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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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6日20:55。

峒西大雨。

出租車緩慢停在育才園門口。

“餵, 小姑娘,醒醒。”司機拍拍副駕駛座椅靠背。

唐詩倏地坐起身,瞧著旁邊的空位發怔。

“你肯定是睡得沈沒聽到, 他在路口下的車, 車費也付過了。”

唐詩要推車門又被司機叫住。

“對了,他讓你到家發信息告訴他一聲。”

“謝謝您。”

唐詩推開車門,抱著鞋盒提起蛋糕一路小跑到門洞, 身上衣服淋透了。

她到家帶上防盜門, 快步走進臥室脫下濕T恤。

豆奶慢悠悠走到臥室門口,坐那搖尾巴。

“豆奶乖, 姐姐身上濕,待會再抱你。”

豆奶突然起身沖門口齜牙,脊背的毛全豎起來, 繼而跑到門口狂吠不止。

“豆奶?”

唐詩匆忙扯過校服外套、套上,拉鏈還沒來得及拉,防盜門傳來鑰匙C進鑰匙孔的聲響, 唐詩倏地睜圓眼喊它。

“豆奶!快過來!”

豆奶吼得兇根本不聽唐詩的話。

防盜門鎖“哢嚓”一聲開了, 唐詩護住胸口匆忙推上臥室房門。

臥室門合嚴聲正與防盜門拉開聲響重疊。

書桌上, 鬧鐘時針緩慢對準數字9。

臥室外,豆奶像破音般嘶吼。

穿深灰色西裝的高大身影走進客廳, 回手關上防盜門。男人朝緊閉房門的臥室走,豆奶發瘋似的撕咬上西褲拼了命向門口拖。

皮鞋踩在地面的聲響亂了,但一直在靠近臥室。

臥室裏,唐詩眼底通紅雙手直抖, 許久她才拉上校服拉鎖。她匆忙從口袋裏翻出手機,撥通宋詞電話舉到耳邊,背靠著門蹲下來捂緊嘴不敢出聲。

“嘟……嘟……”

耳邊一聲聲的來, 太慢太久。

門外男人倏然“嘶”的一聲,很是不耐。

隨後一聲巨響伴隨痛苦的嗚咽敲痛耳膜,唐詩丟了手機拉開房門。

客廳空無一人。

豆奶枯瘦的脊背抵在唐詩面前的餐桌桌腿,整個身子痛苦蜷縮著腹部劇烈起伏,它眼睛濕濕的看著唐詩哀哼。

“豆……”唐詩一只腳剛踏出臥室,就被人從扯住手臂拽進懷裏箍緊。

“我抓到你了。”

淡淡的腥味侵入鼻腔,冷意順著男人的氣息瞬間侵蝕唐詩全身,她雙腿發軟,顫抖著掙紮眼淚不受控制往外湧。

一句話就擊潰了她早已是斷壁殘垣的心理防線,她認得他的聲音。

“詩詩,你在哪啊?”

“詩詩,我來陪你啊……”

這些話像是夢魘纏了唐詩兩年。

2012年8月14日晚,峒城新開發區雷鳴大作暴雨傾盆,唐詩家裏突然停電。

“你先去找找蠟燭,別怕,爸爸馬上到家。”電話裏的唐友良急得聲音顫抖沙啞。

掛斷電話,她跑去客廳翻箱倒櫃。

幾分鐘後,門外有腳步聲靠近。

“爸!我來開門……”

唐詩小跑到門口握住門把手,沒聽到唐友良每次回家一定會給她的回應,反而是鑰匙插、進鑰匙孔的聲響傳來。直覺激得她後背浮上一層冷汗,她後退幾步瘋狂跑上樓躲進雜物間紙盒後,捂住嘴不敢出聲。

耳邊雷聲,狗吠聲和皮鞋踩在瓷磚間聲響混雜尖銳。

男人像個獵人,不緊不慢地在屋內打轉搜尋,不停用言語和行為戲弄著他嘴裏叫詩詩的獵物。

不久後,大概是察覺到有人回來,他才悄無聲息的走了。

最後在雜貨間找到她的人是唐友良,唐友良說自己回來後並沒看到屋裏有其他人。

這個男人是唐友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啟寧現任總裁,也是唐詩的病因。

他叫宋益。

宋益之前從沒對唐詩表現出什麽特殊。

所以她理所當然地以為宋益那晚只是醉酒發瘋,只要她轉到遠點的學校,搬出來住不再和他接觸。時間久了,他們都會忘記這件事,所有的一切都會走上正軌。

直到高考前,她碰見宋詞從宋益的車上下來,告訴她那是他小叔的車。

她自以為已經走上正軌的生活,再次被宋益的出現攪亂。

有人跟蹤她,甚至偷偷在她家門口踩點。

她想高考完就搬離,賭一個來得及。

現實卻叫她再次輸的徹底。

松垮的校服輕易便被扯得脫離腰腹,滾燙觸感覆上暴雨淋過依舊冰涼的皮膚。

唐詩瞪圓了眼身子繃緊,慌忙抓住宋益的手用盡力氣想掙脫。奈何兩人力氣相差懸殊,她指尖疼痛泛白仍也沒能脫離半分。

宋益輕笑:“碰你一下都不行?你不是有男朋友嗎?他沒碰過你?”

“你閉嘴!”唐詩蹙緊眉聲音顫抖自喉嚨深處吼出。

“我不想強迫你,聽話,跟我走。”宋益語氣竟是溫和。

“你做夢!”唐詩啞著嗓子。

“我再說一遍,我不想強迫你!”宋益語氣強硬得像是命令,他惡劣地在唐詩校服衣擺旁掐了下,按住皮膚向上撫,又在起伏前停下來。

唐詩情緒徹底失控。

她拼命掙紮嚎啕大哭,眼前完全模糊,她嘶吼道:“你就是在強迫我!瘋子!混蛋!”

宋益突然吃痛地悶哼一聲,箍在唐詩腰間的力道突然撤了,她跌倒在桌角卻發現豆奶不見了。

眼前閃過黑影,她循著黑影轉頭。

豆奶正死死咬住宋益小腿,宋益手裏握著把水果刀。

唐詩忙爬起來阻攔,宋益拽起虛弱的豆奶一刀捅過去,緊接著第二刀。

鮮紅瞬間染紅了眼,她發瘋般去奪他手裏的刀。

之後的時發生得很急很混亂。

到現在,唐詩都不知道,那把刀到底是怎麽捅進的宋益肚子。連她自己受了傷,都是抱豆奶去寵物醫院後,常亮發現的。

但她永遠記得,她抱起豆奶想要逃離402室時,宋益對她說的話。

“宋詞一直不甘心想回宋家,只有我能幫他。如果你想把我們之間的事告訴他,也沒關系,最差不過是他永遠回不了宋家,本該屬於他的財產全都落到別人頭上,他自己永遠頂著他媽和外國人的野種的罵名!”

墻上掛鐘時針緩緩轉向數字1。

煙霧噴在臉上,唐詩強忍住想咳嗽的沖動,睜圓眼迎著宋益目光。

“我說沒說過?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會抓到你。”宋益走到唐詩眼前,蹙緊眉咬牙切齒道,“我也不想用這種方式魚死網破,是你們一再逼我!”

你……們?

唐詩狠狠一怔,脊背發麻。

宋益倏地掐住唐詩下巴,強迫她看窗口。

別墅樓下射燈倏地大亮,全都投射到懸崖邊,宋詞擡起手臂擋住雙眼。

唐詩眼底瞬間酸澀溫熱,她猛地打開宋益的手,惡狠狠瞪他。

“我已經來了,你還要幹什麽!尹祁桐的投資是我攔的,新月酒店開業當天出故障也是我做的,跟宋詞沒……”

“沒關系?”宋益打斷她哂笑,“尹祁桐那樣奸詐的狐貍,你真以為給他介紹個項目,他就會同意不投資新月?他那是吃了你和宋詞兩頭的好!”

宋益指著窗外:“新月酒店的項目就是他宋詞故意讓給我的。我拿他當自己人,沒對他設防,他卻看準我後續資金會不足,在關鍵時刻反悔之前投資幫忙的承諾。不僅如此,他還在關鍵時刻找Si做空康宇卸我肩膀,現在又讓Si下場做空啟寧。你說,這事他怎麽脫離的了幹系!”

唐詩大腦一團亂麻,她循著宋益所指看去。

自別墅到懸崖全都覆滿強光,宋詞此時與盲人無異,只能小步踉蹌摸索著向別墅走。

新月酒店項目立項是兩年前的事,宋詞從那時候就開始算計宋益?他們不是合作夥伴嗎!

“不過你也不差啊,Si是你給他牽的線,你竟然還查到了常姝,拿到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偷拍床、照。我真是低估了你們兩個。”宋益瞇起眼嘴角笑意未明,“害蟲就該趁早捏死。”

他擡起手敲兩下玻璃窗。

身穿米黃色衣服的人倏然闖入視線,快步朝宋詞跑去。

唐詩慌忙跑到窗邊,打開窗扒在窗邊高喊:“宋詞!小心!你身邊有人過去了!”

宋詞腳步頓住。

有人喊他,聽著像是唐詩。

轉瞬,有人猛地推了他一把。身子毫無防備後傾隨後急速下墜,沈入海中的一刻,後背像是跌進水泥地,劇烈的疼痛激得他咬緊牙關,冰冷的海水自鼻腔湧進去。

他睜開眼,強光的慘白驟然替換成一片漆黑……

別墅外的射燈關了,懸崖邊墮入黑暗。

唐詩又用力拽幾下門把手,房門依舊紋絲不動。

宋益居然趁她提醒宋詞的機會,把房門反鎖了。

這個混蛋!

唐詩脫掉高跟鞋,快步跑到窗口雙腳邁到窗框外。裙擺刮到窗框上,她猛地扯下來,瞥眼二樓陽臺目測個大概,一個縱身跳下去。

剛落到二樓陽臺,正上方傳來門撞到墻面聲響。

唐詩撐著陽臺圍欄要翻下去,突然被人扯住手腕拽回來。

“你他媽是不是瘋了!懸崖幾十米高,宋詞不會游泳現在早死了!”宋益嵌住她下巴,指著她腳踝,“你現在又受了傷,跳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唐詩這才發覺自己剛才被窗框刮到的不只是裙擺,還有腳踝。此刻,鮮紅已經自近十公分的傷口蔓延到腳下,她居然根本沒感覺到疼。

她打開宋益的手,狠狠一巴掌甩過去,趁他沒反應過來,她撐著陽臺圍欄翻下去。

百米距離剛好沖刺。

唐詩全程用盡力氣跑,直接沖下懸崖。

海裏沒有一點光,太黑了。

她幾次浮出海面喊宋詞,嗓子都喊啞了也沒人回答。她又往海裏紮,像個瞎子一樣,不管不顧橫沖直撞,只靠最基本的觸覺去找。

精疲力盡前,她終於在岸邊不算深的海底找到了宋詞。

唐詩好容易把宋詞拖上岸,腦海裏一片空白,只靠本能雙手交疊壓住他胸口不停地按。總有水自睫毛和臉頰滑落,她分不清是什麽。

她啞著嗓子大聲喊他,喊著喊著就忍不住抽泣,胸膛堵得滿當當的疼。

許久,宋詞終於吐了幾大口水,蹙緊眉劇烈地咳嗽出聲。

唐詩癡傻般扯著嘴角笑,她忙扶他坐起身,手輕拍他後背,視線焦急在他身上繞。

“有沒有傷到哪?或者……你覺得哪不舒服?啊?”

宋詞只盯著她看,臉上甚至看不到情緒起伏。

他靜默解開衣扣脫下西裝外套。

她斂回目光咽下唾沫,本能向後讓一點,自顧自小聲嘀咕:“沒事就好。”

肩膀微沈,濕透沈甸甸的西裝外套披在了她身上。一股力道猛地扯住西裝衣領,她身子隨之前傾。轉瞬,一雙冰涼的唇覆上她唇瓣。

她倏地睜大眼,對上宋詞炙熱的眼眸。

他大手自衣領移開按在她頭後,擁緊她,一下下嘬著她的唇瓣,越吻越深越用力。許久,他稍重地咬下她的唇珠才放過她。

“唔。”唐詩眉心輕蹙,下意識捂住嘴怔然看宋詞。

為什麽又咬她?有點疼。

一陣風過,她周身濕冷不禁打個寒顫,臉頰卻燙得厲害,她不自在地避開他視線。

接吻時她幾次偷偷看他,他都在毫不避諱地盯著她看,盯得她心裏亂跳,語言功能缺失到現在還沒找回。

唐詩的反應全都被宋詞收進眼底。

他勾過她小指拉過纖細的手,一步步小心試探著,終於又把她輕按進懷裏。襯衣濕透緊貼著胸膛冰涼,其後掩藏的地帶漸漸回溫柔軟。

他輕闔雙眼偏頭貼緊她臉頰,許久,長舒口氣哽著喉嚨啞聲道。

“別再丟下我了。”

“我不是有意……”唐詩環住他腰身,聲音又悶又啞。

“我知道,我都知道。”宋詞輕聲道,他閉緊雙眼強壓住眼底溫熱,手輕輕在她背後摩挲安撫著。

昨天下午,他在秦鎮那聽到一個小故事。

三、四年前的夏天,某個雨夜,秦鎮接到宋益電話趕到峒城一個小區,發現宋益被人捅傷腹部倒在X泊裏。

秦鎮送宋益去醫院後,按照宋益要求又回到現場清理了X跡。

由於時間久遠,具體地點和細節秦鎮已經記不清。但秦鎮十分肯定,自己全程沒碰到過唐詩和唐友良,只在扶宋益上車後,心煩氣躁地罵過一個路過往車裏看的人。

時間域高度重合,但宋益和唐詩受傷這兩件事只有三個相似點——夏天,雨夜,峒城。

常亮和秦鎮又都只看到他們以為的受害人。

唯一能證明宋益和唐家曾有瓜葛的是,唐詩放出過啟寧參與四年前良起公司非法集資的消息。

X泊般大面積的X跡,到底會不會完全被清理幹凈?

他翻出自己四年前從育才小區402室帶走的對講機,又故意在慈善晚會開場前試探宋益,拿到他的頭發,讓聞秋樺送去檢驗,想碰碰運氣。

事實證明他運氣不錯。

懸崖邊被強光致盲以前,他聽到了結果。

對講機破碎的裂痕裏,有兩個人和一條狗的血,那兩個人分別是唐詩和宋益。

至此,天臺上的小故事成了他一直在查的故事中的一部分,至於另一部分……

宋詞靜默抱緊唐詩。

等她什麽時候想說,他就會知道了。

“嘶。”唐詩倒抽口冷氣,本能縮回西褲擦過的腳踝。

之前情緒太緊張,她根本無暇去想其他的事,現在被碰到傷口她才想起自己還有傷。

“怎麽弄的?”宋詞眉心深陷,握住唐詩的小腳輕擡起來。

“別別別,別動!我不小心劃的,沒……嘶,沒事。”

腳踝像是被人用刀猛剜,唐詩不覺揪緊宋詞衣袖,額頭隱隱滲出汗來。

恐怕得用淡水沖幹凈,才能緩解疼痛。

她咬緊下唇忍著疼,焦急地四處張望。

他們所處的海灘周圍除了海水就是幾十米高的懸崖,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你有手機嗎?”

宋詞靜默搖頭,她有些急了:“這根本沒有路啊,那我們怎麽辦?”

“別急,很快會有人來救我們。”宋詞一副成竹在胸模樣,讓唐詩有些摸不著頭腦。

別墅現在只有宋益的人,宋益肯定不會來救他們。

她茫然眨眨眼:“誰啊?”

警車聲自頭頂傳來,循環拍打的海浪聲中隱約混進不和諧的機械聲響,越來越近。

她循聲擡頭。

光隨機械聲響自懸崖邊飛來,一架黑色直升機闖入視線。

直升機剛越過懸崖便關了燈,懸於半空的巨大黑影丟下根繩索,一直垂落地面。

“詞哥!能看得見嗎!可以嗎?”是聞秋樺的喊聲。

“沒問題!”

唐詩循聲看向宋詞。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抱著站起身。他扯過她身上西裝的兩只袖子從她手臂下穿過,系個死結套到他脖子上。拉過她兩只手按在他腰後,旋即單臂勾住她的腰箍緊,她被動踮起腳來仰頭看他。

喇叭機械地擴大陌生男聲自頭頂傳來。

“下面的人,你們怎麽樣?”

幾束細光胡亂掃過來。

借著光亮,唐詩看見宋詞一只瞳仁仍掛著深褐,另一只已恢覆灰藍。

“沒事!”他手臂纏幾圈繩索高聲回應,垂眸對上她眼眸,聲音沙啞卻又溫潤,“抱緊我,我帶你出去。”

她眼底莫名溫熱,抿緊唇一個勁點頭。

宋詞纏緊繩索,猛地拽了下。

直升機緩慢飛行,繩索緩緩向上拉扯。他們像是兩根交纏的藤蔓懸在半空,越過腳下漆黑翻湧的海,一點點靠近頭頂星海。

海上,弦月微缺待圓。

聞秋樺拉兩人上了直升機。

宋詞給唐詩系上安全帶,再給自己系上。

直升機就此轉頭,燈光再開是照向前方。

懸崖邊幾輛警車閃著燈,畫面越來越清晰。

唐詩探頭到門外,看清車附近警察圍著的人是宋益。

警察手中的手電筒照過來,宋益循聲擡頭,與她四目相對毫不避諱。

直升機越過宋益頭頂,風瘋狂打亂唐詩濕透的頭發不住拍打臉頰,冰涼刺痛。

“簡單粗暴地懟過去才爽。”這話在耳邊回蕩。

她扯起一側嘴角,對著宋益豎起中指,之後胸口果然舒爽不少。

唐詩正沾沾自喜,手突然挨了一巴掌。

她一怔,轉頭對上宋詞冰冷眼眸。

他眉心微蹙按下她中指:“誰教你的?”

“呃……”唐詩清咳幾聲,從宋詞手心抽出手,隨意理了理頭發小聲嘀咕,“就電視上看過幾次。”

他捏著她下巴轉過來,聲色冷厲:“以後不準再比這個手勢,聽見沒?”

她像個犯錯的孩子垂下眼眸,聲音軟糯:“知道了。”

劇烈的咳嗽聲引得兩人轉頭。

“我這個超級電燈泡能不能講兩句?”聞秋樺捂住胸口,視線在兩人眉眼間流連,最後對上宋詞眼眸,“行嗎?詞哥。”

宋詞松開唐詩下巴:“說。”

“這次還真是多虧A……”他瞥見宋詞神色不太對,怔了下,“多虧那個那個誰撞開書房門發現不對勁,我才能及時來救人。”

聞秋樺偷瞥眼唐詩,疑惑地撓撓頭,手背遮在嘴邊湊近宋詞壓低聲音。

“不是都和好了嗎?這還不能說啊?”

“你們……”唐詩微挑起眉,視線掃過兩人眉眼,“有什麽事瞞著我嗎?”

“沒有。”宋詞幫她掖好長發,滾燙掌心撫上她臉頰,“冷不冷?”

她視線在宋詞異色雙瞳間流連,沒再問,只抿緊唇搖搖頭。

直升機此次行程終點是洲灣山頂別墅,直升機還未降落,穿白大褂的幾名醫護人員已經守在停機坪旁。

飛機停穩,宋詞把唐詩打橫抱下來,擡眸就看見宋驥站在二樓陽臺看他們。

陳醫生湊過來對上他眉眼先是一怔,隨後忙避開他視線看唐詩腳踝:“少爺你,少爺要有心理準備,縫針的話極大可能會留疤。”

宋詞暗自吸口氣囑咐道:“盡量精細。”

“這點您放心。”陳醫生點頭。

宋詞剛把唐詩輕放到客臥床上,敲門聲便自身後傳來。

來的人是鳳羽,她語氣沒什麽波瀾:“他在書房等你。”

“知道。”宋詞頭都沒回語氣清冷,他扯過被子蓋住唐詩上半身,沒有絲毫要動的意思。

“我不怕,你不用陪著我。不過……你先等下。”唐詩扯過濕紙巾擦幹凈手,“看著我,別動。”

他其實不明白唐詩想幹什麽,但是她說了,他就聽話的一動不動。

她的指尖在眼前無限放大,最後他甚至看不清。凝膠劃過眼球的感覺很輕,她把那片深褐色美瞳丟進垃圾桶裏,揚起嘴角笑。

“不差這一只。”

他揚起嘴角笑,大手輕揉了揉唐詩的頭,隨後轉身朝門口走,嘴角笑意漸漸淡了。

宋詞是在走廊撞見的宋驥。

宋驥在講電話,腮側繃得緊整個人戾氣十足。一掛斷電話,宋驥幾步走到他面前,指著他走出來的客房。

“有老陳幫她處理傷口,很安全,你留下也沒什麽用。我剛才和宿聯系過了,她願意重新考慮聯姻的事。路呈已經訂好了機票,你現在就飛過去,把該辦的事都辦了。”

“什麽該辦什麽不該辦?”宋詞嗤笑出聲,“我現在最該辦的事,就是帶唐詩回家。”

宋驥瞇起眼指著腳下:“這不是家嗎!”

“宋董是在跟我講笑話?”他眸光微斂,語氣更強硬地反問,“這是家嗎?”

四目相對間,誰都沒避讓,周圍空氣冷到極點。

宋驥似乎明白了什麽,輕笑著點頭盯緊宋詞眼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秦鎮和姜山來往過密?”

億城生態智慧島項目受阻,除去新聞報道的古博突然撤資,還有一層原因是宋驥的得力部下姜山背叛了他,和秦鎮聯手試圖挖空億城。

“你肯讓路呈去接我,就是為了質問我?為了讓我趕快去聯姻救億城?”宋詞神色寡淡地嗤笑,“人命在你宋董眼裏,果然始終不敵江山。”

宋驥不以為意:“你這是在怪我沒在你媽死前去看她?”

宋詞微收下巴擡眸盯緊宋驥,後槽牙硌得咯吱咯吱響:“我媽又是宋董什麽人?”

蘇爾病危那段日子,他求過宋驥三次,就差親自飛去郡城找宋驥。

他再不待見這個男人,也不得不承認蘇爾臨死前最想見的就是他。他想凡事再大大不過生死,這點尊嚴折了沒什麽。可他萬萬沒想到宋驥遠比他想的無情,億城不出事,宋驥甚至連委婉的理由都懶得編,直截了當地拒絕了他,直說不想再和蘇爾有任何瓜葛。

宋驥腮側繃緊,盯著宋詞不說話。

“我不僅知道他們來往過密,還私下裏給他們開了不少綠燈。”宋詞看著宋驥驚詫模樣,滿意地扯起嘴角笑,“我知道生態智慧島的項目,你一直想拉宿投資,怕的就是古博這出什麽差池。所以你處心積慮地撮合我和宿涵。”

他走到窗口不急不忙地撐開窗。

涼風猛地拂開他額角的發,灌進走廊。

“那天我告訴你的絕大部分都是宿的原話,只有一點,她根本沒說過婚後要我獨攬億城大權。不過我推測你就算能拉下臉去問宿,也沒法問的仔細,因為你怕得罪她。”

“其實你擔心的很有道理,古博背後公司的絕對控股人就是宋益。四年前的內鬥和現在的突然撤資一樣,都是宋益的手筆。只不過內鬥,是為了讓你帶我回宋家,撤資是為了搞垮你。”

宋詞轉回身。

宋驥額角青筋暴起,瞪圓了眼眼底通紅。

“你應該一早就清楚我和宋益之間的利用關系,可是你太□□自負了。覺得給了我絕對繼承權,就是扼住我喉嚨。反正你從始至終只想拿我當傀儡,根本沒準備讓我接觸億城實權,一個傀儡又能翻出什麽花樣?”

“可你忽略了一個問題,你撕開讓我回來的口子,就等同於給我翻身的機會。傀儡能替你挨罵擋刀木倉,也能看到你躲在背後看不到的東西。”

宋詞緩步朝宋驥走。

“你投資的幾家公司最近都虧得很慘,股票也沒法套現。生態智慧島的項目再拖五天,你以個人名義和別人簽的對賭協議又會輸掉五個億。到那時,你還剩下什麽?”

“功虧一簣的感覺怎麽樣?”宋詞在宋驥面前站定,眉眼陰鷙地睥睨著宋驥笑,“宋,董。”

宋驥腥紅著眼盯緊他,良久,突然啞著嗓子笑出聲。

“你以為只有我輸了?億城倒了你也會一敗塗地!”

“不見得。”

宋詞嘴角隱有笑意。

“億城倒了,宋詞還是宋詞,但你宋董將只是宋驥。”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如果那八百他最開始就沒打算要,也就稱不上是損失了。

高三那年,宋益的確找過他很多次,說他已經鋪好了路,希望他能跟他回宋家。

宋益算準他對宋驥恨意頗深,以為他能為他所用。

但其實在高考前,他都一直在拒絕宋益。

他之前有意背著蘇爾和宋益保持聯系,不是看不出宋益想利用自己。正相反,他就是想有一天能以宋益當跳板,回到宋家搞垮宋驥。

是唐詩的出現,給了他另一種期待。

她為他穿過婚紗。

她嫌長發麻煩,卻想留到長發及腰,以後好嫁給他。

她會笨拙地講顏色給他聽,因為她覺得哪怕他看不到,也有懂得的權利。

她那麽努力克服困意和記憶力缺失,只想考去他應該考去的城市。她甚至早早就計劃好路線,方便以後去逛他的學校。

她從來不需要他為她做什麽,放棄什麽,更不會利用他。

而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奔向他。

所以他不想她卷進他的仇恨,只期待以後和她過平平靜靜的日子。

可現實卻總是事與願違。

唐詩不告而別,他高考失利,蘇爾病重去世,宋驥依舊冷血無情。

現實的每一步都推著他往最初的方向上走,他索性就接受了。

從育才園402室走出來那天,他在蘇爾的墓前跪了一整晚,說了很多他從不曾說出口的話。

陰暗的,不甘的,滿是恨意的話。

他發誓會親手把宋驥拉下神壇,毀了宋驥視如珍寶的江山。

也是那天,他打電話給宋益說他同意回宋家幫忙。

但他很清楚,他是宋驥的兒子,宋益根本不會放過他。等到宋驥跌進泥裏,他失去被利用的價值,最後躺在宋益砧板上的人就是他自己。

所以這四年,他小心藏起自己的戾氣,竭力去扮演一個懂得感恩的侄子,一個聽話的傀儡,一個被父親死死壓制不敢反抗的兒子。

他把自己磨成最不易被發現的繡花針,游走在宋驥和宋益之間,只等關鍵時刻不順應血脈流動,紮進他們的心臟。

自私自利,才能無往不利。

這是他從宋家這兩位優秀的前輩身上學來的道理。

輕咳聲將宋詞驚回神,他循聲轉頭。

陳醫生站在客臥門口小聲道:“少爺,唐小姐的傷口處理好了。”

“別叫他少爺,他不配!”宋驥氣得滿臉通紅,整個人都在發抖。

宋詞聽了並不惱火,相反,他此刻夙願得償舒服得很。

他靜默轉身朝客臥走,不想再在這個所謂的家裏多待一分鐘。

宋詞抱起唐詩走出客臥時,走廊裏已然空無一人。

但沒多久,他就在一樓大廳樓梯口撞見臉色慘白滿眼戾氣的宋驥。

唐詩視線在兩人間流連,靜默咽下唾沫。

他們在走廊的對話,她有聽到一些。不太真切,但也聽出個大概。她以為宋詞回到宋家,是宋驥良心發現開始惦念骨肉親情。卻不想,宋家人關系如此覆雜,互相牽連的不是親情,而是利益糾葛。

唐詩看著宋詞的側臉抿緊唇,心裏酸澀的很。

商場如戰場,周旋其間兵書三十六計都怕不夠用,他一個人是怎麽扛過來的?

她攥緊宋詞衣袖小聲喚他:“宋詞,你先放我下來……”

“沒事。”宋詞打斷唐詩,非但沒松手反而抱她更緊。

距離宋驥對賭協議失敗還有五天,對宋驥來說,一切說不定還有轉機。

如果不是宋驥非在唐詩受傷的檔口逼著他去找宿涵,他根本不會在今天,在宋驥的地盤亮出底牌。

瞥見聞秋樺已經開車在門口等,他抿緊唇眸光微斂。

今天就是天塌了,他也要帶唐詩回家。

宋詞抱緊唐詩一步步走下臺階,在宋驥面前站定,語氣不容反駁:“讓開。”

宋驥卻完全沒有要讓開的意思。

“宋益根本不會放過你……”宋驥視線緩慢掃過他眉眼,最終落在唐詩臉上,“你們。除非他死。”

他蹙緊眉側身撞開宋驥,大步朝門口走。

聞秋樺拉開門的瞬間冷風肆意灌進來。

宋詞腳步在門的正中央頓住,微偏回頭,眉眼間沒有一絲溫度。

“那我就送他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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