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入戲

關燈
瞿思丞的家在一條老舊的小區裏,紅磚砌成的老房子,藍色的防盜門,在窗口擺上紅藍色的花盆,偶爾一只黃色的貓咪躺在盆栽間隙懶洋洋地曬太陽。

街道是黑色的柏油馬路,擡起頭能看到空中橫穿著蜘蛛網一般的電線,夕陽落下的時候,從這些電線的縫隙中,能覷見一抹漸變色的橙紅霞,倒也是不錯的風景。

這天,是瞿思丞無數個踩著一地的落日餘暉的普通一天,不過,街道很長,等他走到家附近,天已經很近,路燈已經緩緩亮起,在地上形成一道圓錐形的光圈。

在昏黃色的光圈裏,瞿思丞看到了雙手插著口袋,戴著灰色大圍巾,一副在等人的梁博崇。

瞿思丞的步伐躊躇下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心裏想著要不要換條道,他不想碰見梁博崇。

但是梁博崇卻像察覺到一樣,擡頭看到了他。

瞿思丞暗罵自己的猶豫,這下尷尬了吧,雙腳像長了釘子,釘在地上不敢挪動。

隔了一段距離,他看不到梁博崇臉上的具體表情,只覺得梁博崇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似乎在看什麽東西,他看得時間有些長。

就在瞿思丞頂不住尷尬的沈默,準備尬笑打招呼的時候。

梁博崇突然伸手扔了一串東西過來,他下意識伸手接住。

梁博崇道:“你媽今晚值班,讓我把鑰匙給你,你早上忘了拿了。”

原來是鑰匙,瞿思丞才察覺到手心裏堅硬的金屬物件,他擡起頭,想說謝謝梁哥。

但是話還沒脫口,梁博崇已經轉身走了,他只看到梁博崇的背影。

等瞿思丞意識梁博崇離開的時候,光圈裏,已經沒有了梁博崇的身影。

手心裏的鑰匙,還留著梁博崇口袋裏溫度,很暖,是梁博崇一直以來給他的感受。

從他那天之後,瞿思丞就感覺梁博崇對自己疏遠了許多,這種疏遠他說不上來,因為梁博崇並沒有不跟他說話,或者故意無視他。

瞿媽媽邀請梁博崇過來吃飯,還是和以前一樣,三次有一次會過來,除了瞿思丞之外,所有人都沒察覺到梁博崇態度上的轉變。

瞿思丞被梁博崇這樣不冷不淡的態度搞得很不舒服,之前梁博崇對他近了一步,他覺得難受,但是現在梁博崇從那條線裏退出去,瞿思丞並沒有開心起來,反而覺得更難受了。

就好像,在梁博崇的世界裏,瞿思丞已經變成一個普通的人,他不會多看一眼,但是也不會刻意的躲避。

一切的一切,都是瞿思丞曾經極度渴望地想要安全的距離。

現在梁博崇清醒過來,他把瞿思丞當成了普通朋友。

一名熱情好相處的鄰居的兒子。

僅此而已。

瞿思丞不再特殊。

梁博崇再也不會為了借給鑰匙的借口,在北城的冬夜,心甘情願等好幾個小時。

鑰匙上也不會再有梁博崇手心的溫度。

瞿思丞攥緊手心的鑰匙,慢慢低下頭,有晶瑩的水珠落到銅黃色的鑰匙上。

“cut!”

徐穎聽到宓導的聲音,立刻把羽絨服帶上,給坐在道具床邊上的岑越披上。岑越還在低著頭,宓導和副導演在討論這條要不要重拍,時鄞從監視器裏看著沒有動的岑越,目光很深,他盯了一會兒,岑越還沒起來。

沒有人去打擾岑越,哭泣並不好拍,大家都怕影響岑越的情緒。

時鄞站起來,他拍了拍宓筠君的肩膀,宓筠君戴著一頂覆古的格子貝雷帽,百忙之中抽空瞅他一眼,時鄞指了指岑越的方向,宓筠君歪頭從監視器框外,看了一眼岑越,他點點頭。

徐穎在岑越身邊,她首先察覺到時鄞的身影,正要叫人,時鄞對她擺擺手,然後指了指她手上的保溫杯。

徐穎會意地把杯子遞給他,時鄞對她笑笑,徐穎只覺得這張與岑越完全不同風格的英俊面孔,真是太有殺傷力了,心臟不由自主噗通噗通跳起來。

時鄞坐到了岑越的對面椅子上,那是瞿思丞房間裏書桌的椅子,椅子是美術組特意做舊的,人一坐上還會發出吱呀的響聲。

“眼淚流了那麽多,還不喝點水補一補?”時鄞把水杯伸到岑越的眼睛下。

岑越被突然出現的藍色保溫杯嚇一跳,猛地一擡頭,就看到時鄞近距離的面孔,他的瞳孔驟然一縮,表情都短暫的空了一下,他怔怔地看著時鄞,好一會兒,才轉了眼珠,看到時鄞手裏的杯子。

“謝謝時鄞哥。”岑越接了過來,他打開瓶蓋,喝了一口,感覺全身都暖和起來。

這會兒,他的狀態才從瞿思丞的世界退出來,他不是瞿思丞,他是岑越,時鄞沒有不理他,更沒有疏遠他。

他臉上帶出了笑意,看著時鄞道:“怎麽是時鄞哥過來給我送水,小穎呢?”

他轉頭去找徐穎,徐穎其實一直在他身邊照看他,但是他剛剛情緒投入了,根本沒註意身邊的情況,連時鄞什麽時候走過來,又是怎麽拿到水杯,坐到他的面前的都不知道。

徐穎註意到岑越的視線,正要上前解釋,時鄞卻突然開口道:“宓導,這條過了嗎?”

他的聲音很大,攝影棚裏的人都聽到了,宓筠君楞了一下,才回道:“過了。”

時鄞又道:“那我們休息一下吧,拍了一上午了。”

宓筠君不知道時鄞什麽意思,但是他不是那種獨斷的導演,聞言,和副導演對視了一眼,同意道:“行,上午都辛苦了,收工!”

導演喊停,劇組這才喧嘩起來,燈光老師辛苦了,攝影老師辛苦了,總之好一陣寒暄才安靜下來。

時鄞一直沒動,岑越握著水杯有些無措,他覺得時鄞讓劇組休息是因為他,等身邊沒人,他才小心翼翼地低聲問:“時鄞哥,您覺得我剛剛演得不好嗎?”

時鄞擡眼看他一眼,沒吱聲,只是對他擡擡下巴,然後站起身道:“走了,中午和我一起出去吃。”

“哦。”岑越順從地跟在他身後。

徐穎沒和時鄞相處過,此時被時鄞身上的氣勢震懾得不敢大喘氣,她偷偷湊到岑越身邊,聲音低低地問:“時鄞老師這是……?”

岑越哪裏知道,他對徐穎搖搖頭,心裏則也是在揣測時鄞的想法。

他一會兒想,時鄞該不會待會兒要單獨逼問他先前微信裏的事吧?一會兒內心忐忑,怕時鄞訓斥他表演的事。

他也覺得自己挺糟糕的,一不註意就把瞿思丞代入進自己,有時候情緒很難走出來,雖然宓導說他演得很不錯,紀巒也覺得和他對戲很舒服,總是很順。

但是他自己心裏清楚,他的狀態進入的有點深了。

距離劇組近的餐廳環境都很一般,沒有條件特別好的,不過,時鄞因為應酬,算是把大半個北城都吃過一遍了。

他把岑越帶到了一家做本地菜的館子,要了兩個包間,一間給他和岑越一起吃飯,一間給了他們的助理還有保鏢。

進了包間,等菜上齊,包間只剩下他們倆的時候,岑越才敢拿眼偷瞄時鄞的表情。

下午還要繼續拍戲,沒叫酒,岑越需要保持現在瘦削的身形,時鄞給他倒了白開水。

“謝謝時鄞哥。”岑越乖巧道謝。

時鄞聽得不明意味地哼了一聲,岑越聽得寒毛一凜,心想來了。果然,只聽見時鄞開口道:“早上最後一場戲,想什麽呢?”

岑越一聽他聊戲,心裏松了一下,只要不問他喜歡誰就行了。

他道:“我就在想,梁博崇為什麽能把喜歡和不喜歡的界限分得那麽清楚,前一秒還對我深情款款的,後一秒就能什麽都沒發生,一副不會再喜歡我——”

“岑越!”時鄞突然厲聲打斷他。

岑越一怔,不明所以地看著他,時鄞擰著眉毛,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語氣有些嚴厲,他緩了緩神色,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你不是瞿思丞,你喜歡的人,也會這麽讓你難過嗎?”

“什麽?”

時鄞盯著他的臉道:“你不是有喜歡的人了嗎?”

岑越看著他的眼睛,心說時鄞在不高興什麽,真的那麽關心他嗎?連宓導都覺得他的狀態挺好的……

他點點頭,“有。”

時鄞道:“瞿思丞的故事,是瞿思丞的,你喜歡的人也不是梁博崇,不是嗎?”

“是。”

“下次走不出來,就多想想對方給你的美好回憶。”

岑越點點頭,他垂下眼睫,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擡起頭,看著時鄞道:

“時鄞哥不問我是誰嗎?”

我以為你一定會追問。

時鄞聞言卻是一笑,“確實很好奇,不過,如果你不想說,肯定有自己的原因,等你準備好再告訴我吧。”

這是時鄞自己拍戲的經驗,岑越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湧上來一股難以言明的酸澀,時鄞以前入戲的時候,是靠誰出戲呢?

他有時鄞。

時鄞有誰呢?

他攥緊放在桌面下的手指,避開了時鄞的視線,低頭看向一桌的飯菜,道:“嗯,其實是對方不喜歡我,所以我不好說,不是不想告訴您。”

時鄞看著岑越秀氣的側臉,目光幽深,聲音低沈道:“不喜歡你,你還跑去喜歡別人,為他這麽著想……值得嗎?”

岑越想著在他慌忙來到這個世界,遇到時鄞之後的點點滴滴,臉上不自覺帶上溫柔的笑意。

“值得。”

“我又不一定要他喜歡我,我喜歡他就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