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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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社的西廂記排在晚場,能容納數千人的大劇院,開場前一個小時已座無虛席。

前排評委席空著,評委們都待在後臺。

周闊海幾十年不登臺了,他的成就、輩分遠高於每一位列席評委。為了徒子徒孫重返舞臺,放下身段,不惜讓後輩晚生來對他品頭論足。

一群評委們圍著周闊海噓寒問暖。老頭勾著妝,有一搭沒一搭回應著他們。

“瞧我師爺這眉毛畫得多得勁兒!”

“周老師這身體瞧著還能再活他一百年,哈哈……”

“您老可是咱梨園行的活化石,一直期待您再給我們說兩場戲。”

這次賽事洪國棟也是評委,他在後臺來來回回轉了好幾圈,“周老師,怎麽沒見那倆孩子?”

周闊海笑了笑:“托您福,他倆現在要在後臺,咱還能安安靜靜坐這兒化妝?那什麽來著……哦哦粉絲們還不把這兒堵嚴實嘍!”

倆孩子飛速成名,還是拜洪國棟所賜。當初不是他和一群明星們吆喝那幾嗓子,張野汪凝不至於有這麽高的知名度。

洪國棟不遮不掩倒是有啥說啥:“您老批評的是,偏聽偏信我的不是,這不著急尋倆孩子道歉麽。”

旁人打著圓場:“洪老師無心之過,賽翁失馬嘛,焉知非福呀!”

張野汪凝在車裏早化好了妝、換好了衣。

汪凝的戲妝溫潤俊雅,水紗吊起的飛眉鳳眼中偏多了些逼人英氣,看得張野直犯癡,看多少回都不厭。

“師哥你真帥!”他誇完臭不要臉地問:“你瞧我俊嗎?”

汪凝趁人不備,快速往他唇上貼了一下。張野忙躲,“討厭,快看看我妝花了沒!”

“沒。”汪凝勾住他狠狠親了兩嘴,“瞧,這樣才能弄花。”

“你怎麽這麽討厭呢,吃你一嘴油彩!”

補完妝,臨開場前十分鐘,倆人走工作通道進了後臺,正撞上準備出去的洪國棟。他老遠伸出手來,緊走幾步趕過來握手,“真是對不起對不起,網上這笑話鬧的!一直想當面致歉來著。”

“您太客氣了洪老師,過去的事不用提了,我和師哥特喜歡您的戲呢!”

“是呀?我一直想著有機會和兩位合作。眼下就有個機會,特合適的本子,關於戲曲的電視劇,不知道兩位有沒有興趣……”

後臺預備鈴響,洪國棟還說個不休。汪凝提醒道:“要開場了。”

“好好,咱們演出結束後再細說。”洪國棟又和兩人握手,臨走豎起拇指,誇道:“你倆這扮相真地道!”

臺下粉絲們齊齊喊著張野汪凝的名字,評委們也在討論,大賽已開始了十多天,單等著名聲最大的這出戲。也唯有這出戲,當初掛出來不到一個小時,售票告罄。

現場觀眾成分挺雜,來自天南海北。有張野汪凝的粉絲,有百花社的擁躉,有慕名而來看戲的當地人。和接機的粉絲團有一拼,什麽年齡段的都有,散坐在各個角落。

更有比賽完沒走和提前來的同行,他們都坐在評委席後,想看看盛名之下到底有沒有虛士。

媒體多的數不過來,走廊上到處架著攝像機、照相機,顯得亂糟糟的。

樓上樓下喊聲太大,同行回頭瞅了一眼,直皺眉:“這是看戲嗎?開演唱會似的,捧角有這個捧法?”

“年輕人嘛。”洪國棟回頭瞅了說話那人一眼,笑瞇瞇說:“可以理解。”

“當年先師梅半城也不過是這種場面吧?”

“不要捧殺。”洪國棟說得很直接,頗為不滿地扭回頭去。

他是評委,人家不敢得罪他,忙往回找補:“開個玩笑嘛,梨園行再出個梅半城,也是幸事嘛。”

舞臺燈推亮,大幕升起,鼓板響,大鑼小鑼和鈸領出武場戲,也蓋住了觀眾們的叫好聲。

“殺——”

“殺——”

八個龍套雁別翅排開,圍困普救寺,馬童一溜串小翻帶出來威風凜凜的孫飛虎,一手揮馬鞭,一手持□□,既霸氣又漂亮的一個亮相。

“好——”

撞了個碰頭彩。

“這精氣神能瞧出來麽,老爺子得有一百好幾了!”觀眾席上一位大媽激動地鼓著掌,對旁邊的人說:“最後一次看他老人家登臺的時候,我還是個姑娘呢!”

張君瑞搬來了救兵,與白馬將軍杜確一起出場。

“大寶出來啦,出來啦——”

“二寶也出來啦,啊啊啊啊啊——”

“二寶扮相可真俊,這還是個男生麽,比女孩子都女孩子!啊,我真是受不了啦!瘋了瘋了……”

正經看戲的連連示意身旁人安靜,“別吵別鬧好好看!”

臺上打得熱鬧,懂得看出門道,不懂的看個熱鬧。

“大寶要飛劍啦!”

“入鶯鞘、入鶯鞘、入鶯鞘!”

聽見觀眾席上一陣陣呼叫,洪國棟嗨了聲,“這名字起的……倒是應景,哈哈……”

幾個同行竊竊私語:“這還真就不是來看戲的,瞎叫喚。”

“瞧劇院這些揮著熒光棒的孩子,哪兒是捧角,那是追星呢!嘖,我是沒想到演戲能演成演唱會。”

“別眼紅了,能把孩子們帶到劇場,這就是本事。”

臺上飛劍入鞘順利完成,評委們啪啪鼓掌,“這個距離能飛劍入鞘,得下苦功夫。”

“沒看采訪時張野說的,都是他師哥一劍一劍生生砸出來的。”

搬兵解圍、晚亭悔婚,隨著劇情推移,粉絲們不叫不嚷安靜下來真正看了進去。跌宕情節牢牢栓住了觀眾的心,隨之起伏。

兩場戲下來,同行說:“西廂原來還能這麽排啊?改得挺緊湊,不錯。”

另一個同行說:“緊湊是不錯,但也有利有弊,欠些人物鋪墊,少了火候就缺點味道。”

“是嗎?我沒看出來。”

“瞅著吧!”那人帶著些不服氣。

老夫人悔婚,鶯鶯每日東樓含淚聆聽西廂琴聲。

汪凝幕後念著情詩,那嗓音裏、指下弦音中,都是傾訴不盡的相思。

臺前張野沒有一句臺詞,全憑拿捏細微的表情,身段上一層層鋪墊、疊加,來表現自己的情感。想去西廂,不敢。不去西廂,不甘。直勾得觀眾恨不得上臺把他倆栓在一起才叫痛快。

這時鶯鶯幽幽開口:“紅娘,你帶我去到西廂……探望張郎。”

紅娘還未答應,臺下快要憋瘋的觀眾一陣叫好聲。

演員的表演手法是欲揚先抑,觀眾們被勾了進去,替她恨、替她急、替她想張郎,這句話反而成了觀眾情感的宣洩口,惹出一個滿堂彩。

粉絲們也跟著喊:“好!”

他們看明白了。

“幕後情詩這段念白是真好,張生不露面就讓你覺得這人害了相思病,前頭鶯鶯不說話,照樣讓你看得明明白白,這個設計……高。”

“火候剛好,味道也足,沒鋪墊?還能怎麽鋪墊!”

剛才置評的同行覺得臉腫,“看樣子這是有生活啊,不然怎麽演得這麽好?”

“你就承認人家技高一籌能死?咱十□□的時候還在團裏跑龍套呢。這就叫祖師爺賞飯,天生幹這個的。”

“嘖嘖……不服不行。”

崔夫人許婚賴婚逼出西廂私會,此事被她撞破,拷問紅娘反被紅娘說動,不得已答應將鶯鶯許配給張君瑞。再次許婚時又生變數,老夫人把張生趕出普救寺,要他進京趕考,得中後才能與鶯鶯成婚。

三年後張君瑞折桂,衣錦還鄉。一次次被嚇怕了,怕老夫人又出什麽鬼主意,特地請旨,如今是奉旨去崔門迎娶崔鶯鶯。

老夫人一改往日模樣,滿臉歡笑將崔門嬌客迎回家中。

吩咐家仆布置喜堂,紅燭高燃、滿臺紅彩。

一身狀元服的張君瑞,牽著戴鳳冠著霞帔的崔鶯鶯緩緩出場。

有情人終成眷屬,臺下響起掌聲與叫好聲。

賓相朗聲道:“一拜天地—”

張君瑞與崔鶯鶯牽著紅綢花朝臺下鞠躬,又激起歡呼聲如浪。

“二拜高堂—”

兩人回身對崔夫人行了跪拜大禮。那主位坐著的老夫人,臺下是舅媽,臺上是丈母娘。

剛剛站起,紅娘跳了出來:“三拜俺紅娘!”

鶯鶯微笑朝她萬福,這是姑姑,也是紅娘。張君瑞笑吟吟向老媽躬了躬身。

“夫妻對拜—”

張野汪凝對立而站,互施一禮,他們拜過李清芬、又拜了汪雅梅,此時對拜已不知是在戲裏戲外。

炫目的聚光燈下,張野和汪凝的心思無可藏匿。

而在觀眾眼裏,那兩人無比好看、無比風光,像雲彩,就該飄在天上。

“送入洞房——”

兩人水袖甩在一起,相依相偎立於舞臺中央。

殺戲樂響,大幕緩緩而落,臺下掌聲如雷。

汪凝忽然叫道:“鶯鶯。”

“嗯?”

“我愛你。”

張野楞了楞,一時沒明白:“神經病啊?”

“張野!”

“啊?”

“我愛你。”

既然分不清戲裏戲外,那麽這句“我愛你”無論是張君瑞給崔鶯鶯的,還是汪凝給張野的,都是真真的、不留死角的、毫無遺漏的。

這句話,他一直想找個機會說出口,而在幾千雙眼皮底下,他師哥就這麽對他表白了,他猝不及防。

或許是聚光燈太刺目,又或是經久不息的掌聲太震耳,張野感到一陣陣眩暈,他算不清自己的心跳漏了多少個節拍,又搶奪了多少次節奏。低低地說了一聲:“我也愛你。”

“什麽?沒聽到。”

“我也愛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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