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作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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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團大院靠南墻有棟兩層小樓,一樓是排練廳,二樓是練功房。樓頂沒有圍欄,平常也沒誰會上去。

範星芒坐在房頂沿邊,雙腿懸空墜溜著,身子時不時往外探兩下,嚇唬樓下的圍觀群眾。

九月份的太陽雖不如三伏天那樣能把人曬化,也夠人喝一壺的。

所以,範星芒撐了把遮陽傘。

文化局新調來不久的副局長杜曉春,此時在劇團大院門口的背陰處隱著。範星芒看不到這邊,她也不想讓範星芒見到自己。她分管劇團,張玉堂不在,她不能不來。

“給你們團長打電話沒!”杜曉春皺著眉、拉著臉。

這人半老徐娘,化著精致的妝,人很豐滿,穿著束腰白襯衫、一步裙,腳上蹬著恨天高,也沒顯得多高挑。

“說話就過來。”王芳菲問:“不行報警吧?”

杜曉春希望範星芒死,但他的架勢明顯不是來尋死的。

她說:“兩層樓跳下來要不了命。不夠丟人嗎,報什麽警!”一臉不耐煩。

張玉堂一行人到團裏的時候,先瞧見了杜曉春。杜曉春疾步走了過來,高跟鞋踩得水泥地面嗒嗒作響,“張團……”

話還沒說,先看見了汪雅梅。

“我說呢!”杜曉春明白過來,擺出一副不陰不陽的面孔:“怪不得範星芒到團裏鬧,原來是雅梅回來啦?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一點不知道呢。”

汪雅梅冷冷瞧著她,沒說話。

張玉堂揮了下手,示意幾個人先進去。

杜曉春朝汪雅梅背影瞥了一眼,回頭湊近張玉堂說:“她怎麽回來了?”

杜曉春襯衫上解著兩顆扣子,張玉堂人高馬大,垂眼看她時正瞧見她的文胸。渾身的香水味他不愛聞,退了一步說:“師爺說話,這是家能不回來麽?”

“別搬老頭嚇唬人。張團,劇團還沒脫離文化局呢,進個人什麽的,你不跟我打個招呼不太合適吧?”杜曉春拿起了官架子。

張玉堂回團之後和杜曉春見過幾次面,上次為劇團改制的事已經翻了臉。他這時說話半點沒客氣,用手指指這個大院,說:“這一畝三分地,我還是能做主的。杜局是協調,不是主管。”下話是我愛搭理你就搭理你,不愛搭理你一邊涼快去。

“有你這麽一說。”杜曉春不急不惱地說:“今兒要出事,你擔著。”說完要走,張玉堂叫道:“杜局,您就這麽走了不太合適吧?”

“這畢竟是您的一畝三分地,我老杵這兒合適嗎?”杜曉春現學現賣,這娘們不太好鬥。

“別誤會。”張玉堂笑了下,“房頂坐著的那位不是您弟弟嗎?我覺得你倆關系好,興許他能聽您的勸。”

二十年前,杜曉春和範星芒還在這裏的時候,人前人後姐姐弟弟叫得很熱乎。後來兩人一前一後去了省城,合夥做生意。

杜曉春再小也是官身,所以生意上要掛範星芒的名字。煤礦出了事故,全是範星芒頂的罪。

汪雅梅回來後,和張玉堂說過這些。現在張玉堂說這話,是扇杜曉春的耳光。他知道杜曉春不敢見範星芒,也早和範星芒鬧崩了。

張玉堂為辦戲校,想脫離文化局,事情本來有了眉目,杜曉春不早不晚回來插了一腳。好說幾次都不行,之後兩人的關系越鬧越僵。

杜曉春被氣得隔著粉底都能看到蒼白的臉。她回身時已面色如常,輕嗤一聲說:“張團,有的沒的還是不說的好。你我畢竟是同事,真撕破臉不好吧?”

“汪雅梅你才來幾天啊,就勾搭上個小白臉,啊?!這水性楊花的性子改不了了是不是!”

院裏傳來範星芒的叫罵。

張玉堂眉心一皺,杜曉春笑道:“去護你小師妹吧!”

張玉堂橫了她一眼,杜曉春踩著高跟鞋得意地走了。

“杜曉春——”張玉堂冷道:“二十年了,金絲寶靠的事你能忘,我忘不了。既然好日子不得好過,這難受勁兒不能總叫我一個人受著。”

杜曉春停住腳步,沒回頭,幾秒之後緊步離去。

李逸臣分的那套兩居室,有一間屋子空了十年。汪雅梅回來之後,張玉堂讓她住了進去。一來是團裏房子緊張,二來李逸臣也不常住在大院。

範星芒不知哪裏聽了一耳朵,這時在房頂罵地正歡。

大院裏站著百十口人,有劇團員工,有前頭單位的工作人員,烏央央一群人都在說長道短。

這種情形從範星芒出獄找到母子倆之後,時常上演。從租住的破院裏、到大街上、到汪凝的學校。

汪雅梅早已麻木了,李清芬心疼地摟著她,把人往家裏拖,她犟著不走。

倪翠萍叉著腰邁出一步,和範星芒對著卷:“範星芒你要點臉不要!一大老爺們跑房頂上當潑婦,還打著傘,作什麽妖!你也是蹬過臺、經過商、當過大老板的人,你低頭瞅瞅自個兒,還夠個一撇一捺嗎!”

範星芒噗嗤一聲樂了,他丟掉了遮陽傘,仰面朝天,晃蕩了幾步到了樓邊。

哎呦——圍觀群眾驚呼。

倪翠萍也嚇著了,忙喊:“範星芒你下來!有話下來說,師哥馬上就到!”

“倪師姐——”範星芒作勢要往下跳,“這麽下來嗎?”

“哎呀!”把倪翠萍嚇夠嗆,才反應過來他這是故意嚇人。

“範星芒你變態啊!”高大柱忍不住罵道。

“對!對對對對對!”範星芒一連說了幾個對,“高師哥,你媳婦兒跟人睡覺生個小子,你還得養活他,也能把你逼成變態!”

“範星芒你個鱉孫滿嘴噴什麽糞!”氣得倪翠萍罵人。

“雅梅啊——凝凝也住這兒吧?哎你們大夥都瞅見了吧,範凝除了帶個把兒,還他媽的哪點像我?那是汪雅梅跟外國人生的野種!雅梅,你是喜歡外國人家夥大嗎,我也不小啊!”範星芒說著話就要解皮帶。

底下人嘩然一片議論。

李清芬一把沒拉住,汪雅梅從人群裏沖了出來。範星芒一句比一句難聽,她羞也羞死氣也氣死,臉色蒼白,手指著範星芒:“我當初瞎眼跟了你這個敗類。範星芒,你罵來罵去不就是想要錢嗎,你把我和兒子辛辛苦苦攢的錢全卷光了,你就是站在那裏罵到天黑,一分也沒有!”

“終於憋不住出來了?”範星芒故意激她:“汪雅梅你就是個娼,你娼都不如,娼都知道避個孕,你跟人生野種!”

李清芬跑過來拉著汪雅梅,“你跟我回家!還不夠丟人麽!”

“師姐,我還有臉嗎!”汪雅梅渾身顫抖、嘶聲喊:“沒啦,二十年前離開這裏時已經沒啦!”

“都瞧瞧啊,她汪雅梅裝什麽冰清玉潔,這才來幾天,就拱人小師弟被窩裏去嘍——”範星芒跺著腳哈哈大笑。

李清芬再也忍不住,“範星芒——你還有沒有半點人性!當年你氣死師父、害了玉堂,現在你又毀了你媳婦兒,站那兒什麽難聽你罵什麽,你四十幾歲的人了活得不如頭畜牲!”

“師姐們都別生氣,跟這種人劃不來。”李逸臣走了出來。

“逸臣,都是我連累了你。”汪雅梅臉上沒有半點血色,頭也擡不起來:“我這就搬出來……”

“搬什麽,你只管住。”李逸臣對著樓頂笑了下,“範師哥你剛剛是說我麽?”

“呸!”範星芒往下啐了一口。

李逸臣伸開雙臂,高聲道:“全團人,誰不知道我李逸臣喜歡男人?範師哥,你誣陷師姐也該打聽打聽吧?”

“逸臣你胡說什麽!”汪雅梅上前拉著他。

李逸臣淡淡地說:“師姐,我沒胡說。”

汪雅梅憋地說不出話來,是真也好是假也罷,李逸臣這是從是非堆裏往外擇自己。

在場的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知道與否都低聲議論起來。

瀟灑的李逸臣全不在乎。

他把範星芒噎地無話說:“呸呸呸,惡心人,你不要臉!”

李逸臣沒忍住笑了出來,這人竟然罵別人不要臉。

“都杵這兒幹嘛,不用排練嗎!”張玉堂大步走來,微微顯跛。

劇團的人耗子見貓似的一下子散了,張玉堂瞧了眼前頭單位的那群人,冷道:“你們辦公地點搬我這兒了?”

那些人訕訕笑笑,“張團,我們就是過來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

“那麻煩各位,幫著把他給弄下來吧。”

“……”

張玉堂伸伸手,做了個請便的姿勢。

人很快散盡,院裏只剩下師兄妹幾個人。

排練廳樂器響起,演員們咿咿呀呀唱了起來。範星芒再罵什麽也是白搭,一個是沒人看了,二來他也幹不過樂隊——

根本沒人能聽著。

李清芬瞅了眼丈夫,被氣笑了。

關鍵時候還得靠他男人。

“走吧,去辦公室等著,這事兒沒完呢。”張玉堂自始至終沒往房頂上瞅過一眼。

沒了觀眾,範星芒的演出便沒了意義。他尋來辦公室時,裏頭人正在罵他。

範星芒站在門口探頭探腦往裏瞅,沒人理會,當他是空氣,還在罵。

汪雅梅坐在裏頭,驀然有種回娘家的感覺。師兄弟們都在,一個個撐著她的腰,範星芒作不了什麽怪。

充其量就是只掉碗裏的蒼蠅,毒不死人惡心人。

“大師哥。”範星芒叫了一聲,客客氣氣地說:“這麽些年沒見,您可有點見老,您辛苦。”他邊說邊往裏頭挪步。

“這麽些年沒見,這就是你給我準備的見面禮?”張玉堂擡頭望去,看見範星芒時結結實實吃了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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