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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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視線長久地落在那雙高跟鞋上, 握緊盒子的手指不覺輕輕摩挲。

宋詞溫潤聲音飄進耳畔,她聽得心頭軟軟的,特別舒服。

“本來想買你說的少女心粉色, 可我怕買到的和你描述的顏色有色差, 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買白色靠譜些。”

送人禮物,有多在意這個人, 就會對自己的選擇有多不自信。

更別說高跟鞋完全處在宋詞的知識盲區。

唐詩微低著頭, 短發順著耳側滑落遮擋住他視線。

他看不到她表情,心裏鼓敲得比久按的車喇叭還響。

許久, 宋詞才輕聲問:“喜歡嗎?”

“特別喜歡。”唐詩嘴角噙笑連連點頭,她側身把雙腳搭到宋詞腿上,嘴角噙笑瞥眼自己的腳, “你幫我穿上好不好?”

宋詞脫下唐詩的白色帆布鞋和襪子,小心幫她穿上珍珠白高跟鞋。

為了不出差錯,他趁她睡覺時偷偷用手量過, 尺碼一定剛剛好。



“誒?大小正好。”

唐詩像剛學走路的孩子, 雙腳小心翼翼落地, 要宋詞扶著才敢站起身。

她一只手搭在他掌心,木偶般僵硬小心地挪動步子, 心裏卻擠著暖暖的滿足。

沒走幾步,唐詩的腳趾和腳掌便開始隱隱作痛。

那時她還不明白,再昂貴的高跟鞋也沒有廉價的帆布鞋舒服。

成長本就是一個不斷適應疼痛的過程。

唐詩沿著臺階走到頭。

頭頂的投光燈明亮,她想轉身, 沒想到笨拙又疼痛的雙腳陡然絆到一起,她身子傾斜就要跌倒。

宋詞眼疾手快握住她的手,把她拉進懷裏。

“先脫下來, 慢慢來。”

燈光映出雨如青絲細密,不覺已然打濕臉頰和手背。

天邊光電驟然將雲層撕出爪牙模樣,漆黑夜空泛出紫光。

雷聲匿在層疊烏雲後,躡手躡腳。

唐詩看著時明時暗的天,風還不大,氣壓低得她胸口莫名發悶。

她握緊宋詞滾燙的手,他五指扣在她手背,指甲尖剛好聚著一點光。

“詞哥,你知道嗎?受過驚嚇的孩子一定會緊緊握住光不放,除非……”

唐詩深吸口氣,仍然覺得空氣稀薄。

“斷手斷掌。”

“別亂說話。”宋詞打橫抱起唐詩,幾步走回去放她下來,“要下雨了,蛋糕你拿回去吃。”

“知道。你……”

唐詩很想他今晚能陪她,可想到明天要高考,她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下。

宋詞半蹲在唐詩腳下,幫她系好鞋帶,擡頭看她。

“什麽?”

“哦,我是想說……”唐詩撓撓脖子,眼珠一亮,“就,這兩天路肯定很堵,你就別來接我了,直接去考場吧。”

宋詞沒答,唐詩微向前傾嘴角梨渦輕陷:“加油。”

“加油。”他盯著她笑,輕聲補上一句,“考完見。”

峒遠體育場距離育才園小區不算遠,出租車開了多久,雷鳴和雨聲就追了多久。

雨幕不停,街景與光映在車窗中皆如虛幻光怪,雨刷器皮條刮得玻璃吱吱的響。

唐詩一天沒吃藥,倚著窗睡睡醒醒。

睡意朦朧中,她聽到宋詞好像對她說了什麽。

“餵,小姑娘,醒醒。”

唐詩猛地坐起身,確認出租車是停在育才園門口後,她瞧著旁邊的空位發怔。

“你肯定是睡得沈沒聽到,他在路口下的車,車費也付過了。”

唐詩正要推車門,又被司機叫住。

“對了,他讓你到家發信息告訴他一聲。”

“謝謝您。”

唐詩推開車門,抱住鞋盒提著蛋糕一路小跑到門洞。

不過十來米的距離,她身上衣服都被淋透了。她到家帶上防盜門,想先進臥室換衣服。

她剛脫下T恤,豆奶就慢悠悠走到臥室門口,坐在那搖尾巴求安慰。

“豆奶乖,姐姐身上濕,待會再抱你。”

豆奶突然轉身面向門口齜牙,脊背的毛全都豎起來,隨後更是跑到門口狂吠不止。

“豆奶?”

周身雨水沒幹,隱隱生涼。

唐詩隨便扯過校服外套套上,拉鏈還沒來得及拉,防盜門傳來鑰匙C進鑰匙孔的聲響。

“豆奶!快過來!”

豆奶吼得厲害根本不聽她的話。

唐詩邊喊邊系拉鎖,雙手抖得厲害怎麽都系不上。

防盜門的鎖哢嚓一聲開了,她本能推上臥室房門。

臥室門合嚴時,防盜門拉開的“吱嘎”聲也傳入耳畔。

書桌上,鬧鐘時針剛剛轉到9。

峒城第一人民醫院,走廊天花板懸掛的數字時鐘顯示21:10,手術室的燈落進餘光都很刺眼。

長椅中渾身淋透的人低垂著頭,他手肘撐在膝蓋,十指交握抖得厲害,深陷進手背的指尖已然泛白。

雨水自發梢滴落手背,眼前窗外閃電同步劈下,分裂成數條曲折軌跡。

半小時前,出租車快駛到鮮果匯的路口,宋詞接到蘇爾的電話,電話是鄰居打來的。

蘇爾在家暈倒,不明原因大出血。

聽到手術室門開,宋詞立刻起身湊過去,聲音沙啞輕顫。

“醫,醫生,我媽怎麽樣?”

“血止住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宋詞閉緊雙眼暗自舒口氣,額頭和後背的冷汗還沒散。

“她的子G肌瘤長得太快,一個月前我就勸她盡早再做一次檢查,看看是良性還是惡性,也好安排手術。可她非要等你高考完再說。”張醫生摘下口罩嘆氣搖搖頭,從他身側走過。

雷聲狂奔而至,震得人耳膜和血管同樣跳痛。

宋詞視線不覺隨著醫生走,耳畔回蕩的是,不知多久前蘇爾說的話。

“藥物治療控制得很好,不需要手術。”

暴雨持續一整夜。

次日月藏日升,風停了,雨仍淅瀝未停。

峒城多處積水擁堵,西區偏老排水有問題,積水情況尤為嚴重。

路口有車緩慢經過,波痕一層層推至路肩漫上來。

宋詞繞過積水,鮮果匯的臺階前踩到塊松動的石磚,泥水自縫隙飛出,在他早已附著泥土的白板鞋鞋尖再添一層。

宋詞打開玻璃門扶手上昨晚臨時扣的U型鎖,隔壁玻璃門開了。

鄰居李姨探、出頭來問:“蘇姐怎麽樣了?”

“暫時沒事。”宋詞禮貌地扯下嘴角。

李姨看宋詞一身泥水狼狽,遲疑片刻問道:“你這……一整晚沒回來嗎?”

宋詞臉上沒什麽表情:“您有事?”

“沒,沒事。可能是我聽錯了。”李姨蹙眉轉回身,嘴裏小聲嘀咕,“奇了怪了,昨晚明明聽到有人爭吵的。”

宋詞心不在焉地推開門,玻璃門在身後合嚴。他提過櫃臺上書包,徑直走到次臥,椅坐在桌邊給手機充上電。

他從書包中拿出對講機,發現沒電了。

廣告說是超長待機,電池總會越來越不耐用。

開機聲在屋內回蕩,屏幕光亮映得宋詞雙眼微瞇。

通話記錄顯示有通未接來電,是昨晚九點剛過唐詩打給他的。

昨晚事發突然,他一整晚渾渾噩噩,記不清自己在忙什麽,根本沒聽到電話響。

宋詞回撥過去,耳畔傳來冰冷的播報聲。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sorry……”

他邊換衣服整理考試用具,邊不停地撥唐詩的號碼,一遍遍聽免提傳出熟悉又冰冷的播報聲。

七點半。

宋詞坐在床邊,最後一次把手機舉到耳邊。

聽筒中起初無聲,數秒後卡頓般“嘟”的一聲。

隱約聽到喘息聲,宋詞立刻搶先啞聲問道:“怎麽一直關機?”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掛斷電話,握住手機的手垂落,雙手握的太緊指尖慘白,大腦和胸膛空蕩的直返陰涼。

老舊掛鐘很響,秒針走的人心慌。

宋詞放下手機,快步朝門口走去。

出租車在距省實驗最近的路口停住。

警察身邊立著牌,白牌紅字寫得清楚——高考期間禁止車輛通行。

天邊烏雲隨風又來,雨絲越發細密。

警戒線滴著水,線外堵滿考生和家長。家長打傘,考生手裏掐著透明考試袋。

宋詞沒打傘,一路在人群中走。

他邊走便找,偶爾轉身張望,幾次險些撞倒別人的傘。

省實驗門口大屏幕時間跳到08:20,警戒線撤下,校門推開。

像是洪流中一根根深的木樁,考生撐傘朝校門口走,到宋詞身側自動避開分成兩撥,又在他身後聚成一片。

他背對校門定在那,目光掃過面向自己走來的面孔。

警戒線外留下守候的家長仍密如山海。

警察走過來:“同學,想什麽呢?進考場啊。”

宋詞恍然驚回神,有些失魂地點點頭。

警戒線是楚河漢界,將息息相關的人群生生分作兩半。

撐傘張望的父母們圍著那條細長柔軟的線,慣用微笑掩飾心中緊張,在孩子回頭看時高喊打氣。

“加油,你是最棒的。”

矮小的人註定會淹沒在穩固不動的撐傘人海。

黑色雨衣帽檐寬大遮到鼻梁,水順著鼻翼越過唇瓣匯到唇珠,被抿進齒間。

視線中高大身影緩慢轉過身去,淹沒進流動人海。

藏在雨衣袖口的小手握緊了準考證,聲音啞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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