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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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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上一顫,虧得定力十足才沒將秦晉扔在地下,然而瞠目結舌直望向非禮勿視那處,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才好。

秦晉縱是老奸巨猾,亦是頭皮發麻,索性橫心閉眼繼續裝死,剩下楚朝秦一人呆若木魚,傻了半日才想起來出聲解釋道:“我……”

他抓耳撓腮,掏心挖肺地想要辯解,如蚊子哼哼似的道:“我我我……”

陳長老臉色泛青,將秦晉安生置好,冷冷道:“他手上骨頭我已接好,血脈還需幾日才能貫通……令兄……身體虛弱,眼下還是保重為要。”

楚朝秦悲憤不已又百口莫辯,恨不得一頭撞死,唯有點頭如搗蒜。

陳長老說完即退,大踏步走開十數尺外,忽又轉身,遠遠地提醒道:“他失血過多,血脈無以為繼,恐怕難以恢覆,這裏距上山尚有時日,你……好自為之罷。”

雨仍未住,壓頂黑雲將這清晨染得猶如烏夜,端是山高樹密,仍不時有水滴砸落,似飛蛾沖入篝火,頓化成一股青煙。

陳長老等人再未過來,楚朝秦尷尬歸尷尬,仍將兩人收拾妥當。他與秦晉對望一眼,彼此羞慚,不知該說什麽好。

終是秦晉打破僵局,他手臂沈廢多時,甫一接上仍是疼癢不已,悄聲道:“他方才所說清逆大師我便認得,請他救命該是不難……如此情形不如你我先走一步,省的留下難堪。”

楚朝秦耷拉著腦袋撥弄火堆,郁悶道:“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畢竟他幫你醫好手臂,如此背信棄義不好。”

秦晉:“……”

秦晉猜不出他是真傻還是假傻,仰臉望一望天色,知道一時三刻仍走不了,便道:“我累了,且歇一會。”

楚朝秦看他嘴唇發白,額上汗大如豆,忙扶住他問道:“你怎樣了?”

秦晉也說不出究竟怎樣,只覺得頭昏目弦,口幹舌燥,勉強搖了搖手。楚朝秦驀地想起方才陳長老所言,猜是他斷手重連,血脈接續,加上前幾日一直受傷,所以此刻整個人都沒了血色。馬匹是絕不敢再動了,可是他左右望望,林中安靜,甚至連只雀鳥都不得見,焦急想道:“這該如何是好?”

秦晉眼皮漸重,於迷蒙間只瞧見楚朝秦往靴子內拔出一把匕首——他忽然猜著楚朝秦欲行何事,下意識想要阻止,卻又發不出聲,只能眼睜睜瞧著那鋒寒刃利的刀尖,在即將到來的無盡黑暗中,凝作一束光亮。

楚朝秦不假思索,割開手臂,立即便有大顆血珠綴於刀口,他忍住疼,往秦晉嘴邊擠去。

腥氣濃重,眾人圍聚過來,禁不住大吃一驚。陳長老見狀尤顯詫異,撩袍往他身後而坐,嘆道:“關鍵時刻肯取血救人,小兄弟可謂是至情至義,也罷,老夫再傳他些內息,希望多有好處。”

他示意楚朝秦捏開秦晉下顎,自己輔以真氣將鮮血引入脈絡。說也奇怪,他剛將掌心貼上,便覺得從秦晉體內生出一股莫名漩渦,吸附住自身功體,剛剛運起的那點真氣,瞬間被吞噬得無影無蹤。

陳長老駭然,頃刻收掌。再觀秦晉面色由白轉紅,那紅自內而外,緩緩向下,幾欲遍布全體,楚朝秦實所未料,擡眼瞧他,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陳長老說不上來,揭開他的衣裳去瞧那處傷口,誰知就在這一揭之下,卻發現秦晉周身皮肉,竟密密麻麻浮出圖樣來!

那圖樣手腳俱全,如騰猨過樹、逸虬得水,排列齊整,清晰可辨,眾人看在眼裏,不由得失聲道:“這是何物?”

楚朝秦更為驚愕,慌忙用蓑衣將人一裹,同時用身體將幾人撞開,抱住秦晉就地一滾,退開數尺。

陳長老等人不及細看,反被他這身手嚇了一跳,道:“你……”

楚朝秦手臂鮮血淋漓,不知秦晉身上為何突然顯現圖譜,但此刻不欲過多解釋,只道:“陳長老,事發突然,無從解釋,恕我們無法再與各位同行了!”

陳長老再看秦晉眉目——他面上泥殼被血沖去半邊,露出本來容顏,腦中電光火石般記了起來,驚道:“這……這是邪怪?”

他大驚失色擡頭,喝道:“那你便是楚朝秦?!”

此言一出恍如驚濤駭浪,眾人倒退一步,兵刃紛紛上手。陳長老手持雀杖,喝道:“江湖人眾尋而不得的魔教教主楚朝秦,竟會與我等並肩同行,怪老夫瞎了眼,舍心費力為你救治!”

楚朝秦微微氣喘,知道身份全然敗露,眼前形勢極為不利。他背起秦晉,扭身就走,眾人拔腿便追,然而未走幾步,忽看天色較先前更加朧黑,於山林深處蕩起薄霧。

霧氣漸濃,影影綽綽間又傳來踏步聲響,一聲近似一聲。

楚朝秦猛然剎步,停在當前。

他喃喃道:“百趾窮奇?”

百趾窮奇出現得無聲無息,仿佛早已在這林裏蹲守多時。他仍是乘了那頂轎子,此刻居然靈巧如白猿,自交橫錯落的枝杈之間攀越而來,瞬間已至眼前。

好在陳長老等也從無見過這等怪物,在不遠處駐足疑道:“閣下是誰?”

轎子從中停放妥當,毫不理會他之所問,僅對上楚朝秦。楚朝秦手無長物,後有追兵不說,又負著秦晉,簡直是退無可退,他空出一手去摸腰間,才想到剛才走得匆忙,把匕首留在了火堆那處。

楚朝秦心內一沈,登時有些絕望。

上回仗著怪劍之利尚可有些轉圜,如今赤手空拳,腹背受敵,簡直陷入了兩難境地,楚朝秦眼看著那轎乘浮於半空,布簾搖蕩只是悄然無聲。他心神一動,即刻向後疾退,轉眼間縮回到陳長老身旁,暗暗道:“長老,這便是你口中那百趾窮奇了!”

陳長老正兀自旁觀,不過百趾窮奇四字清楚落入耳畔,他雖與這人毫無交集,依舊是楞了一楞,朗聲問道:“閣下便是聞名於江湖的百趾窮奇前輩?”

百趾窮奇絲毫未將他放入眼內,騰雲駕霧一般行至跟前,陳長老只道來者不善,持起雀杖迎擊上去,只見那布簾之中探出一掌,重重拍向杖頭。陳長老身法靈動,不與那手正面相接,反而擡杖欲卷起轎簾,百趾窮奇似乎被其扯到痛處,連忙後縮,穩穩又落在地上。

陳長老嘲道:“前輩空有名號在外,莫非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麽?”

趁他們你來我往交手之際,楚朝秦伺機要溜,誰知那朱三娘眼尖得很,橫劍擋在他面前,叱道:“哪裏跑!”

百趾窮奇與陳長老聽見,幾乎同時動作。轎子雖然笨重,倒比陳長老還快了一步,楚朝秦眼見無法逃走,眼疾手快從身旁那人手裏奪過長劍,回身剛好抵在百趾窮奇的掌心之上。

百趾窮奇這一掌遠不如那日迅猛,交接之際楚朝秦便知他受傷未愈,不過自己同樣氣力不濟,不防被那掌氣貫至胸口,立刻覺出喉頭微甜,連連倒退幾大步方才站穩。陳長老瞧他受此一擊,嘴角僅是溢出血沫,心裏詫異之餘也抽身上前,另幾個後生見狀也紛紛遞劍而來,只有那朱三娘手中無兵,跟在最後,眼睛時刻盯著楚朝秦不放。

楚朝秦受創算不得重,他著實用不慣女人的劍,便將這物往頂上一拋。朱三娘不假思索便飛身去奪,誰料楚朝秦滑頭得很,趁此機會將秦晉打橫抱入懷內,拔腿便走。

朱三娘吃了這一誑,惱羞成怒罵道:“魔賊休走!”

這時秦晉忽地□□一聲,身上那字竟如烙在皮肉之上,愈發鮮紅。楚朝秦伸手觸去,發覺字字滾燙,又是百思不得其解——為何這次他身體反應如此劇烈?

然而情勢不容細想,朱三娘從後持劍已至,同時使出一式“薄眉織月”,直刺後心。她根基淺薄,但青眉劍法淩厲非常,楚朝秦聽得風聲,無奈手腳帶傷,躲避不開,情急之下瞥了眼秦晉身上圖譜,空掌運功現學現賣,回身將那劍刃一捏,即刻釋出宏大戾氣,揮掌往她面門打去。

朱三娘身形一頓,慌忙後跳讓開,接著劍上招式已老。楚朝秦再往下看,只覺得式式驚心,這套功夫仿佛正是為他而生,與己身功力相互牽引,頃刻間便可融會貫通。他喜不自勝,聚精凝神默默記誦,朱三娘瞧他分神,怒不可遏道:“無恥魔賊,膽敢不將我青眉劍放入眼內!!”

她說罷極招已經上手,再度疾攻過來。楚朝秦韜光養晦,暗暗立掌於前,僅用兩指稍一撥弄面前劍尖,便使得朱三娘長劍幾乎把握不住,他接著俯身起掌,面朝後方虛晃一拳,朱三娘果然上當,慌忙揚兵來遮,正中楚朝秦下懷,他上前一步,伸指點上鋒刃中央。

朱三娘手臂震顫,一陣劇痛過後,青眉劍應聲而斷。

她翻滾出去,爬起來時雙目大睜,定定瞧著地上半截殘劍,登時先師於雲胡擂臺之上行徑,重回眼前。

隨即淒厲的尖叫響徹雲霄,陳長老等人俱是咋舌,才看到朱三娘橫躺在後,竟是拿斷刃抹了脖子,血花四濺,已然氣絕。他大驚之下怒視楚朝秦,後者亦是一懵,頭上泌出點點汗珠,轉身便走。

陳長老一馬當先,怒喝道:“魔人果真殘忍,速納命來!”

楚朝秦實在不願同他交手,只管一心發足急奔,可是方才用力過猛撕裂了腳傷,走得跌跌撞撞。陳長老輕易追上,二話不說舉杖便打,楚朝秦只好伸臂來擋,誰知對方頭一招便用盡全身力道,差點生生將他腕骨打裂。

楚朝秦吃痛,不敢再次硬碰,忽見身後又有三劍刺來,分別是明華等三人齊上。他躲得開這劍,避不開那劍,一時未察又被陳長老杖頭戳到胸口,只覺得體內氣血翻江倒海,肋骨似折斷般痛不能忍。

“她非我殺!”楚朝秦口中噙血,吼道:“我從頭至尾從未為惡過!放我一條生路罷!”

陳長老充耳不聞,冷哼一聲,配合三位同僚重新襲來。楚朝秦避無可避,唯有凝神握了陳長老杖首,再一一將攻勢格開,卻不料另外三人心有靈犀,已在頃刻變招,兩劍齊齊掃他下盤,最後一劍竟然朝向秦晉刺去,楚朝秦大驚,慌忙徒手去接,立時一股鉆心劇痛,眼睜睜瞧著那劍鋒穿透自己手掌。

持劍者便是明華,他一擊得手,立刻旋動長劍欲廢其手臂,其他二人緊跟其後,左右夾攻分別往他要害處斬去。

楚朝秦怒發沖冠,徑自揮掌穿劍而過,猛然捏住了明華脖子攬於身前。餘人一驚,雙劍齊收,可楚朝秦盛怒之下不肯留情,騰起一腳踢中其中一人小腹,然後塌下肩膀避過利刃,倏爾又用腦袋狠狠撞上另外一人下顎。

登時三人接連受制,陳長老及時揮開雀杖,以尖利杖尾刺他胸口。楚朝秦只聽噗的一聲輕響,再看那杖已然沒入皮肉寸許。

楚朝秦一口鮮血嘔在地上,他定定望著陳長老,道:“你就真的想要那圖譜不成?”

陳長老一貫心懷憐憫,然而魔教惡名早已蒂固於心,此刻只得咬牙道:“像你這般濫殺無辜,為惡天下,那圖譜徒留無益,勢必毀掉幹凈!”

“我家的東西,”楚朝秦冷冷道:“憑什麽就要交給你們?”

陳長老一楞,擰眉道:“既是作惡之物,那便人人得而毀之!”

楚朝秦不再發問,只將手緩緩收回,那血一股一股從傷口之中湧出,滴於袍上,滴於地上,他卻如感覺不到疼似的,翻開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苦笑道:“是不是只你認定我教為禍,那我教便被滅該然了?”

“是不是只要你說我一句惡貫滿盈,那楚朝秦便真的不再清白了?”

“既然如此,”楚朝秦垂下眼睛,喃喃道:“我便當真如你所言,縱是濫殺無辜一回,又有何難?”

陳長老尚未思索他這番自言自語為何,只見他突然發掌,便提起雀杖欲架,然而楚朝秦目標卻非是他,竟直接打折了身旁那人的脖子。那人不及掙紮,甚至連一滴血都沒掉,便直挺挺地躺倒死去了。

陳長老又驚又怒,道:“你!!”

楚朝秦毫不理會,順勢抽了那人的劍,反手往另一側劃去,霎時間血噴如泉,雄八亦被他切掉半邊喉嚨,口中喝喝兩聲,也仰倒過去。

劍上血滴如註,楚朝秦握了劍柄,往明華衣衫上抹來抹去。明華嚇得發抖,朝陳長老求救道:“長老,救……”

可惜他話未出口,已然被當胸穿了個透亮,楚朝秦眼神狠戾,將他屍身扔在地下,擡眼盯住陳長老。

陳長老於眨眼之間四位同袍全失,幾乎痛入骨髓。他仰天長嘯,霎時提起雀杖,竟拿出要與他拼命的架勢來。楚朝秦將秦晉背上所紋圖譜已記熟四五,心智情緒現如落入冰窟一般,毫無所動,這時只將身形一晃,閃去他身後,輕輕將陳長老一推。

陳長老立刻踉蹌兩步,既驚且怒,可是再回頭時卻看到他已對上百趾窮奇。

作者有話要說:

原本想以一章大肉做結尾的我……刪肉刪得我根本不知道該寫啥了(這本來就是篇紅燒□□啊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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