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沈。

沈入時間的泥沼。

我覺得我就像是回到了娘胎中一樣，第一次感到溫暖和安靜。這裏沒有任何威脅，這是我的避風港，我願意就此沈沈睡去，了卻煩惱。

“醒來，蠢貨！”

一個聲音吵醒了我，我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形正在水面上方的光芒之中看著我，我看不清他的臉，也不知道他是誰。他伸出細長入外星人般的手臂，那青蛙一般的綠色手指觸碰到了我的臉頰。我感到一陣冰冷，繼而渾身一顫。藥劑帶給我的慰籍霎那間消失，我瞪大雙眼看著那個人形，我本能的想要逃離他的觸碰。但一切都是徒勞，就好像這裏是他的地盤，而他就是時間的主宰，夢境的王者。

我眼看著他分開水面，像是一個水母慢慢向我靠近，我驚恐的看著他，而他的手指則停在了我那圓滾滾的眼珠之上。疼痛和恐懼讓我撕心裂肺，很快，我便失去了光明。我啜泣著，準備面對我最後的結局，但光明在下一秒重新出現。時間流轉，我那雙眼睛正俯視著一個人頭攢動的街道。我聽到了汽笛聲，繼而無數嘈雜的聲音一股腦的席卷而來，我好似被洪水沖擊，一時間喘不過氣來。

但我不能動彈，也無法閉上雙眼。

我終於明白，我的雙眼如今並不輸於自己，它們正被安置在那個奪走我雙眼的那個東西身上，而他將我帶入了回憶。

我逐漸安靜下來，並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因為我發現我知道這個地方。

利物浦的碼頭。約翰·康斯坦丁的家鄉。

我能看到在裝卸工人忙碌的身影中有一個小不點兒正在奔跑，他穿著破爛、骯臟的舊衣服，小手中攥著一個玩具刀，他的目光永遠是那麽憤恨，他唾棄全世界，詛咒所有人，他想看到一切飛灰湮滅。而他最想成為這樣的人，一個無所畏懼的戰士。

悲慘的童年和父親的憎惡早就了眼前的這個怪胎。

他應該死掉。

或許他的父親沒有錯，也許真的應該在他出生的那一刻就掐死他，讓他離開這個世界。或許這樣對這個世界是最好的結局。

隨著那古老的東西大踏步的前行，眼前的畫面不斷的改變。

我看到康斯坦丁將死魚的魚頭切開扔進他姐姐的包中，我看到他不斷地折磨那些無辜的昆蟲，我看到他扔掉一顆成為了化石的心臟，而那心臟碰巧砸死了一個流浪漢。我看著他廢寢忘食的搜羅各種神秘的魔法書籍，我看著他的父親將這一切付之一炬，我看著康斯坦丁憤怒的詛咒他的父親，並真的付出實踐，但當咒語靈驗之時又慌亂的想要找到補償的方法。我看著他離開家開始在垃圾堆中求活，我看著他一步步的走向紐卡斯爾那個地獄。

我終於看到了紐卡斯爾發生的一切。我痛苦的哀嚎著，我想要移開目光，痛哭流涕，但雙眼卻並不屬於我，那狗娘養的東西強迫我直視著我第一次走進地獄又恐懼的逃跑。我看著我自己只帶回阿斯特拉的一條手臂，我看著涅迦爾瘋狂而又嘲弄的扭曲嘴臉，我看著他詛咒我，而我則如同喪家犬般跪在地上無能為力。

“夠了！”

我終於能發出聲音。

“求你！”

我哀求著。

“不，這是你的選擇，還記得嗎？你開啟的這一切，你必須走下去。”

我聽到那東西冷冰冰的聲音。

畫面再次轉動起來，而我頭暈目眩的只想要嘔吐。

雷鳴電閃忽然在我的頭頂上方出現。

我看著這瘋狂而又古老的天空。

另一個靈魂。

我所不了解的那一個。

弗勞德·維格裏。

我調勻呼吸，好奇讓我不再痛苦。

瘋狂的大笑聲在空中回蕩著，同時又伴隨著下方人群的尖叫和哭嚎。

我看到了一個慘不忍睹的畫面，這要比紐卡斯爾還要恐怖。

一個被撕裂的城鎮內，無數惡魔正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這是它們的狂歡夜，我看著它們追逐著每一個人類，它們肆意的啃噬血肉，並將其撕碎蹂躪。我看著七個跪在地上逐漸燃燒成灰燼的人形，在他們的身下是一個巨大的法陣。狂風和肆虐的能量正是從這裏升空。我看著一個老人無助的抗爭，他在向不知名的神明祈禱。我看到一個孩子攥著拳頭陰沈的望著空中那個如同巨眼般的黑洞。那孩子沒有一絲恐懼，只有恨，無盡的恨意。

我看到一個身著藍色禮服，擁有一張可怖的小醜面容的惡魔走出漩渦，他笑看著下方的一切，最後他發現了那個孩子。

我的心開始狂跳不止。

我聽到那個惡魔落到地面，並低頭看著那個孩子。

“你的名字。”

惡魔和藹的問道。

“弗勞德·維格裏！”

那孩子大喝一聲，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柄匕首猛然刺出。

惡魔大笑著看著匕首刺入自己的腹部。

那孩子驚訝的退了兩步，他看著這個無法殺死的敵人。

“我喜歡你，小子。”

惡魔蹲了下來，伸出手，“成為我的門徒，我就放了所有人。”

那孩子回頭看了看一臉震驚的老人，老人不停的搖著頭，他踉蹌著向他走來，“不要，孩子！你不能舍棄你的靈魂！你不能……”

孩子看著那老人忽然捂住脖子，鮮血飛濺出來，他看著老人自己掐碎了自己的喉嚨，扯掉了血肉，然後又撿起石頭打碎了自己的下巴。

那孩子看著老人栽倒在地上，渾身抽搐著直視著他。

“你可以救他，只要答應成為我的門徒，你可以救所有人。”

惡魔還在笑著，“舍棄你一個人的靈魂，犧牲你自己，你會成為一個英雄。”

“不。”

那孩子忽然回頭，他沖惡魔咧嘴一笑，“我要力量，超越所有巫師的力量！”

惡魔收斂笑容，他在考慮眼前這個小鬼是否像他一樣瘋狂。他估量著他。

“成交。”

惡魔最後點點頭，“你會得到這一切。”

孩子看著他掏出一個木匣子，惡魔念誦咒語讓匣子內的能量進入那孩子的體內，那孩子忽然倒在地上痛苦的掙紮起來，能量灼燒著他，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道的裂痕。

“這是你的選擇。”

惡魔打量著那孩子，他對自己新的實驗感到興奮，“你接受了從天地之初起最強大的力量之一，但你是否有能力將其掌握在自己手裏？憑借一個凡人的身軀？”

那孩子終於尖叫起來，雙眼噴射出烈焰。但他堅持住了，他雙手撐地，用非人的眼睛看著惡魔。

惡魔大笑著掏出一柄匕首扔在地上。

“完成最後一步。”

惡魔等待著。

那孩子拾起匕首，他只猶豫了一瞬，就將匕首刺入自己的胸膛。

我聽到那孩子的嚎叫。

我只想要逃離眼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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