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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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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陶陶的面色霎時褪盡了血色,她不可置信般地顫聲道:“不,你是不是聽錯了?或是謠傳也是有的,我昨日——”

她止住了話頭,卻咬著唇一遍一遍地在心中反駁——她昨日明明已經同顧景易將安樂送回了自己的宮室。那對私通的男女,怎麽可能將手伸得這樣的長?一定是宮人們以訛傳訛傳得歪了。

江菱沒想到她這樣大的反應,被問得微微一楞,旋即道:“應當不會錯。今上的公主並不算多,且那惠妃娘娘也就這一位公主。至於謠傳,宮女們再怎麽閑,也不會傳這些掉腦袋的東西。”

她說著又順口道:“說起昨日,昨日裏你約誰去了?怎麽連拿出去的食盒都沒拿回來?”

沈陶陶被她這樣一問,面色愈發白了。

昨日情急混亂之下,她便忘了食盒這茬。如今食盒裏的點心與膳食並那些用過的廚具,都還堆在閑月宮旁那座假山縫隙裏。

她深吸一口氣,微定了定神,拉著江菱的袖口低聲道:“江菱,無論任何人問起,你都不要說我昨夜曾出去過。”

江菱不以為然道:“你還信不過我?我是那等沒輕重的人麽?你半夜出門的事情傳出去了,尚膳司去不去得成可就說不準了。”她說著眨了眨眼睛,保證道:“你可把心放在肚子裏,我一定給你保密。”

沈陶陶也點頭,遲疑一瞬,又道:“還有一樁事——你能不能替我將顧景易尋來?”

江菱一停,也有些楞神,看著沈陶陶的目光也多了幾分心領神會的暧昧——這感情昨日裏,約的還真是顧景易啊?

不過也就顧景易這小子,能吃飯吃得把人食盒都順走。

江菱以為她是要問顧景易討回食盒,也不推遲,隨意一點頭便應下了:“他現在應當在宮裏當值!我替你去左翎衛那找他去!”

她說著,便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

江菱這一走,寓所內轉瞬便冷清了下來。

沈陶陶臨窗坐了一陣,不可抑制地想起了昨夜之事。

起初,是對這深宮的恐懼,待這恐懼壓下幾分後,便又慢慢化為了悲哀。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見安樂的情形。那樣玉雪可愛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自破舊的門扉後出來,啃著排骨,和自己說著母妃的事。

那時候,她還說要在閑月宮外種一顆桃花樹。可還沒等到開春的時候,她便這樣無聲無息地沒在了這深宮中的夜色裏。

而自己昨日,還親手為她備下點心,為她做了壽面,為她臥了紅雞蛋。

昨日,是她的生辰。一切本不應當是這樣的。

沈陶陶想到此,只覺得悲從中來,多日裏的難過仿佛到了一個極點一般,再也忍耐不住,雪崩般壓下。

她只覺得心中一直緊繃著的一根弦,倏然斷了,她什麽也不想再想,只伏在窗楣上,狠狠地痛哭了一場。

仿佛要將這些日子裏的難過與委屈都哭出來一般。

她的哭聲由低轉高,再轉為細細的啜泣,良久方勉強收住,只剩下壓抑的一點泣音。

當她慢慢擡起頭來時,映入眼簾的,卻是一件月白色的常服。

沈陶陶微微一楞,哽咽著慢慢擡起眼來。

她的眼裏蒙了一層薄薄的淚光,看一切的事物都仿佛浸在水中,眼前之人的面龐也看得不甚真切。

只依稀得見,那熟悉的,素日裏膚色冷白,神情冷淡的面上,已蒙上了遮掩不住的憔悴之色,眼底略有青黑,下頜上也已攀上了淡青色的胡茬。看著倒不像是輔國公府裏的世子,反倒像是一位郁郁不得志的落魄公子。

此刻,他正輕擡著手,掌心握著一方幹凈的方帕,似乎是遲疑著不知該替她拭淚,還是該放在她眼前的窗楣上。

明明是這樣熟悉的臉,不知為何卻是這樣陌生的狼狽模樣,與她從未見過的惶然無措。

宋珽也正垂目看著她,鴉羽般的長睫與胸腔中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一同顫抖。

他本立在庭院中,但遙遙地,聽見沈陶陶的哭聲,便覺得心中一陣發緊,明知不該,卻還是一步步地繞過了圍墻,行至她的窗前。

彼時她正趴伏在窗楣上,哀哀痛哭。

她一頭青絲未束,淩亂地貼服在脊背上,而身上穿得還是一件月白色的裏衣,赤足上也未著鞋襪,顯得分外的伶仃可憐。

他與沈陶陶兩世相識,卻從未見她哭得如此傷心。

這不得相見的日日夜夜中,那翻滾在喉間的話語,在此刻,在沈陶陶的哭聲中,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了。

他不知道應該怎樣安慰她,也從來沒有人教過,這個時候該怎麽做。

宋珽沈默了良久,終於將帕子輕輕放在她眼前的窗楣上,啞聲道:“上一世的事,若你恨我,我可為你抵命。”

他以為如此,沈陶陶便能高興起來,孰料,沈陶陶聞言哭得更兇了,還‘砰’地一聲將長窗關了,徹底隔絕了他的視線。

宋珽無措地立於原地,似乎想伸手叩一叩窗楣,但又怕惹得沈陶陶愈發不快。

僵持了一陣,他倏然看見,江菱帶著顧景易疾步走來。

宋珽慢慢地收回了手,轉過身定定地看著兩人。

他看著江菱為顧景易開了門門。

他聽見江菱對顧景易道:“陶陶想見你。”

他看見顧景易應了一聲,笑著隨著江菱進去了。

而後,不知是誰關上了槅扇,不輕不重地一聲,如同叩打在人心之上。

而內室裏,沈陶陶聽到響動,也勉強止住了哭聲,令江菱在廳中略等了一會。自己打水洗了把臉,將淚痕拭了,又盤了長發,換了得體的常發,這才擡步自門內出來。

她看見顧景易坐在椅子上,正喝著茶水,剛忍住的淚水又忍不住要往下落:“顧景易,安樂是不是出事了?”

顧景易一楞,將手中的茶盞放回了桌上,嘆息道:“是啊,今早被人發現,溺在碧波池中了。而池裏還飄著一只精致的蝴蝶風箏。宮中都說,是安樂公主想去撿落在池裏的風箏的時候,失足落水了。”

沈陶陶含淚搖頭:“不是,肯定是有人害她。”

顧景易又是一楞,下意識道:“可昨日,我們明明已將人送回宮裏了。”他說著,又安慰沈陶陶:“小孩子年幼貪玩,為了撿風箏落水也是有的。我小時候還為了打馬球,從馬上摔下來過。這不是你的錯。你,你別哭了——”

沈陶陶仍是含淚搖頭。

她是落過水的人,知道一旦嘗過溺水的滋味,會對水有多深的恐懼。她這相隔一世,都沒能忘記。安樂這才隔了一夜,怎麽可能去湖畔撿風箏?這必是有人推她下去的。

她剛想開口,江菱卻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又對顧景易道:“知道了,還有一樁事,陶陶的食盒呢,還不快還來?”

顧景易愕然:“食盒,什麽食盒?”

沈陶陶看江菱欲言又止的模樣,便強忍著將本要出口的話吞下了,只對顧景易解釋道:“我的食盒忘在湖畔了,就在假山那一處凹下去的石縫裏。勞煩你幫我帶回來。”

“小事一樁!”顧景易一口答應了,又怕沈陶陶再掉眼淚,忙起身道:“我這就去拿!”

他說著,三兩步便自門內出去了。

江菱追上前去,掩上了槅扇,對沈陶陶正色道:“陶陶,你好好說說,昨夜裏究竟是怎麽了?”

沈陶陶心中壓了這樣多得事,幾乎已要將她壓垮,加之她又信得過江菱。這江菱一問,她便也一五一十地說了。

江菱聽了倒抽一口冷氣,拉著她的手皺眉道:“這件事你別管——”她頓了頓:“至少別在明面上插手。你插不進手的,反倒容易引火燒身。”

她怕沈陶陶不聽,便又解釋道:“你想想,你都把人送回宮裏了,這還能出事。說明你撞破的那對男女,是有幾分手腕的。他們連公主都敢下手,若是你貿然去管這事,他們還能放過你不成?”

沈陶陶默了一默,雖然心中免不了難受,但也知道江菱說得是實話,便也輕輕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

江菱這才松了一口氣,又道:“這換職的事情,暫且也別提了。近日裏,還是不要鬧出什麽響動得好——”

她正說著,倏然聽得槅扇一響,外頭傳來顧景易的叫門聲,她便站起身來:“顧景易給你帶食盒來了,我替你拿進來放著。”

她說著,便走了出去,不多時,卻是與顧景易一道進來了。

見兩人並未開口,沈陶陶便下意識地往顧景易手中看了一眼,又見他兩手空空,遂愕然道:“怎麽了?食盒呢?”

顧景易連連搖頭道:“我找到了你說的那個石頭縫,但沒看見你說的東西。我怕找錯了地方,還把整個閑月宮附近都找了一圈,但還是沒見著。”

他說罷,又撓頭道:“小女官,你是不是記錯了地方?或者是哪個早起的小宮女給你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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