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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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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6-10 12:02:06 字數:4183

衛若子這一下躥跳出來讓眾人猝不及防,廳中一時靜了下來。

只見她立在場中向眾人團團福了一福,然後向著一旁的杏兒招了招手,示意她將自己的雙肩布包遞過來。

韓平幾次三番下令拿人均被阻止,心中早已惱怒不堪,此時見那啞女舉動,明顯是又要節外生枝。他心中一凜,轉頭向一旁的府衛頭領遞了個眼色,命令手下無需理會,直接沖入場中強行俘人。

那頭領剛要依令爆起,身子不知何故突然滯在當場,身逾萬斤,不管如何掙紮,腳下卻是動彈不了分毫。

一旁莫安之淡聲說道:“韓大人果然要如舍妹所言,橫不講理了麽?若大人斷定此女乃那日失蹤書僮,那便讓她自辯幾句,又有何妨?”

韓平不知手下已經吃了暗虧,眼神暗令數次,卻遲遲不見有所動作,氣惱之餘,心中又想:當下形勢已然掌控在自己手中,不說這場中只是一啞女爾,便叫她巧舌如簧能言善辯又能如何?她便真是南國太子妃又有何妨?自己只要一口咬定她便是那日竊寶的書僮,此間眾人,便又有誰能奈我何?

如此一想,心神微松。此時場中啞女雙手從那只怪異的布包裏頭一陣掏摸,摸出了一疊方形素箋,再跟著,又從中摸出了一支筆尖黑硬的怪筆,握在手中開始寫起字來。

許久沒有說話的林靜書自那啞女掏出紙筆之時,一向淡定微笑的臉,此時已經陰沈得能滴出水來。

更奇怪的是,那嬌艷明媚的衛三小姐,自見了那啞女手中怪筆的一刻起,臉上便也跟著變了顏色。一雙本就汪汪的大眼眸子,此時已經漾起了一層水霧。兩瓣櫻唇微微顫動,只差要嗚咽出聲了。

莫安之臉色雖然平靜,但眼中微微閃動的幽光,也悄悄洩漏了他心底的動蕩。

只有呂宜武還有些摸不著頭腦,臉上仍是興致盎然地盯著場中蒙面的女子,等著看她會寫出怎樣的自辯言語出來。

衛若子低著頭,在紙上寫了兩個字:三姐。

素方箋紙遞到了衛若水手中。

自打那支熟悉的布纏炭筆一入眼簾,衛若水心中猜測便早有了定論。這天底下,除了她家小妹,還有誰會用這種雖然奇怪但便捷無比的筆頭寫畫?此時重又見了紙上這兩個熟悉的字跡,耳邊宛似重又聽到了那句嬌柔無力卻親切無比的低喚:“三姐……”當下再也忍將不住,口中“哇”地一聲,大哭道:“小妹,小妹,你真的是小妹……”她一把抱住衛若子,埋頭在她肩上,一面哭,一面握著小拳頭,狠狠地溫柔地錘著衛若子另一邊的肩頭,“嗚嗚……我就知道是你,就知道是你……嗚嗚……我就知道,你不會死。你果然沒有死。你怎會那麽容易死……”

衛若子任由三姐抱著自己捶打,眼中酸澀無比,蓬勃的淚意湧向了眼眶,想要破堤而洩。她眨了眨眼,艱難地轉了轉眼珠,眼神不其又落到了迎面站在自己前頭的林靜書身上。

林太子臉上的淡定微笑不知何時消匿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紛紛擾擾的失望、失落、自嘲、自失,失控了一般在林太子臉上一一交錯時隱時現。衛若子心中一滯,眼中幾欲決堤的淚意剎時便又轉成了歉意,滿滿當當地溢了出來。

林靜書眼中終於抹上了一層濃郁的痛色。他沒有與衛若子對視,而是狠狠地閉上了眼。

韓平陰沈地看著莫安之道:“這是什麽意思?莫大人,你該不會是要告訴我,你那死了一年有餘的夫人,在此處覆生了?”

莫安之沒有回答。他平靜地看著相擁在一處的姐妹,看著迎面相對的男女覆雜的眼神交替,心緒莫名煩怒,實在沒有什麽心情來回答府臺大人此時的詰問。

呂宜武卻在一旁附掌大笑道:“韓世伯難道沒有看出來麽?咱們眼前這位,顯然便是莫夫人了。如此看來,莫夫人顯然還好好活著。世伯該不會認為,莫夫人的筆跡,連她自家夫君,自家妹子都會認錯罷?”他眼神清亮地看了看正喜不自勝地伏在妹妹肩頭又哭又叫的衛若水,向著韓平朗聲說道,“至於莫夫人為何沒有死,又是如何從馬賊手中脫困,如何輾轉藏身到了南國商館,我想其間定然有段很長很曲折的傳奇故事。夫人此刻怕是有許多說話,想要急著向莫大人,向丞相大人細細傾告罷?”

韓平鐵青著臉,定定地看著莫安之,固執要問出一句肯定的回答:“莫大人?”

莫安之恍若未聞,眼光如刀似劍,死死地盯著那頭的衛若子看了半晌。最後,似是剛剛才從無比巨大的震驚當中緩回了神,莫安之臉上的大悲大喜突然便一起擺了出來,他眼神溫柔,聲音微顫,向著衛若子輕輕地低喚了一句:“若兒,過來。”

這一句,無疑便是默認了場中啞女便是他莫安之妻子的事實。

那啞女,是他莫安之的夫人,是丞相府的四小姐,是陛下金口玉言視若女兒的公主伴讀——韓平的臉終於徹底地黑了。

聽了那聲喚,衛若子扭了下頭,眼神覆雜地與這個又將成為自己丈夫的男人互視良久。四目交匯,千言萬語,猜度利用,陰謀算計,爾虞我詐,皆匯於此間,匯於此刻。

脈脈,不得語。

對視持續了似乎有一個世紀,也許只是一剎。衛若子將目光平平地移了回來,低了頭,伸出手在三姐背上輕輕拍了拍,將尤自激動不已的三姐安撫著輕推到一旁小將軍的懷中。然後再返身,卻是走到林靜書面前,低頭寫了兩個字,鄭重遞了過去。

林靜書接過那兩個用秀麗端莊的簪花小楷書就而成的字,終是不願再繼續忍捺:“謝謝?又是謝謝?”他忽地冷笑了一聲,用盡全身氣力將手中素紙揚手一揮,紙屑紛揚四散。他紅著眼盯著衛若子,聲音低沈,怒氣隱隱:“我早已說過,我不要你的謝謝。我從未曾為你做過些什麽,這個謝字,何曾說起?”

紙屑紛揚,落了衛若子一頭一臉。

……

……

……

衛若子坐在床沿邊上,覺得這屋子有些眼熟。

渝洲城衛家的舊宅,南郊明園裏莫安之昔日的臥室,按道理,不該跟京都城丞相後府裏,那一對新人的新房布局一模一樣。

但偏偏就是一模一樣。衛若子在丞相府閣樓上與莫安之一起同床共枕了近一年的新房,恰似被人搬到了渝洲,搬到了明園,搬到了這裏。便是連掛在墻面的字畫,隔架上的擺件,似乎都還是原來那幾件。

天色已然黑透,三姐剛剛被丫環扶回自己屋裏歇下了。衛若子獨自坐在床沿,心思還沈在剛剛三姐給她的熱烈和激蕩中。

三姐陪了她一日,追著問她這一年來的經歷,不依不饒地追問她臉上的傷痕。打從商館到明園,衛若水就一路守著衛若子,守在她身邊,寸步不離。似乎只要一眨眼,突然活生生回到身邊的小妹,又會憑空消失了一般。整整一日,她為小妹的未死新生笑,為小妹的流離輾轉哭,為小妹的臉上崢嶸怒,為了她激蕩澎湃了整整一日。到最後,這姑娘直累得上下眼皮打了架,嘴皮子裏實在噴吐不出清晰完整的字句了,才阻止不能地讓衛若子著人給扶去了她自己的臥房。

衛若子嘆了口氣,從頭到尾,她除了彎著一雙盈盈笑眸默默回應著這一切外,甚麽也回答不了三姐。

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甚至不敢去想,回到上京以後,面對另一份更理智,更透徹,更濃郁,濃郁到令她窒息的姐妹深情時,她該怎麽自處?

她能說,不告而別,落荒而逃的,是沒心沒肺的唐小平嗎?她能說,怕死貪生,茍延殘喘,舔著臉重新披掛上陣繼續闖入她們生活繼續來騷擾她們人生的這個人,其實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陌路嗎?

其實,不是她做不了衛若子,而是她根本就不配做衛若子。她從來,就不配做那姐妹倆的小妹。

衛若子重重地嘆了口氣,把這些亂七八糟的煩惱打掃了打掃,統統掃到心底的某一處角落裏,任由它們在那裏默默地滋長生根。她起身走到書案前,熟練地攤開筆墨,開始認認真真地臨帖寫字。

莫安之推門進來的時候,便是看到了這樣一副畫面。

還是那個少女,一襲中衣若雪,身單如紙。如瀑般的黑發依然傾瀉在肩後臉前,順滑無比。書案前端正的姿式,認真凝神的蘸墨提筆,那專註嫻靜的筆墨揮灑……燈火搖曳,恍若昨日。

這情景這畫面,莫安之曾看過無數次,他很熟悉,熟悉得幾乎能刻進骨子裏。

但,還是有不同的。曾經的絕美精致,如今已換成了崢嶸溝壑。曾經在燈光氤氳中暈托出的人間絕色,現在在跳躍的紅燭前一片斑駁。這斑駁打入眼中,別樣刺目。

衛若子沒帶面紗。她放下筆,擡起頭,向立在門口暗影裏不知站了多久看了多久的男人,招了招手。

莫安之沈默地走近書桌。

衛若子將早已寫好的紙箋推到了他面前。素紙黑字,上面的內容是:“我中了方含軒的生死符。他說我若能回到你身邊,伺機殺了你,他就會把生死符的解藥給我。”

莫安之負著手站在桌前,目光停在紙上,靜靜地看著那方素箋,既沒有因那上面的內容驚怒暴走,也沒有據此出聲發問。

衛若子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頗有些緊張。腦中飛快地轉著,組織著措詞,想著該用怎樣的方式來表明自己的“坦誠相待”,這丫才會真信了她的“走投無路”。

她揭開另一張幹凈的素紙,低頭又寫:“我知道生死符無解。也知道方含軒只是在利用我。但我不得不回來。”

秀麗的小楷工工整整地躍現在雪白的紙面上:“你是神機子的徒弟,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救我。”

莫安之靜靜地站著,面容沈靜,根本看不出喜怒。

衛若子停了片刻,見仍舊等不到他的反應,也不再擡頭,只埋頭慢慢地繼續又寫:“你知道,我一向最怕死。之前逃走是因為不想死,現在回來,還是因為不想死。只要你願意救我,願意幫我解生死符的毒,不管成與不成,我都感激你。只要你肯答應,那麽從現在開始,我會死心踏地地做你的女人。”

寫完這句,她扔了毛筆,站了起來。然後自身上摸出一把剪刀,擺在剛剛那番話上面。

遠在京都的那間新房內的新床床褥之下,一直都藏著一把剪刀,一把衛若子觸手可及的剪刀。她現在把它交了出來,她相信莫安之明白她的意思。

莫安之臉上依然一片模糊,只是嘴角處微不可見地勾了一勾。

衛若子眼神平靜,看著莫安之,固執地等著他的回答。

沈默了良久,莫安之終於開口說道:“再也不逃了?”

衛若子眼睛眨也不眨,輕輕搖了搖頭:再也不逃了。

屋子裏再度沈默了下來。整個空間裏是空蕩蕩的靜,靜得甚至能聽得出莫安之鼻息間綿長的一呼一吸。燭火中偶爾炸出一兩朵燭花,劈啪脆耳。不知過了多久,莫安之一直立在桌案前不動的身形突然動了動。他越過衛若子,走到床前,解了衣服踢了鞋子,上床躺了下來。

那一頭的黑暗裏傳出他低低啞啞的聲音:“過來。”

衛若子站了一會,終是挪了步子,摸到床邊,也跟著在他身側躺下了。

莫安之伸手攬住她,一如以前的每一個夜晚,將她擁在懷中,口中低聲說道:“夜了,睡罷。”

衛若子強忍著不讓自己的身體太過僵滯,順勢往男人懷中又靠了靠,才緩緩將眼睛閉上了。

莫安之幫她將鬢角的發絲理了理,卻是低低地嘆了口氣。

重新將這具小小的熟悉的身軀擁在懷中的感覺,原來這麽好。失而覆得的感覺,原來是這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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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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