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晨雨坐在幹凈明亮的客廳裏，呆滯了很久，興許是胃痛得厲害，讓他的神經系統麻木了不少，直到那個突然把他帶到這裏的陌生人遞上一張名片來，他才終於有所反應。

“梁…境…？”南晨雨念出名片上最顯眼的兩個字來，聲音沙啞，略帶著上揚的尾音不知是疑惑還是不可置信。

梁境接了杯溫水放在南晨雨面前：“我看你臉色不太好，先喝點溫水吧。”

“謝謝。”作為基本的禮貌，南晨雨低聲道謝，然後繼續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發一語，這個陌生人並不陌生，柏影獎最佳導演多次提名，卻總是擦肩而過，南晨雨看過許多梁境的作品，他很註重細節與畫面，因此梁境的作品大多畫面細膩，細節刻畫深入人心，只是苦於沒有好的劇本和演員，幫助他一舉拿下最佳導演。

“我是梁境，你應該有聽說過《荼靡》吧？”梁境十分有耐心的在南晨雨對面坐下，也十分有耐心的準備向南晨雨介紹自己。

南晨雨點點頭，不合時宜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打斷了梁境的自我介紹：“我知道。我看過許多您的作品。”

梁境幹笑了幾聲，不知道是尷尬還是什麽其他情感：“我正在為一個新作品挑選演員，幾乎所有主要角色都已經確定，只差最重要的那個角色了。我個人覺得你很符合這個角色設定…所以…”

原本呆滯麻木著的南晨雨清醒了許多，他終於把目光從名片上移開，望向梁境，淺褐色的眸子無比清澈，卻不似小溪能夠見底，那種清澈更像大海，清澈卻又讓人看不透。

好的演員通常都是可以用肢體語言表演的同時也能用眼睛表演，梁境遇過很多人，努力的想要演好戲，但眼裏始終沒有戲感，再怎麽努力都是徒勞。人的氣質大多是可以通過眼睛來顯露的，而眼前這人的這雙眼睛正是如此，這樣的眼睛本身也就是有戲感的，只要有所訓練，想要演好戲並不是什麽難事。

梁境此時更加堅定了非他不可的決心：“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讓我了解一下你的基本信息嗎？”

只見南晨雨再次低下頭，思忖了一會兒：“我叫南晨雨，今年22歲了。”

他咬了下泛白的嘴唇：“我在一個小公司當了五年練習生，現在合約已經滿了，沒有出道的機會，也就回來了。”

當過練習生，也就算是半個混過娛樂圈的人，這種人比沒有混過娛樂圈的人要好教得多。梁境一時沒有抑制住心裏的驚喜，表現在了臉上，以及語氣上：“那真是太好了！”

南晨雨略詫異的瞥了他一眼，梁境連忙冷靜下來：“對不起，我失態了…”

“那麽…你有興趣參演我的新作品嗎？”

已經習慣了胃部的疼痛的南晨雨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水，不出一會兒，胃反而痛得更厲害了，他微微皺眉，伸手輕輕捂住肚子，沒有說話。

沈浸在喜悅中的梁境並沒有感受到南晨雨的不適，以為他是在猶豫，又繼續發問：“或者…是需要征求父母的意見嗎？”

父母二字，一直是南晨雨心頭上那個結了痂還偶爾會痛的傷口，現在梁境突然揭開了他的傷疤，那種突如其來的劇烈疼痛讓他無法呼吸。

“我…我父母…早就不在了…”

這是南晨雨在沈默很久後才吐出來的幾個詞，無比艱難。

盡管此時梁境知道不該，但是在驚奇的發現這一背景與他新作品的主人翁驚人的相似時，他心裏是無比的激動喜悅。

努力不讓自己的情緒表現出來，又花了點時間控制住情緒冷靜下來，梁境低聲表示歉意：“對不起…”

許久沒有聽到回應，梁境終於發現南晨雨額頭上已經冒出了細密的汗珠，眉頭已經皺的變形，梁境連忙上前扶起他弓起來的身子：“你怎麽了？”

南晨雨深深呼出一口氣，擺擺手：“沒事，只是一天沒吃飯，有些犯胃病了。”

此時已是接近十點，在別墅區附近有不少飯店，但都已經關門，只剩下一些路邊的宵夜攤，賣著廉價的小吃燒烤。

盡管知道南晨雨胃痛的原因後，梁境想要好好請南晨雨吃一頓，但此時已經找不到還在營業的正規飯店，只好委屈了南晨雨。

然而南晨雨卻絲毫沒有介意的意思，一點無比平常的燒烤小吃都能吃得十分滿足。

梁境點了罐啤酒喝了起來，微笑道：“你可比圈子裏的人隨性多了，我可真看不出你還當過練習生，再怎麽說練習生也是有一只腳踏進圈子了的。”

南晨雨吃著暖和的面，胃裏確實舒服了不少，梁境見他吃得津津有味，沒有要接話的意思，便繼續說道：“像最近正當紅的宋瀟吧，雖然只是個新人，但是架子卻很大，要是想要他出來赴宴，這種小攤子一定會被他掀掉的。”

雖然是在說著宋瀟不好的話，梁境的語氣裏卻聽不出任何厭惡的感覺，反而有一種長輩的寵溺。

南晨雨輕輕皺眉，卻沒有發表什麽，梁境一向心思細膩，他捕捉到了南晨雨的情緒，低聲笑笑：“宋瀟這孩子吧…只是家裏寵壞了，有點兒富家公子哥的不好的脾性，其實他那心腸比圈子裏的人要好太多。”

南晨雨秉持著說多錯多的原則，依舊沈默，不發表任何言論。

“我也不是無聊和你說宋瀟，只是因為我這新作品的主角之一就是宋瀟，你好好考慮考慮到底要不要答應我，我也不強迫你…”梁境確實不會強迫他，他要是不願意，自己再花心思找人，或者放棄這部作品，無非是枉費了自己的心血，其他方面也不會有什麽損失。

夏天的夜晚溫度不低，夜風卻十分涼爽，令人煩躁的蚊蟲不斷地在南晨雨耳邊飛來飛去，宵夜攤上嘈雜的人聲讓他莫名的有些不安，這種不安並沒有緣由。

他停止了手上的動作，握著筷子的手松懈了下來，正在咀嚼的嘴巴也變得緩慢，他突然覺得自己可憐又可悲，這頓飯他居然能吃得心安理得，說出“一天沒吃飯，有些犯胃病”這句話時也居然不會有任何的害羞，若是換做高中時的南晨雨，就算是餓暈過去也不會向一個陌生人說出這句話。

南晨雨自嘲地翹翹嘴角，覺得自己的這一想法無比可笑，高中時的自己不似如今無依無靠，再怎樣也不會落到這般地步。這五年來自己已經變了太多，半個身子浸在娛樂圈裏，另一半深陷社會這個大染缸之中，他早已不是當初的那個模樣，磨去了尖銳的棱角，不再高傲，也不再自我，甚至把那強烈的自尊心都銷毀了一大半。

梁境並不能理解面前這個才22歲的孩子是什麽心思，也不懂他那無比悲涼的表情是什麽意味。

“我答應你。”南晨雨丟下了四個冷冰冰的字，起身對著梁境稍稍鞠躬，從身上搜出皺巴巴的70塊錢，自己付了錢，然後離開。

這一系列動作望的梁境楞了半天，他不能說這是不敬，也不能說這麽做有什麽不對，他或許能夠把這些都理解為一個孩子對自己的自尊心的最後的維護，但又覺得沒那麽簡單，最後梁境只有搖頭輕笑，這個孩子真的像大海，看似清澈，卻是捉摸不透。

梁境回到家時已經接近十一點，確定了自己的心血沒有枉費，他開始策劃新作品的拍攝，沒日沒夜的工作起來，卻沒有絲毫的疲憊，直到宋瀟的一通電話讓他驚覺自己已經熬了通宵。

“梁哥，我覺得我好像是找到能演沈玨的人了！”

梁境揉揉眉毛，差點就要開口大罵，他盡量冷靜下來回答道：“已經晚了，我也找到了適合人選了！”

“哎？那你確定不要看看嗎？難得能入得了我的眼的人…”宋瀟正在為雜志拍攝做造型，手裏翻著那個“合適人選”的資料。

“你在哪找的？先把照片發給我再說。”梁境沈重的嘆氣，眉頭皺得酸脹。

“這人是我坐在咖啡廳裏偶然看見的，我調了監控讓人幫我查了的，在小公司裏當過練習生…可惜沒能出道…但外形條件不錯，氣質也很符合沈玨，你確定不看看？”

梁境沈默了幾秒，問道：“叫什麽名字？”

“南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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