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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那孩子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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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8-24 9:41:00 字數:3515

落梅軒的梅林如今正是妖嬈鼎盛的時期,各種傲雪爭芬,各種迎寒招搖。反倒是那片原本長勢喜人的紫金小花圃,如今被一層厚厚的積雪壓著,與四下裏這一片刺目的白混在一處,早已不見了早春時節的矜貴冷艷。

今日又是冬晴,陽光依然溫柔地暖烘著。門前的積雪已被清掃幹凈,空地上斜斜地擺著一張躺椅,背朝著黑洞洞的屋門,面向繽紛一片的紅梅,孤零零地杵在那裏。陽光將椅後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窄,扭曲著蔓延著一路拖到了門檻上,爬進了黑森森的屋內。

衛若子走在繽紛落英下,踏著一路殷紅,遠遠地看著躺椅上的老人。

那是一個幹瘦幹瘦的小老頭,穿著件灰色單衣,整個人縮在躺椅的凹塌間,幾若與那棕黃的搖椅渾然成一物,打眼掃過,很難從那椅中將他辨識出來。

衛若子在離躺椅很遠的一處梅樹下停了下來,安靜地佇立在那裏,看著老人。老人雙眼微瞇,似乎在享受著冬日難得的溫暖。

陽光有些刺眼。寒冬還在繼續,北風依然凜冽。衛若子感覺有些冷,也瞇了瞇眼,緊了緊毛茸茸的領口,將脖子縮藏在狐裘毛領之中。她知道自己之所以感覺到冷,不是因為這冬寒,也不是因為剛剛迎面掠過的北風。她之所以會感覺一陣寒意透骨而入,是因為躺椅上面的老人。

那是陳七。

特意被請來給她整容的陳七。

斜刺裏突然沖出一個人影,扯著她掉頭便走。嘶裂的聲音如夜梟般難聽刺耳:“小姐怎的跑這裏來了?不是說還要再等三日麽?誰讓你獨個兒來的?杜沛然那小子呢?”

衛若子好容易穩住身形,沒讓自己被來人拽回頭。只是轉了目光,眨巴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來人臉上熟悉的可愛的慈祥的聖誕老人面紗,心中莫名感覺有些難受。

沖出來的,當然是福伯。

福伯一下沒拽動衛若子,卻是被她那雙清冽中微含悲意的眸子盯得心中一悸,不由得站定了身子。扯著衛若子衣袖的手,也慢慢地縮了回去。他剛剛情急之下,忘了自己之前在四小姐面前是從未曾說過話的,這時被她目光一註,心中頓覺歉然愧疚,眼神不由得躲閃回避到了一旁。

“我……不是成心想哄騙小姐。只是……只是因著……小姐被迫飲下無言散之時,我是在一旁瞧著的,雖然明知自己不一定能種出那極品紫金,日後也不定能為小姐解除這無言之苦,當時卻並未曾出言攔阻公子。小姐愈是與我親切,我心中便愈覺愧欠,愈發不知與小姐說些甚的才好。便覺著,還不若陪著小姐一齊啞了,倒幹脆。”聲音雖然是依舊地刺耳難聽,但衛若子聽了,卻覺得胸中那股難受,似乎沒有先前那般憋郁得厲害了。

福伯啞聲又道:“其實,當初將這口舌搗碎,本就是為了終生不再言語,好將一些不能說與人聽的事,永遠爛在肚裏。只是,唉,自己下手,多少有些手軟,終還是不夠狠心徹底。”

衛若子聽明白了這話背後的慘厲,眼瞳驟然放大了一圈:自己下手?

福伯將衛若子的震驚收入眼底,露在面罩外的皮肉不自然地扯了扯,似是笑了笑。便聽他說道:“當初帶著五公子一路尋去溯川,是要去找陳七先生為五公子改頭換面。一路官兵搜捕得緊,我怕人辨出來歷,索性便將面容毀了。常人被我這面目一嚇,便甚少有人再去註意五公子了。”

衛若子直直地看著福伯,看著福伯面上熟悉的可愛的慈祥的聖誕老人面紗,只覺喉間哽澀,眼眶濕熱,堵了滿腔滿肺的情緒,偏偏就是不知該如何發洩出來才好。

她張開雙臂,忍不住又想給福伯來個大大,大大的擁抱。

福伯如何不知她的意思,這一下受驚不小,下意識地往後直退,口中連道:“使不得!”

此時響起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輕飄飄地似有若無,又似響在耳畔:“你面上這布片,便是這女娃子做的?”

福伯又是一驚,忙挺身上前,將衛若子護在身後,沖著那不知何時立在一旁的幹瘦老人恭謹回道:“正是,是四小姐好心,見我面目可怖,容易嚇著旁人,故做來幫我遮一遮。”

那陳七佝僂著身子,擡手沖福伯輕輕揮了揮,示意他閃開身子。福伯遲疑了一下,回頭看了看小姐,很不放心。

那陳七便重又揮了揮手,似是有些不耐。福伯身子一抖,不敢堅持,只恐惹怒了他,反對小姐不利,忙閃身退到了一旁。

便只見那陳七偏仰著頭,渾濁無神的目光鎖著衛若子,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後道:“啞巴?”這聲音聽在耳中,恰猶如是自地底之下鉆出來的一般,陰冷滲骨,刺得人周身發寒。

衛若子強忍著心底裏騰騰冒出的寒意,迎著他的打量目光,眨巴著大眼,擺出她慣用的天真無邪回視了過去,樣子一如既往地蠢萌蠢萌。

福伯在一旁答道:“被無言散錯了經脈,後來配了解藥服了,卻不知為何,還是無法正常言語。也曾請神機仙師診治過,用了許多法子,也沒診出是何原故。”說話之間,竟是帶上了三分請求和期盼。福伯知道這陳七一身本事詭譎莫測,心中隱隱有絲希翼:小姐的無言之苦,是隱在公子心中一根難以剔除的刺。也許這件讓仙師他老人家一籌莫展,糾纏得公子徹夜難眠痛苦不堪的事,在這位鬼手面前,只是舉手之間便可消弭的一樁小事也說不定。

“有意思。”陳七圍著衛若子慢慢地踱著步子。

衛若子全身繃得緊緊地,摒著氣息,不敢妄動。她知道這小老頭雖然自始至終垂著頭,聳拉著眼皮,似乎看也沒看自己一眼。但她能明顯地感覺得到,有一道陰陰的目光,正在自己身上,上下左右不停地掃描著,冰冷森寒,讓她感覺周身發毛,渾身不自在。

陳七繞著衛若子轉了三圈。

“發聲系統沒問題,之所以說不了話,是這女娃子自己不願意說話。”

說完這句,他速度不變,保持著之前的步調,也不知他是怎樣轉的,突然就向著身後房門的方向,緩緩地走了去。看他行走的背影,似乎極為遲緩艱難老邁不堪,卻不知怎的去得極快,只眨眼之間,那個幹瘦枯朽的身形,隨著話意落下,便即隱沒在了房門之內。

福伯聽了這話,眼中一黯,看向衛若子的目光之中,更多了三分憫然。

衛若子低頭琢磨,覺得這話聽著有些奇怪,無比地怪,似乎……

腦子裏還沒轉過來,從屋內又飄出一句陰惻惻的話來:“三日之後手術,除了這女娃,誰也不許再踏入這屋子半步。或者,你們可以同來,給她收屍。”

手術?!衛若子耳中只聽了這一個詞,心頭驀地一緊,話中其它的內容便再也聽不進去了。她腦中來回不停地轟響著這兩個字,雙唇哆嗦得厲害,甚至連牙關也開始跟著一起哆嗦了起來。再然後,衛若子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她終於明白陳七的說話怪在哪裏了!發聲系統?手術?多麽熟悉的感覺!多麽久違的詞匯!

“小兔兔,你沒事罷?”福伯不知是何時離去的,身旁的人突然換成了杜沛然。杜沛然的聲音溫柔和緩,帶著明顯的安撫和滿滿的擔憂。

衛若子似是聽到了他的問話,緩緩地別過頭來看著他。只是那眼神空洞迷茫,時而又泛著隱隱的興奮,時而又噴薄著狂喜。杜沛然見狀不妙,忙探手把住她手腕,卻是觸手冰涼。他心中一驚,探指在她脈博,只覺脈息紊亂,氣血失衡,竟是急痰攻心之癥。他大驚之下不敢怠慢,當即虛指一點,封了她昏穴,抄起她倒在懷中的嬌軟身軀,轉身就往她所住閣樓的方向,發足急奔而去。

莫安之聞訊趕到的時候,杜沛然正在給衛若子推宮過血。見衛若子軟軟地癱靠在床側,沒有一絲知覺活力,活死人般任由得師兄揉捏按摩,當即只覺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地擂了一拳,滯痛無比。他面色一沈,也不說話,只一旋身,便欲退出屋外。

“不是陳七,他沒有下手。”杜沛然吐出一口長氣,及時喝止住師弟。然後放開衛若子,動作輕柔地將她安置在床上躺好。轉身看著臉色難看到了極點的師弟,慢慢說道:“她這是受驚過度,以至急火攻心,痰迷心竅,亂了脈息。我是怕她心緒太亂再致心智受損,所以剛剛點了她的昏睡穴,又幫她運氣調息了一番。讓她好生睡上一覺,應無大礙。”

莫安之停在門邊,神色冰冷,只是問:“受驚過度?我不是讓你去提醒過她,陳七那人親近不得麽?”

“你以為,以小兔兔的性情,會將這種提醒放在心上?只怕你說得愈是兇險,她便會愈發好奇心癢,一探究竟。”杜沛然走近師弟,看了他半晌後說道:“我倒希望只是陳七將她驚著了這麽簡單。不過看她氣血不穩,脈息不平,心力透竭的情形已不是一日兩日。聽說,她在去落梅軒之前,還特意跑去那小院,幫你解決了個小麻煩。”

莫安之寒聲說道:“你管得太多了。”

杜沛然卻仍看著他,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意,語音平靜:“你若是容得下她,便待她好一些。若實在容不下,我將她帶走便是。她如今僅只剩下半條命而已,還經得起多少折騰?”

莫安之看著師兄,冷聲問道:“你這是在教我怎麽做?”

杜沛然微笑依舊,眼中卻再無笑意:“你無需我教你怎麽做。我只是好奇,那孩子若不是你的,那麽前日,你聽說小兔兔不想要那孩兒,為何又那般生氣?”

莫安之身子一滯,抿著唇角,卻沒答話。

杜沛然不想如此輕易放過他,淡聲說道:“我聽香琴那丫頭說,從小兔兔回來做莫夫人那日開始,你便從未碰過她。既如此,不聲不響地將那孩兒去掉,不是正合你意?”

“那麽,你為何那般生氣?”

莫安之沈默了許久,終於啞聲開口:“師兄,你管得太多了。”

杜沛然搖了搖頭,繼續漫聲說道:“你之所以生氣,是因為你很清楚,那孩子,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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