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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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詞忙著去峒城時, 唐詩也沒閑著。

她去了趙磊的診療室。

四年來,她第一次仔細回憶無數次出現在她夢魘裏的高考前夜,親手剖開傷口也發現了真相。

終於明白逃避只是暫時掩埋恐懼, 面對才是真正的解脫。

說來也巧, 她行動不便引人生了歹念。從診療室出來碰到個搶包的, a02趕來幫她被她逮個正著。

原來一直跟在她身邊的那些人,真的是某個人送給她的哈士奇。他們會寸步不離地保護她, 每晚八點準時向那個人報平安。他們還會在背後幫她做任何事不問緣由, 有些事他們做不到也沒關系, 只要一個電話,那個人便會親自出馬。

那個人是宋詞。

宋詞輕聲答道:“還好。”

他雙瞳清澈映著清早淡淡的光, 唐詩目光深陷其中聲音有點啞:“所以兩年前從他們手裏逃脫後, 是你花更高的價格雇了他們來保護我, 我才會平安走到今天,對不對?”

他沈默片刻平靜道:“算是吧。”

原來她在白日裏走過的每一段平坦路, 都早有人提前在夜裏為她鋪好。

“我還一直天真的以為, 是我們的小伎倆讓我僥幸躲過了遠近聞名的liar兩年。”唐詩鼓起兩腮吐口氣,眼底忍不住犯熱,她拇指食指捏出一小點縫隙小聲嘀咕, “說實話有點小挫敗,就一點點。”

宋詞禁不住笑出聲:“可以忽略不計。”

唐詩手裏的叉子隨意戳著生煎包:“那你當時都找到我了,為什麽沒來見我呢?”

“我見你了,只是你沒見到我。”宋詞垂眸無意識捏著豆漿的塑料杯, “我聽到你說,不想再和我在一起, 突然就感覺很多事都失去了意義。”

唐詩手裏叉子砸到瓷碟發出清脆聲響。

“我現在知道,你推開我是為了我好。可你不知道, 你為我好最正確的方式應該是一直待在我身邊。”宋詞手中豆漿杯變了形,他擡眸對上唐詩視線,咬了咬唇內側深吸口氣眼底發燙,“唐小胖,你不在的這四年,我過得一點也不好。”

唐詩眼淚刷的一下就掉了下來,她忙用手背抿,抿了這邊又顧不及那頭,最後索性不管了。

她撐著桌子一瘸一拐繞到桌對面,倚著桌邊勉強站穩,不由分說地張開雙臂給了宋詞一個幼兒園小班式的擁抱。

小店桌子擺的密集,過路狹窄的兩個人過都要側著身子。正是早餐時間,店裏幾乎轉不開腳。

很多人都在看他們,但唐詩沒放開宋詞,宋詞也沒推開她。

宋詞真就像個孩子似的,把頭埋進她懷裏摟緊她的腰,輕闔上雙眼安安靜靜地任她抱著。

從前她叫他詞哥,他一直像個大哥哥一樣,小心呵護她敏感的小心臟,竭力給她一切她想要的。時間一久,她都忘了,她的男孩比她還小三個月。她還沒完全長大,他也還是個孩子。他也會累會難過,同樣需要人陪,需要一個溫暖的肩膀偶爾讓他安心歇一歇。

耳畔喧鬧似乎漸漸淡去,心跳比呼吸聽來清晰。

“我租的公寓下個月到期,可以搬去你那裏嗎?”

“可以,不過……”

“我只能給你留半個床的位置。”

陳姨找到億城·鯤時,宋詞正在給唐詩換藥。

落地窗圈住的郡城油畫般明艷,會客廳裏陳姨坐在唐詩對面,時不時瞥她一眼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唐詩看眼宋詞小聲道:“我用不用回避下?”

“不必。”宋詞在她身側坐下,手覆上她的手背,“陳姨有什麽話可以直說,她是我未婚妻,很安全。”

她循聲偷瞄眼宋詞,他明明沒看她,卻剛好在她看他時揚了下嘴角。

陳姨猶豫片刻點了點頭,握杯子的手一個勁兒搓:“我,我之前沒跟你們說實話,其實那個人我拍到了。”

唐詩目光微定:“你是說你拍到了推宋詞下懸崖的人?”

陳姨連連點頭:“我當時在拍老爺新買的瓷器,不小心拍到了有人推詞總下去的畫面。”

說著陳姨顫抖地從口袋裏翻出手機遞給宋詞:“我這個手機女兒新給買的,照片可以放大的。”

宋詞放大照片,唐詩湊過去看。

照片中戴白帽子一身米黃衣服的人是側著身子。

唐詩瞇起眼來仔細看,語氣不太敢確認:“這個人難道是個……”

“是個女的。”陳姨道出她猜想的答案,“我那晚在別墅裏碰到個穿我們制服的女人,一開始我還以為是請假的芳芳回來了。結果她戴著帽子口罩根本不搭理我,我這才覺得奇怪。我只透過鏡子看了她一眼,乍一看感覺是和你有點像的。”

陳姨指著唐詩語氣怯懦道:“所以我進來才,才不太敢說。”

唐詩蹙緊眉和宋詞對視一眼。

手機鈴聲驚得她一怔,她垂眸看見屏幕中央映出“薛尚”二字。

老式紅磚房的藍油漆木門,一拽開便猛地抖出一層灰。這是個堆雜物的小棚子,裏面除了幹茅草什麽都沒有。

薛尚手裏握著木倉,小心繞到屋內最大的茅草垛前,草垛動了動居然開口說話。

“你來了……”

“別動!”

草垛明顯一抖不再動,薛尚撥開幹草。

一張覆著灰土慘白的臉露出來的瞬間,豆大的眼淚掉下來在那張臉上和了泥。

薛尚押著葉陶心走出紅磚房,葉陶心的視線就沒從唐詩臉上移開過。

這是唐詩第一次見葉陶心,她並不覺得她們有任何相像的地方。夏祁說的對,感覺是最主觀最會騙人的東西,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啜泣聲自耳畔傳來,唐詩循聲看見常亮一雙眼死死盯著葉陶心。

他頭發蓬亂眼底淤青滿下巴的胡茬,人像是老了十歲。眼淚在他眼眶裏打轉,他手顫抖地指著葉陶心沙啞道。

“你,你說句話。”

葉陶心盯著常亮看了好久,眼睛一眨眼淚也掉下來,她聲音很悶:“哥哥,我現在有點忙,先掛了吧。”

薛尚拉著葉陶心從常亮身側繞過的瞬間,常亮渾身無骨般跪倒在地,瘦高的身子佝僂成一團,整張臉都埋在土裏,哭得撕心裂肺。

宋詞拉常亮起來,輕聲道句節哀。

唐詩看著心裏揪的難受,卻也無能為力。

挖出真相是對受害人的尊重,卻是對其至親者的殘忍。

陳姨說推宋詞下懸崖的是個女人,加上宋益被捕後,葉陶心一直以發燒為由不接唐詩的電話,到最後都是葉陶寧在和唐詩發信息聯系。

唐詩便猜到了葉陶心頭上,結果幾秒後薛尚打來的電話證實了她的猜想。

宋驥走後,宋益全都招了,是他親口道出了葉陶心的藏身地。

除此之外……

殺馮超是他早有預謀,馮超的屍體被他餵了狗,再也找不到了。

殺常姝是沖動殺人,因為常姝翻出他隨身攜帶的邱語的戒指,逼問他誰更好觸及了他那根脆弱的神經。

也正因為常姝的突然刺激,宋益當晚才驅車去找的唐詩,有了後面的事。

他還承認自己是良起公司非法集資的主謀,故意給唐友良下、套,逼著唐友良退到二線,在他對唐詩所謂的追求過程中當個瞎子。

還有些事不在警察了解的範疇。

審訊室裏依舊昏暗,臺燈仍是刺眼。

唐詩坐到宋益對面。

光全都打在宋益身上,讓人更容易看清他的嘴臉。他很平靜,似乎接受了自己被最恨的人愚弄多年的殘酷事實,一張臉明顯憔悴許多,卻看不出有多少悔意。

2005年6月初他冒用陶倧的身份結識了常姝,選擇常姝的原因是她說話聲音和邱語很像。

2012年是邱語去世整16年。他是在邱語16歲時與她結識相戀,於是那一年,他發瘋般滿世界找和邱語相像的16歲少女,他偏執地認為會再找到她。

2012年2月中,他又冒用陶倧的身份和葉陶心、許木涵確認戀愛關系。因為葉陶心給他的感覺和聲音都和邱語像,許木涵則是眉眼像邱語。

2012年4月初,他在藥店門口碰到唐詩,兩人一進一出撞個正著。唐詩出於禮貌跟他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您沒事吧?”

一個相似的初遇場景,一句邱語當年也曾對他說過的話,讓他鎖定了唐詩。他開始以合作夥伴的身份接觸唐友良。

之後他發現,唐詩除了相貌,處事風格和給人的感覺都和邱語非常之像,就像是邱語的靈魂套上別人的皮囊。

不過唐詩比邱語更好。

她有主見性子夠堅韌,保留了邱語性子中美好的一面,又修補邱語怯懦只會順從的缺陷,是他心中期望的最完美的邱語。所以他放過誰,都不會放過她。

宋益低垂頭勾了下嘴角,聲音輕飄飄:“如果她像你一樣,或許就不會失、身又喪命。”

唐詩視線往天花板上飄,抿了抿唇:“我想起來了,那天我爸胃痛得厲害,我是去給他買藥。你不提,我甚至都不記得那天我碰見過你,我卻因為這點小事被你死死盯了六年。”

“陶倧呢?被你頂著身份,還要幫你去抓人甚至殺人,你到底給了他什麽好處?”唐詩盯緊宋益眼眸。

宋益隨意撥弄著手上的鐐、銬:“擺弄他這種胸無大志的人和養寵物一樣簡單。你給他塊肉,他就會唯你馬首是瞻。”

“他和宋詞早有過節。而且他這個人好s,你又正是他的菜,我引他去峒城見你,然後再告訴他,你和宋詞是男女朋友關系,他自然會心生歹念。也是天時地利人和,他出現那天宋詞看見了他。如果我後面成功帶走了你,他就會成為一個很好的替罪身。”

“之後你從我手裏逃了,我利用他對你的歹念和對宋詞的不滿,慫恿他派人去抓你。整個過程中我只需要當好一個軍、師,在他進展不下去時,吹幾口風告訴他liar的存在,再說我自己願意出資幫忙,他就會自大的以為是他在主導我,而我,是一心在幫他。”

“他那天去茗會所的確是去道歉的。陶康頂不住壓力,想讓他去找宋詞求和。我讓秦鎮在茗會所門口攔住他,在電話裏跟他比較了下得失。我告訴他,如果他按我說的做,不說出我參與的事,再誤導宋詞是宋驥在抓你,我就保證他在康宇倒閉後,依舊能過上花天酒地的日子。至於殺宋詞,我倒是沒抱什麽希望。無論是比頭腦還是體力,他都不是宋詞的對手。”

唐詩瞇起眼冷哼出聲:“你還很得意?”

宋益身子前傾,視線在她雙眸間流連:“如果不是liar中途毀約,兩年前我就會帶你走。為了你,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你是該付出代價,但不是為了我。”唐詩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居高臨下地看著宋益,眉眼間盡是冷意,“是為你的所作所為付出應有的代價。”

葉陶心在隔壁審訊室。

唐詩走到窗口時,警察正在問葉陶心知不知道邱語的事。

葉陶心居然是她們中唯一一個,很早就知道所有事的人。但她明知道自己是邱語的替身,宋益根本就不愛她,她還願意待在宋益身邊,幫他做事。

薛尚搖頭嘆氣:“愛真他媽讓人盲目啊。”

“一味地燃燒自己去照亮根本不愛自己的人,喪失最基本的取舍判斷,甚至不惜為這個人違法。”唐詩瞥眼薛尚,“這不叫愛,這叫癡。”

口袋裏一陣振動,唐詩對薛尚揮揮手就當道別,接起電話朝門口走。

“在公安局?”

“呃……我來聽段故事。”她擡頭看見門外聞秋樺倚著黑勞朝自己揮手,忍不住白他一眼小聲嘀咕,“有些人嘴挺快啊。”

葉陶心被捕後,宋詞臨時有事要走。

她以為自己終於能自由一陣了,沒想到宋詞居然打發聞秋樺到她家守客廳,生怕她出去亂跑。她是趁聞秋樺打盹的功夫偷跑出來的,想著辦完事再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回去。沒想到老聞這家夥睡眠質量這麽差,她出來半小時不到,他都追到公安局門口了……

唐詩輕聲抱怨:“就是劃破個口子又不是瘸了,有必要看我這麽嚴嗎?”

咖啡廳音樂輕柔聽來很舒服。

宋詞心情不差,聽到唐詩的抱怨禁不住輕笑出聲:“小心留疤。”

電話那頭沈默片刻:“我現在就回去躺平,立刻,馬上。”

桌對面傳來輕笑聲,宋詞收好手機,擡眸間嘴角笑意便淡了。

宋偲忙擺擺手:“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沒想到你也有這樣的一面。”

“你笑起來像你媽媽。”她笑著指下宋詞,夾塊方糖投進咖啡杯中緩慢攪拌著感慨道,“愛情真是奇妙啊,能翻出人心裏最柔軟的東西。”

吧臺上方懸著的電視正在播放午間財經新聞。

“啟寧集團總裁宋益涉嫌謀殺、非法集資等多項罪名,於今日淩晨正式被警方逮捕,啟寧集團即將宣告破產……據知情人士透露,億城集團的生態智慧島項目,近日連續有合夥人撤資。如果億城短期內再拉不到合適的投資,或將斷尾求生,將已接近竣工的生態智慧島項目轉交他人……”

宋偲手中攪拌勺倏地砸到咖啡杯底,臉上笑意褪去。

宋詞抿口咖啡不以為意:“找我什麽事?”

“我希望你能出面救億城。”宋偲雙手拄在桌邊盯緊宋詞眼眸。

宋詞身子向後一靠眸光微斂:“你難道沒聽說?”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你做的。我也很能理解你這麽做的原因,畢竟是宋驥對你們母子太過分了。”宋偲視線明顯不穩情緒越來越激動,“但是億城本就不是宋驥的,是他自己生搶來的!億城是我父親大半輩子的心血,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作為一個女兒我不希望它就這麽被毀了。”

“你找錯人了。”宋詞說罷便要起身。

“我願意把我手裏所有股份無條件轉給你,也可以從億城辭職走人,以後你來當億城唯一的主人。”宋偲從包裏拿出文件夾遞到宋詞面前。

宋詞打開文件夾,裏面是一份股權轉讓書。

他眸光微斂將信將疑。

“我承認我來求你是不得已而為之。”宋偲十指交握不住輕撚,她盯著宋詞灰藍瞳仁,“當年宋驥推我去海外事業部開荒,已經把我在國內的人脈斷的差不多了,我現在在公司總部連個熟人都沒有。但你不一樣,你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搞倒宋驥,就能取而代之。有天億城能東山再起,你就是下一個巔峰時期的宋驥。”

宋詞禁不住冷笑。

下一個宋驥?他不屑於成為那樣的人。

“我不在意這些。”他合上文件丟回去,起身便朝門口走。

“宋詞!懲罰人最好的辦法不是毀了他的心血,是讓他看著自己最在意的東西被他最恨的人奪去!”宋偲站起身來,視線追隨宋詞不顧周圍人怎麽看自己,高聲道,“你有了億城,就有了不被欺壓的底氣。你難道忘了自己以前是怎麽被陶倧欺負的?”

宋詞聞言反而加快步伐。

“你必須得承認有了地位就是有保障,你總要給你未來的妻子和孩子一個不受壓抑,一個自由的生活!宋詞!”宋偲慌忙提著東西追過去,她追的急,沒料到宋詞會在門口停住,險些撞上宋詞後背。

宋詞微側過臉語氣清冷:“你能幫我拿到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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