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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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先是卡殼,繼而怒目而視,恨道:“我將你養這般大,他還未來磕頭便將你睡了,你如今還要隨他回家去……我咽不下這口氣!”

秦晉:“……”

他覺得今日這婦人別樣反常,又說不出哪裏奇怪,只好嘆一口氣,以腳尖撚了撚地下的蟻穴,想起楚朝秦仍在谷內關著,不知現下裏要鬧成什麽樣。不過說也奇特,每一想起楚朝秦來,自己的心臟便是一顫,顫得牽扯了五臟六腑、渾身血脈連在一處吱吱悠悠,恨不得立刻就見到他。

秦晉無端出了一身薄汗,於是站起欲走。婦人那邊反應緩了半截,此時方才回過神來,將吃剩的甘蔗頭往他腦袋上一丟,問道:“怎起了這個念頭?”

“既然十年前楚霆谷交代之事既已接下,總應該去查探個清楚明白,總不能教小魔頭白白背了黑鍋……”秦晉閃身避過,笑道:“其實相比這些,我更在意那董莊主的奇特死法,若清逆和尚所言屬真,那這圖譜上功夫定然是還有人能使的話,即大大的不妙了。”

“蠢貨,”婦人道:“能使不去殺皇帝造反,區區弄個斷龍山莊作甚?一瞧便是有人盯住這廝與魔教有仇,挑出來當替死鬼的。”

秦晉一想也是,嘆道:“走粗狂路子的不在少數,覬覦這圖譜的不在少數,這般找起來便如大海撈針了。”

“使出這殘暴手段的卻不多見,”婦人舔舔指尖:“你既說正道裏有人做鬼,心中可有眉目?要去哪裏找?”

秦晉想了一想搖頭,婦人先行沖他拋了個媚眼兒,道:“走罷,別帶你那小相好兒了,盡管交給我,不就是學功夫麽,我□□他。”

秦晉嗤笑:“免勞大駕,小魔頭要學的也不是你那功夫……”

婦人道:“我管他學的哪樣功夫?憑什麽他學功夫,壓我徒弟?老娘不爽,定要他嘗嘗在底下的好處!”

秦晉聽得汗毛直豎,不過話說回來,起初那次與他歡好尚有解毒之因,之後每每看他一眼便要臉紅氣短,心慌腿軟——這又是怎麽回事?

婦人瞧他出神,問道:“你究竟向著誰!”

秦晉毫不猶豫:“自然是他,你把他教壞了,以後不聽我話,我找誰去?”

婦人怒起,握了門後掃帚,往他背上抽去,邊罵道:“白養的小畜生!看老娘必削了你那根外拐的胳膊!”

“……”

秦晉不承認不否認,嘻嘻哈哈拔腿就跑。

這邊廂。

楚朝秦左右等不到秦晉回來,忍不住便跑去山洞裏等,後來更是把耳朵貼上去探聽動靜。石門幹燥清涼,扣上去隱隱作響,聲若秋玉,卻把裏外隔成兩個不同天地。楚朝秦蹲了半日一無所獲,心如亂麻,等他再摸一遭,意外卻發現那裏有條裂縫,便徒手去摳。

摳來摳去從裏面摳出樣東西,細細的,長長的。楚朝秦滿心蹊蹺,捏住那物往裏一拽,才發現是一根手指頭。

他猝然受到驚嚇,慌忙後退,驚魂未定看著石門竟緩緩開啟,最後露出秦晉的臉來。

秦晉面無表情,將那根指頭彎上一彎,道:“想逃?”

楚朝秦倒沒想逃,只是奇怪他總不回來。

他眼巴巴看秦晉面色紅脹,不知是怎麽了,又害怕再挨打,不由自主貼緊了石壁,問道:“你……到哪裏去了?”

秦晉從師父宅裏出來,原本打算繞個大彎多晾他一會,然而才沒走幾步便覺得心慌腿軟,口幹舌燥,居然又有些春毒之癥狀,他深感奇怪,也不敢再多耽擱就急匆匆趕了回來,誰知在看到楚朝秦的那一剎那,所有的不適便煙消雲散了。

他一路疾跑跑出了一身透汗,拎起衣襟扇了扇,隨口道:“你在這裏做什麽?”

楚朝秦似乎被他折騰出了陰影,此刻高高大大的個子縮成一條,老實道:“等你。”

秦晉喜出望外,然而面上不顯,也不說話,只管負手大踏步往前走去。而楚朝秦又看了看門,只好亦步亦趨跟上。

楚朝秦這回倒是乖得很,早將豆子撈完洗凈,全數鋪在石磨上晾曬。秦晉谷中不常見日,但風清氣涼,石面上落著些許花苞,乍看下零零碎碎散布豆黃杏粉,清新可愛,還有一只不知好歹的大畫眉,正用細長的喙挑豆子吃。

楚朝秦揮手將其攆走,回頭道:“我數過了,一共三千六百整,不信你再查查看。”

秦晉只把視線投向他,一雙黑漆漆的眸子焦灼閃爍,含帶溫度。楚朝秦辨不出是好是惡,本能地稍一瑟縮,當他又要使什麽花招來考量自己,誰知卻聽他道:“過來。”

楚朝秦便上前一步。

秦晉蹙眉,他自遇見楚朝秦後,從未如今日般與他分開這麽久,乍再看見,總覺得他這裏好,那裏好,到處都好,簡直好的不得了,便耐著性子道:“再來。”

楚朝秦再往前就要與他貼在一起了,故站著沒動,道:“還做什麽,你開口便是。”

“獎賞你。”

他不肯過來,秦晉便過去,只一下便將他箍在了懷裏。

楚朝秦霎時間聽到他氣息不穩,心如鼓擂,連帶著自己也都有些站不太住。他有些別扭,但忍住沒有動作,只道:“甚獎賞?”

秦晉發洩似的抱了他片刻,終是把臉蹭上他的頸窩,輕輕道:“天晚了,賞你同我歡愛,可好?”

這幾個字清晰跳入耳廓,楚朝秦還當是聽岔了。

秦晉冷落了他幾乎一天,可日還未落盡便原形畢露,抱住自己又摸又蹭。然而他對此仍未習慣,此刻也不敢掙、也不敢動,只郁悶道:“這算甚獎?”

秦晉睜開微紅的眼,沙啞道:“不高興?”

楚朝秦別開臉,篤定道:“不高興。”

秦晉一笑,又給他別回來:“我高興啊。”

楚朝秦不打誑言,自己亦是實話。其實他同樣納罕對這小魔頭的感情從何而來,究竟算是一見鐘情還是一時興起,橫豎自見面起就已經喜歡,喜歡得無根無由、無緣無故。秦晉此時渾身汗濕難受,既無心深究也不打算磨嘰多餘風月,於是自覺松開雙臂,對他道:“先洗過澡。”

他鬢角全濕,氣喘連連,楚朝秦發覺此景似曾相識,也便知趣後退一步,只道:“噢。”

兩人面對面靜靜站了片刻,秦晉奇道:“手白長了?怎還不懂的伺候?”

楚朝秦滿腦袋問號,懵懂道:“伺候啥?”

他忽然明白過來,登時豎起眉毛:“分明是你自己說要獎賞,憑什麽一而再支使我?究竟講不講理?”

秦晉更為稀奇,分辨道:“從不講啊。”

楚朝秦:“……”

他數日來生氣已生出了惰性,實在懶得再與秦晉爭辯計較,索性照做,三下五除二將其裏外剝成個精光。楚朝秦將衣裳團了團擲於地上,道:“如何洗?”

夜風微黏,吹得秦晉渾身自在也不自在,他也不覺害臊,徑直淌向谷內清潭。這潭水很是奇怪,白晝下是為碧綠,入夜後又成靛藍,本應為齊齊整整的一大片,生生被筆直的山壁切去多半,單留下一個棱角積在谷中,水面斑斕,又平滑似鏡。秦晉原本生的就白,現下更像是一截新鮮蓮藕,等漸漸沈浸進去,竟從中分割出了相互交融的水與天。

秦晉入水打了個愜意的寒戰,振臂蕩游了一個來回,又趴回岸邊,擡臉道:“你還楞著作甚?”

楚朝秦走過去蹲下,看潭水簇擁著他整面脊背,向下淺淺凹出兩處腰窩,再向下又是隱隱一截臀線。他喉結不禁動了一動,搓搓黏膩的掌心,結巴道:“那我……我去取布巾皂角?”

秦晉笑得打跌,上前使壞拽住他的腳踝,猛然一拉——

楚朝秦下盤不穩,一屁股摔坐在草上,幾乎磕斷了尾巴骨。他慘叫一聲,噗通落水。

秦晉順勢將其抱住,以一手環住他的腰,另一手捏住他那墜子,道:“總掛著它做什麽?”

楚朝秦揉磨著自己摔疼那處,道:“我爹給的!”

秦晉將那物攤在手中,映著月色水光,生出一段琳瑯絢影,不禁讚嘆道:“瞧這寶貝,天下罕有,怕不是出生時銜著的?”

楚朝秦不解此話何意,只看著他不出聲。

秦晉自言自語道:“不怕戳爛了嘴麽?”

楚朝秦:“……”

楚朝秦尋摸半日,好歹於四處搜羅來了皂角等一應事物,急不可耐趕回來時正瞧見秦晉手腳平伸,攤成個大字浮於水上,懶洋洋在月光下晾曬著結實雪白的肚皮。

星夜長空,月色輝映,他仿如譚中一尾白鮫,游得怡然自得。

他忽然無端感受出深居這秘谷中的種種好處來,怪道秦晉能夠活得如此有春風沂水之致,他由人及性全是不拘形跡,與那泛泛江湖中人,果真不盡相同。

楚朝秦放緩腳步,心中不免多了一絲心向往之。

秦晉仍聽見動靜,翻身見他又在上頭發呆,奇道:“你這小瘋子總楞個什麽勁兒,還真被我嚇唬成了小傻子不成?”

楚朝秦沈默下水,僅坐在岸邊把秦晉喚過來為他塗抹皂角。秦晉皮肉瓷白,這麽些年也是走南闖北、習武不輟,竟沒留下過絲毫傷痕,堪稱一件奇事。不過更令人嘖嘖稱奇的是,這谷內有樹有水,草長螢生,更別提夏夜蚊蟲尤為滋擾不絕,此刻居然無一只肯近身來。

楚朝秦也跟著沾了光,想起自己孩提時聽楚霆谷說過,有人天生血脈異常,不生疾病,不沾蚊蟲,是化功學武的奇才,只是這種人鳳毛麟角,堪比上古靈獸般可遇而不可求,便隨口道:“你是那天祿血脈麽?”

天祿即貔貅,秦晉整個人正靠在他大腿上養息,冷不防聽到這話,佯怒道:“罵誰是那無肛的玩意兒?”

楚朝秦本說者無心,聽他不高興便忍不住一樂,嘿嘿嘿在他身上用皂角畫著圈,笑道:“錯了,我當然知道你不是。”

秦晉閉著眼,一聽便知道他在樂什麽,不過難得見其開懷,就隨他樂去。

楚朝秦笑了一會,驀地思及秦晉身上能夠幻化圖譜的本事來,說起來倒與這貔貅還是麒麟的血脈之說有些不謀而合。他仔細一想,進而想到楚霆谷當年或許正是因此,才會於萬人中挑選將他俘虜上山。

楚朝秦胸口一緊,脫口喊道:“秦晉。”

秦晉正被他上下摸得舒服,滿意嗯了一聲。

楚朝秦卻緘了口,心知肚明以秦晉之性子,不論自己問出什麽都要被他繞過去,所以幹脆不問。而自己師從萬家,學的自然也是五花八門,其中一路便有以氣探脈之法。他既想起這樣一樁事情,就有些躍躍欲試,楚朝秦當下靜觀秦晉身體坦敞,毫無戒備,便用一手找到他後頸命門,另一手暗暗提起勁力,從那穴位中輸送進去。

秦晉尚自歇神,忽覺出一股莽撞之力徐徐摜於體內,這力道活似一條張頭探腦的蛇,雖是輕柔小心,但其形忽大忽小、極不穩定。他心下大驚,下意識禦力抵抗,可是受力那處乃是命門,實在不敢輕舉妄動,更不敢貿然發聲,只是心驚肉跳,猜不透這傻小子要做什麽。

楚朝秦一下便察出秦晉身僵體直,知道已被發覺,然而運功途中切不可停,唯有硬著頭皮,仍極力拿捏著分寸往裏探入,起初一路暢通無阻,然而每至心脈,便受到極大阻滯——此阻滯也非尋常死路,倒是更像是一團欲拒還迎的漩渦,要將自己的內息源源不斷黏著過去似的!

楚朝秦感到稀奇,嘗試繼續運送功力,然而對方內息渾厚無垠,逐漸纏繞上自己,反源源不斷湧來。

楚朝秦擔憂出事,急忙收手,然而自己手掌像是黏在了他身上,一時竟然取不下來。

按說兩人功力並非同源,毫無相通,此刻卻是緊緊相吸,實屬怪事,他從未遇過此等情況,不禁汗如雨下,生怕為此再害了秦晉。而秦晉受制於他更是無奈,也知道這般下去不是辦法,於是豁了出去,咬牙揮掌往自己前胸打去。他這一掌是為了震顫心脈,強行將楚朝秦之氣剝離開來,若能成功,自身必是受創不小。楚朝秦驚慌之餘也看出了他之意圖,本能以手臂護於前面,喝道:“不可!”

下一刻掌力已到,秦晉慌忙移掌,勁力襲出,驚山碎石,潭水受到震撼,登時激起三尺高浪。

楚朝秦被水花潑得睜不開眼,隨波逐流跟著那股氣力向後直飛,不過他只管死死抱著秦晉,別的什麽也顧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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