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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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詞手撐住桌邊轉過椅子面對路呈, 睜大眼眸。

“她在哪?”

路呈明顯一怔:“應該還在莒縣附近。”

“應該?”宋詞眉心微蹙。

路呈把手中文件夾遞過去:“莒縣公安局昨天立案調查一起當街搶劫案,唐詩是被害人。我們聯系了她的代理律師,對方說自己聯系不到她。順著這條線, 我查到過去的兩個多月, 她一直待在莒縣郊的一個叫孫家堡子的小鎮裏……”

宋詞視線快速掃過文件中內容,腦海中幾句話不住盤旋:臉頰青腫,背部淤青, 雙臂手肘擦傷……

胸口煩悶如順風縱、火無可抑制, 他掐著紙的手不覺握緊,掌心不斷傳出撕裂聲響。

他聲音低啞咬字極重道:“找人協助她的代理律師, 讓這個姓孫的混蛋多蹲幾年。”

“恩。”路呈幹咳幾聲,“除了我們還有一波人在找她,比我們行動要早。”

宋詞擡眸, 眉眼冰冷:“誰指使的?什麽目的?”

路呈微低下頭:“暫時查不到。”

敲門聲引得宋詞轉眸,宋偲的秘書推開門。

“詞總,偲總叫您過去開會。”

“知道了。”

門旋即合嚴, 宋詞起身繞到路呈身側, 微偏過頭低聲道。

“再找, 再查。”

他扣好領口衣扣,系緊領帶, 左手腕腕表秒針精密轉動越過分針。

有人的時間永遠停在這一日的早上七點整。

青縣縣醫院負一層,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太平間管理員先推蓋白布的推床走出電梯。

唐詩跟出去,葉陶寧跟在她身後, 兩人在扶梯口前不遠處站定。

管理員推推床經過天花板懸掛的電子時鐘,紅色秒數仍如常跳動。推車經過其下,推進長廊盡頭冷光明亮的房, 雙開門在管理員身後合嚴,聲音在負一層回響。

“姐姐,你……還好嗎?”葉陶寧咽下唾沫,小心握住唐詩手腕捏了捏,後者眼角濕潤神色平靜的可怕。

唐詩轉頭看葉陶寧捏在自己手腕的手,餘光瞥見身後扶梯緩慢上行。

好熟悉的動作。

胸口咯噔一下,她微蹙的眉旋即舒展,眼底卻再度溫熱。她不想擡眸看,另一只手悄然落進口袋握緊了手機,心頭搖擺不定。

聽聲喘、息也好啊……

“我姐姐說過,生者要堅強,逝者才能放心的走,你別難過了。”

唐詩擡眸正撞上葉陶寧探究目光,葉陶寧瞇起眼,視線在她眉眼間轉。

“姐姐……你和我姐姐好像啊。”

唐詩別過臉提了提口罩:“我遮得這麽嚴實,你怎麽看的出像?”

“不,不是長得像。”葉陶寧撓撓頭有些犯難,“我也說不清楚,就是感覺很像。”

唐詩簡單“哦”一聲,腦海裏在盤算著接下來該怎麽辦,轉身踏上電梯。

葉陶寧這個小尾巴又跟上來。

扶梯很短,視線漸漸躍出地面,唐詩轉頭瞇起眼,陽光剛邁進醫院玻璃門。

她垂在身側的手冰涼,握緊都不回溫,反而激得她打個寒顫。

她得走了。

“你手機號多少?”唐詩繞到扶梯旁。

“你把你號碼給我,我打給你。”葉陶寧說著要拿出手機。

“你直接說,我記得住。”唐詩微低頭蹙緊眉仔細聽。

葉陶寧剛報完號碼,手機就響了,她接起電話語氣很親昵。

唐詩倒退著擺擺手,轉身就朝醫院後門走。

沒走出多遠,葉陶寧追上來拉住她:“姐姐,我姐和姐夫馬上就到醫院了,她要請你吃飯,謝謝你路上幫我解圍。”

“我不餓,謝了。”

唐詩推開葉陶寧的手,葉陶寧又要拉她。她指著葉陶寧鼻子,眼睛瞪得圓。葉陶寧臉上笑意瞬間僵住,人呆在原地。

嚇到你,我很抱歉。

她在心裏說,快步後退幾步,轉身就跑。

唐詩繞到葉陶寧看不到的樓梯口,一步幾層臺階上到二樓。她腳步頓住原地轉個身,無意中瞥見新舊樓銜接的玻璃通道。她剛走到通道口,口袋裏突然傳出振動。

她頓時僵在原地,後背浮出一層冷汗。

剛剛存遺體用身份證留了手機號。

真快……

走廊裏來往人很多,腳步混雜交談。

周遭所有聲音仿佛漸漸退遠,口袋裏的嗡鳴卻被無限放大。

唐詩掏出手機的瞬間,電話掛斷。

屏幕中央顯示一通未接來電,接連蹦出好幾條信息,她盯著屏幕看,額頭血管跳得極快就要崩裂開。

瞥見旁邊電梯正從1樓上來 ,她咬緊下唇朝通道跑。

玻璃通道透光不透氣像個蒸籠,很少過人,此時只有清潔工在旁邊抹著汗擦地。

唐詩邊跑邊顫抖地回撥剛才的號碼,接通瞬間不等對方說話,她便喊道。

“你下地獄吧!”

旋即她把手機丟進清潔工的臟水桶,牟足勁朝前跑。

清潔工莫名其妙被濺一褲腿水,她目光呆滯地轉頭看,戴黑色棒球帽的瘦小身影已然藏進老樓。

不遠處傳來電梯“叮”的一聲,走出兩個東張西望的年輕男人。

水桶裏隱隱有振動聲。

她俯身從桶中拿出黑色觸屏手機。

屏幕中顯示出一串00開頭的奇怪長號。

她木訥地按上接聽舉到耳邊,那兩個年輕男人已經走到她面前。

個頭偏高的男人瞥眼自己手裏的手機又看看她,蹙緊了眉。

“你有沒有看到一個個子不高的短發女生?”

與此同時手機聽筒傳出溫潤男聲。

“是我……”

清潔工慌亂眨眨眼:“嫩,嫩們都是什木人撒?”

男人朝她勾勾手,接過手機舉到耳邊:“詞總,人……跟丟了。”

她正腳下,一輛藍白出租車原地調頭,緩緩朝醫院前門駛去。

副駕駛位車窗搖下一半,葉陶寧扒著車窗往外看:“姐,你說那個姐姐會打給我嗎?”

坐在副駕駛位後的葉陶心摘下一只耳機:“寧寧,你剛才說什麽?”

“不會。”

葉陶心和葉陶寧同時循聲看向駕駛位後坐著的男人,男人微仰頭瞇起眼瞧玻璃通道,若有所思。

葉陶寧清咳幾聲,聲音很小:“姐夫,你怎麽知道呢?”

“她想找你幫忙的事會有人替她辦好,自然不會再打給你。”

葉陶心目光一頓想起件事,她咬緊下唇掖好耳畔長發,挽住男人手臂,湊近些睜圓眼看他,壓低聲音問道。

“剛剛誰給你打電話?還讓你下地獄……什麽意思啊?”

“打錯了。”男人手落回口袋,握緊手機關了機。

司機打開廣播調到FM97.4,兩個電臺主持人操著濃重的北方口音聊天。

“澳國不是在上演瘋狂的兔子嗎?兔子泛濫成災了。我國網友紛紛請願要去前、線幫助外國友人。你說這澳國人也夠挑的,帶骨頭的肉還不吃?這要是在咱們這,還不分分鐘吃滅、絕它。”

“你可別小看了兔子,兔子的繁殖能力可是非常強的,這也是生命力頑強的一種表現不是?可沒那麽好消滅呢……”

“姐,我餓了。”葉陶寧無精打采。

“後面那條街新開家粥鋪,去那吃?”葉陶心歪頭看男人。

“可以。”男人手搭在門內扶手輕敲,瞇著眼看窗外像是在找什麽。

出租車繞到醫院後面的早餐一條街,在鼎盛粥鋪門口停下。

三人下了車,推開粥鋪的玻璃門。

粥鋪正對面小胡同的早市還熱鬧著。

賣菜的靠紅磚墻鋪個剪開的麻袋,裹著泥的各類蔬菜擺在前頭,人在後面席地而坐,逢人就吆喝。

胡同口的金屬推車車尾朝外,旁邊立著紅底白字的雞蛋灌餅招牌。

十來號人排在車側,急得直看表。

女人紮著條格圍裙,麻利地在紙袋外套層透明塑料袋,把餅遞到車頭。

唐詩接過袋子,往手邊的塑料桶裏投張十元錢。

她的視線穿過面前排的長隊,落到街對面鼎盛粥鋪門口。

藍白出租車掉頭駛遠,陽光愈發耀眼,粥鋪玻璃門鏡面般反出街邊走過的人,蓋過門內景象。

唐詩收回目光壓低帽檐,轉身混進詢問菜價的人群。她拽下口罩吃餅,走出胡同剛好吃完,她把口袋握成團扔進路旁垃圾箱,瞥見報停邊的藍色座機。

提起口罩掩住口鼻,唐詩從口袋裏翻出小黑本查了會,拿起聽筒。

電話接通。

“李叔,是我……”她視線掃過四周,捂住話筒低聲道,“詩詩。恩……我想問你件事,就是我爸他……”

聽筒裏男人聲音不斷。

唐詩隨意揪住電話線玩弄的手倏地頓住,一沓報紙闖入視線,壓在面前的舊報紙上。

報紙中間大標題格外醒目——億城集團內鬥升級,海外事業部高層迎來大洗牌。

唐詩視線隨意掃過,落在報道的一行小字上——集團董事長宋驥的兒子宋詞或將成為最大贏家。

她眉心微蹙,倏然想起高二那年冬令營,他們被雨困在薈山的小山洞裏。

宋詞曾說過,宋驥親口告訴他宋家永遠不會認他。

唐詩的視線微頓隨即偏移,終於看到熟悉卻又陌生的面孔。

彩色配圖中純黑商務轎車停在街邊,後車門大開,頎長身影立在門側似乎剛下車。

黑西裝剪裁得體襯得他身子挺拔膚色更冷,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鏡頭就像是在看她,神色寡淡,濃密睫毛半掩著一雙深褐色瞳仁。

幾輛車接連從身後經過,卷起的灰塵中混著濃厚尾氣。

唐詩瞥見照片中宋詞身後的車車尾掛著國外車牌,尾號數字8818很吉利。

她輕勾起嘴角,卻被尾氣嗆的接連咳嗽幾聲,忍不住眼底泛紅。

牌照尾號8818的黑色魅影,此時正停在報紙配圖中同一位置。

異國他鄉,夜色微沈。

路呈拉開後車門,宋詞起身下車仍在垂眸看手機,他拇指點開照片。

照片照的手機屏幕上,三條幾乎同一時間收到的信息。

-我會找到你……

-然後親口告訴你,你外婆在我手裏……

-她死在青縣縣醫院,會腐朽在臭水溝裏。

宋詞雙眼微瞇握緊手機,屏幕最上方彈出信息。

-給唐詩發這些信息的是陶倧貼身助理的手機號,這個號碼在發信息前還給她打過電話,她沒接。

一輛出租車在魅影後稍遠些位置停住,宋詞莫名循聲看去,有個看上去六、七歲的中國男孩跳下車。

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男孩轉頭看來,微揚著下巴。

風過撩得宋詞和男孩眼前頭發微動,他視線中的男孩瞬間變個模樣,耳畔重覆著好多年前他在走廊裏罰站時聽到的話。

“我就是要你難受……”

“你和宋驥一樣冷血兇殘,骨頭裏都是黑的,黑的!”

“陶倧……”

宋詞收回目光輕念,邁上石階,微收下巴倏地擡起眼眸。

身後夜色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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