說是閼氏令他前去。須蔔居次雲心中有些奇怪，猜不到閼氏召見自己是什麽意思。

突厥中女人的地位並不高，閼氏雖然貴為一國之母，極少插手軍政。來傳他的閼氏就是突厥人的顓渠閼氏赫雅朵，她的少子馹爾睇跟隨著骨咄祿南下，只留下她一人在王庭中，平時也是深居簡出，從未和須蔔居次雲見過面，這種時候突然召見他，想必是和齊軍圍城有關。

此時還不宜和王庭撕破嘴臉，須蔔居次雲沈吟了半會，還是決定應召前往。

突厥人的王庭位於黑沙城的正中間，方圓十數裏。黑沙城雖為城，可突厥人並不習慣住屋子，仍然是按照世世代代的習慣在草原上搭建一個個帳篷起居而息，而且草原上磚瓦林木非常少見，也只有一些恣意享樂的貴族們才會搭建一些簡單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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