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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驃騎將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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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12-9 13:03:50 字數:3595

將那駕被輕紗換了四壁的改裝款馬車停在街口,莫安之領著衛若子,沿著京都城那條著名的流晶河,一路慢行,觀景散步。

流晶河繞京而行,這是流道中段,地勢平緩,所以河面隨著地勢,安靜得如同一面泛著粼光的晶鏡一般。時有花舫游停,便有層層的水紋從河面上一層一層蕩漾開來。

時值初春,河畔的綠柳垂著一樹樹流蘇般的翠色絲絳,隨著空氣中時而漾起的春風,張揚起舞,似一群婀娜著蓮步,款款而行的少女,妖嬈而嫵媚。

此岸一側是綿延相連的民居,看著像是大戶人家的住宅,隔著時斷時續的院墻,裏頭高低起伏的飛檐時不時從一片青樹之中探出頭臉,默默觀察著幽靜巷道上的這一對喁喁而行的男女。

“累了?”莫安之側頭看了一眼衛若子,見她面色微酡,額上見濕,顯然走了這不短的一截道,已是有些乏了。

他也不待衛若子點頭應是,徑自扶著她到路旁一處橫躺著的青石旁,然後解下身上披風鋪在石上,這才瞧著她道:“坐這裏歇會。”

衛若子一直靜立在一旁默默地瞅著,眼睛裏是微波輕漾的流水,是河面上低調奢麗的花舫,是河道兩岸搔首弄姿的翠柳,是眼前這位豐姿翩翩溫柔有加的濁世公子。她微瞇了眼,忍不住嘆:當初的蘇大家,怕不就是被這丫這些細致入微的風流手段,哄得芳心錯亂的吧?

可惜,她如今早已被這些人操練得刀槍不入百毒不侵了,如許風情,怕只能留給這撫面而過的春日暖風去咂摸細解。

衛若子大咧咧地坐了上去,然後下巴微揚,不掩目中疑惑,安靜地看著他。

這丫今天特意抽了空,專門帶她來到這裏,自然不可能真是為了游春散心來了。她前後思量了很久,覺得自己這段時日以來分外小心,想來應是沒留什麽口實落他眼中。這小子今日這出,究竟所為何來?

莫安之背手立在一旁,面向著對岸,看著那頭一處門庭荒敗的院落,輕聲說道:“那裏,就是當年的驃騎將軍府。”

衛若子別了別頭,順著他的目光向對岸望了過去。

與這頭相若,一排錯落而站的垂柳往後,隔著一條不寬的街道,道旁便是安靜的院墻府宅。正對著二人這處的彼岸那頭,有兩扇黯然的朱門,鎖著一座破落的府宅。能看到那門上漆皮業已脫落大片,斑駁錯錯,殘留的封條頹然無力地掛在上邊,隨著微風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蕩著。門前孤零零地杵著一頭缺耳漏爪的石獅,與它相伴成對的另一個已不知被搬去了何處,黑糊糊的泥垢糊著底下的基座,遠遠看著,像是陳年愈結的傷痂。

衛若子將目光從那一片破敗當中收了回來,移到一旁莫安之的臉上,收了目中的疑惑,眼睛裏只餘一片清靜安寧。

心底深處,還有些微的黯然。

“小時候很喜歡在那石獅旁玩耍。記得有次因為不喜歡新請的先生,便帶著師兄偷溜了出來。誰知剛踏出門,娘親就從那頭石獅子背後站了出來,攔在我倆面前。”

莫安之吐出一口長氣,面容有些清冷:“娘親笑吟吟說著‘帶我一起玩唄’的樣子,至今仍能清晰地想起來,如在眼前。正如她被刀斧手砍下頭顱,那頭顱一路滾到我腳邊時,面上所帶著的笑一般。”

“我娘,是個很愛笑的女人。”

莫安之從對岸收回了目光,回首看了一眼衛若子,沖她輕輕淺淺地笑了一笑,然後道:“她在臺上被人砍下頭顱那一刻,我便在臺下看著。我那時就站在刑臺之下,與那斷頭臺只有十步之距,看得,真真切切。”

沈默了許久之後,莫安之輕輕開口:“那日,公孫府一門三族八百二十六口在午門斬首。公孫翼被淩遲割肉的前一日,他族中至親八百二十六口實已先他一步,在午門被斬落了腦袋。那一日,他的妻妾、兒女、兄弟、族人,全被砍了個精光。”

莫安之擡頭看了看天,春日的暖陽和睦而溫柔,灑在皮膚上的感覺如情人的愛撫,“那日的天色也如今日一般晴朗。只是很奇怪,明明很晴朗的日光,偏偏就照得人心裏直發冷。”

他停了片刻,忽然側了側頭,溫柔地沖衛若子笑了笑,如冬梅乍綻:“那一日,我娘從頭到尾都在笑。被人從囚車裏趕下來時她在笑,被人推搡著押上刑臺時她在笑,被人粗狠地拽拖到虎頭鍘前時她在笑,被人一腳踢斷腿骨被迫跪在人群面前時她也在笑。她被劊子手一刀砍下頭顱,那頭顱一路咕嚕著滾到我腳邊時,她還在笑。”

“那日圍觀的百姓很多,層層疊疊密密麻麻,擠在我身側周圍,全是人。那麽多人,可她偏偏就能在那人海當中找尋到我。她的頭顱從虎頭鍘下滾落,一路不停,直到我的腳跟前,仰面停下。那麽多人,她偏偏就在我腳邊停了下來,那面上的眸子便恰恰朝上而望,就那樣直直地看著我。她看到了我,雖只是個頭顱,她仍認出了我。她望著我,極慈愛地笑了笑。”

“這世上,你定見不到那般美麗的笑容。”莫安之的眼神有點恍惚,目光穿透了他面前的衛若子,他似乎又回到了十二年前的行刑現場,似乎正與那頭顱上的美麗笑容低頭對視。

但這恍惚只一剎,衛若子甚至還沒來得及捕捉到那其中的悲傷,這個男人的眼中臉上,倏忽間又恢覆了他慣有的那種面無表情的俊逸。

衛若子眼前恍惚出現了這樣一副畫面,一副冥冥中常在她潛意識當中閃過的畫面:高高的行刑臺上,密密麻麻地跪著無數男女老少,衣衫襤褸,神情淒慘。臺下人頭湧動,同樣的男女老少似螞蟻般鋪散開來,眾百姓一臉興奮期盼。然後頭綁紅布帶的彪形大漢似那健美先生般雄赳赳氣昂昂地扛把鬼頭大刀行將出來,從臺上一群神情惶恐的人犯當中,連拖帶拽地推出了一名美麗婦人,粗暴地將她推到虎頭鍘前,一腳將她踢跪在地上。

接著,大刀在陽光下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那弧線迎著日光,帶著力與光交相互輝的美感,“哢嚓”一聲,一個圓形物體骨碌碌地從臺上歡跳著往臺下黑麻麻的人群當中一路滾去。圓形物體上的美麗眸子睜得大大地,直勾勾地盯著人群中一個黑衣男童,那男童頭上鬥笠壓得低低地,被人群推來擠去。圓形頭顱連蹦帶跳地滾到男童面前,驟然停住,美目一扇,嫣然一笑。

衛若子忍不住全身一抖,一股寒意自心底深處騰起,在全身蔓延。

她垂低了頭,不忍看他現在的平靜。

陽光有些刺眼,灑在身上時,確實如他剛剛所說,照得人心裏,有些發冷。

莫安之又看回了對岸,目光停在那只孤寂冷漠的石獅身上,“被忠伯救出將軍府之時,尚還不知發生了甚麽事。直到被官兵迫得無處可藏,終被忠伯領著藏到觀刑的人群之中。”

他扯了扯嘴角,扯出一個略顯破碎的笑:“初初本是極難過極害怕的。看著自己最親近的人,一個接著一個,接二連三地,被人砍下頭顱……大哥,二哥,四哥,六弟,叔叔伯伯,還有三姐,七妹……他們有些滾遠了,有些就停在我近處。”

莫安之閉上眼,聲音隱隱發顫:“那些腦袋上的眼睛,一個個全睜得圓圓地,全在看著我,有恐懼的,有懵懂的,有不甘的,有不憤的,似乎全在質問我:你的頭顱原也該在這裏和我們一起滾落的,為何獨獨逃了你一個?老天爺讓你逃出來,你該做些甚麽?該做些甚麽?”

這話音裏蘊著的滔天恨意將衛若子壓抑得不能呼吸,偏偏莫安之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一般,這種極度的恨與極度的平靜,讓衛若子感覺有些不真實。她想起自己穿越過來的第一天,第一次面對著這個男人時,他身上散發著的,也是這種壓抑在平靜底下的恨。因為太過平靜,所以才無比地令人生懼。

這是種根深蒂固的畏懼。她怕這個男人,一直都怕。

……

……

莫安之低下頭,看著腳底雜草間一朵米粒般大小的白色野花,在一片濃郁的綠色當中倔然而立,迎風招展。正如青石上坐著的那個面容平靜,眸色深黯的女子,即便是陷身在怎樣格格不入重重危機的環境當中,仍自奮力掙紮,倔強而頑強地想要掙脫出去。

一如當年的自己。

“這是我欠著公孫的,不管我是不是公孫翼的兒子,都該我來還。”莫安之看著衛若子,平靜說道。

衛若子輕輕吐出一口氣,目光飄搖在河面緩緩移動著的花舫上,心裏卻在緊張地思量著。這丫今日既是特意來演苦情的,自己若是太不給面子,確實有些辜負了他一番苦心,也難保這丫不會一個沒忍住,再來個惱羞成怒什麽的。

現在可還不是翻臉的時候。

可問題是:媽蛋,這丫今天抽的,究竟是哪門子風?

她到底是該裝出一臉的慈悲慈祥,扮得道高僧莫測高深地同丫說“孩子,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好呢?還是該擺出一副苦大仇深的嘴臉,拉著丫大手同仇敵愾義憤填膺地勸他一些諸於“殺母之仇不共戴天。有仇不報非君子。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之類的話才好呢?

又或者做小鳥依人千依百順狀,堅定無比地表立場豎紅心,做死地聲明自己絕對“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夫君無論做什麽都是對的,是他們對你不起。夫君無論殺多少人填命,若兒都百分百無條件支持你,挺你到底!”

還是直接撲入他懷中,嬌柔無力泫然飲泣地秀同情“夫君,你受苦了……”然後啥也不說一路嚶嚀到底?

莫老板想要的,究竟是哪一款?衛若子肚子裏的腸子都快糾結成一朵花形別致的菊花了。

琢磨許久,她終於擡起了頭,迎著他的目光,櫻唇輕啟:“其實,夫君大可不必同若兒說這麽多。”

莫安之抿著嘴,直盯著她,沒有說話。

衛若子咂了咂嘴,一臉的純良:“夫君放心罷,夫君的苦,若兒都理會得。”

莫安之繼續不說話。只是胸口處略見起伏,頗為厲害。

衛若子掂了掂,吞了吞口水,繼續:“夫君想要若兒怎麽做?”

莫安之瞇著眼看著她,嘴角卻是慢慢往下繃了下去:“若兒,你是真不懂,還是打定了主意,要裝傻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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