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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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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菱見她已經下定了決心,便也將木牌接了,輕嘆道:“成,今日尚藉女官休沐,我先幫你去尚膳司裏找崔尚膳問問。”她頓了一頓,又道:“你的手藝這樣好,總不能真去冷宮送飯。最好,是能安排上廚房裏的差事。”

“但願吧。”沈陶陶勉強牽了一牽唇角,行至桌案前,取過筆墨,緩緩寫了一張條子一同遞與江菱:“既是要去尚膳司走一遭,那不如將這裏的東西一同替我買回來吧。”

江菱應了一聲,低頭掃了一眼,訝然道:“山楂,幹玫瑰,泡好的蕓豆——陶陶,你今日是還要做吃的麽?”

“我沒什麽胃口。”沈陶陶輕輕嘆了一聲,低聲道:“但是今日是六月十九,我答應了人的,得給她做些好吃的帶去。”

“今日?”江菱微微一楞,轉眸望了一眼長窗外的天色,如今已近黃昏,若等沈陶陶將吃食做好,便要入夜了。這月黑風高的,約的是誰?

總之,看這幾日裏,她卻不像是要與宋珽和好的樣子,這約的定不是宋珽。

她細細想了一陣,心中倏然一道靈光閃過——該不是顧景易吧?

她下意識地擡眸望向沈陶陶。

這十幾日與宋珽彼此消磨間,眼前的少女清瘦了不少。

月白色的裏衣下,身姿輕減,面色微顯蒼白,整個人都如同房裏那一盆許久不見日光的寶珠山茶一般,懨懨瘦損,仿佛下一刻裏,便要花葉委地,無聲雕去。

江菱心想,顧景易可是個不著調的,聽說上回還帶沈陶陶一個小姑娘,穿了宦官服飾去打馬球。但也正因他是個不著調的,到時候鬧騰一番,說不準反倒能令陶陶將這幾日不快之事暫時放上一放,便是忘個一時半刻,也是好的。

打定了主意,她便頷首道:“那成,你在這等我,我很快替你買來!”

她說著,便緊步出去了。

沈陶陶聽著槅扇微微一啟又一闔的響動,也微垂了垂眼,慢慢披衣起身,行至妝奩前。

她見銅鏡中,自己的面色蒼白,怕靜夜中怕嚇著了安樂,便擡手於腮邊上了些許胭脂。

而後又拿過擱在一旁的牛角梳,一道緩緩通著長發,一道信手撚起妝奩裏一支簪子。

就在她綰好發髻,打算擡手將簪子插入發間的時候,指尖卻倏然頓住了。

那是一支罕見的紅珊瑚簪子,質地瑩潤,鏤刻著精巧的番蓮花紋樣。

正是宋珽贈她的簪子。

沈陶陶的指尖重重一顫,只覺得這支紅珊瑚簪子滾燙地幾乎拿不住,這十幾日裏強自平覆下的情緒,仿佛被層層布帛壓著的火苗一般,終於狠狠躥出,漸成燎原之勢。

她下意識地闔了闔眼,胡亂地將手中的簪子往妝奩最底層一塞。逃避般地站起身來,行至長窗前。

長窗洞開著,窗外的夏風拂過她鬢角的碎發,帶來令人心靜的玉蘭香氣。

沈陶陶將身子半倚在窗楣上,順著夏風拂來的方向極目望去。

從此處,勉強能夠望見房門前的情形。

此刻日頭已經徹底沈入了太極殿高聳的屋脊下,最後的一絲餘暉也將要散盡。在這蒙昧的光線中,宋珽正緩緩收回了目光,沈默著往停在一旁的官轎行去。

他步履沈滯,行得極慢,清瘦的影子落在庭前的青石地面上,在這將要熄滅的夕陽餘暉裏,顯得蕭索而寂寥。

沈陶陶倏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燙,似有莫名的情緒層層湧來。

而正在此刻,宋珽也似有所覺一般,回首望向此處。

沈陶陶一驚,趕緊將身子往後一縮,緊緊地貼在身後的妝奩上。

宋珽覆又在游廊上獨立半晌。直到落日的最後一絲餘暉收盡。四面華燈初上,他的目光於廊下掛著的一盞花燈上停了良久,眸中似有無數情緒交織,但終於,還是漸漸暗去。

他垂首,緘默著踏上了道旁等候已久的官轎。轎夫們為了趕上宮門下鑰的時辰,走得也格外快些,轉瞬間便不見了蹤影。

沈陶陶聽到腳步聲漸漸遠了,這才覆又於妝奩上坐下。貝齒輕咬著下唇,竭力說服自己,像是若無其事一般,自妝奩裏撚起一支常用的白玉簪子將發髻束好。

槅扇再度微微一響。

沈陶陶下意識地回過身去,卻見是江菱拿著她要的東西快步自外頭進來。

一瞬間,沈陶陶只覺得心跳快了幾分,也不知是失望,還是慶幸。仿佛為了掩飾一般,她微垂臻首,小聲道:“回來了?”

江菱點頭,將東西一一放在桌上,招呼道:“是啊,你快過來看看,可還缺些什麽?”

沈陶陶深吸了一口,略微平覆了一下心緒,隨著江菱的步子走到桌前,略微過目了一遍,便微微頷首道:“都在這了。”

她這頭應下了,手中也並不閑著。

也許是眼看著天色已經擦黑,也許是刻意為了令自己忙碌起來,以至於沒有時辰多想,沈陶陶的動作又比往日裏快了不少。

燒水,蒸蕓豆,切山楂,揉酥皮,近乎是一氣呵成。

近乎是幾個眨眼的功夫,面上撒了白芝麻,酥皮薄如紙的玫瑰餅,與細膩晶瑩如羊脂美玉的山楂蕓豆卷,便一一放在了碟中。

沈陶陶分出一些給江菱,又將剩餘的放在了食盒裏,與其餘的東西一道帶走——最後一道菜,還是得吃熱的才好。

江菱倒也沒多想,只是左手拿著玫瑰餅,右手又拿著山楂蕓豆卷,各咬了一口,暗暗在心中暗嘆顧景易這小子可真有口福。

沈陶陶並不知她已想到了旁處,只獨自提著食盒,順著僻靜處匆匆而去。

當她趕至閑月宮旁側的時候,天色已經黑透了。閑月宮冷僻,周遭又盡是一些廢殿,就連深夜裏竟也沒有幾處燈火。

而沈陶陶亦不敢掌燈引起宮人矚目,只能借著蒙昧的月色摸黑前行。

她一路往當初安樂指得方向行去,那深紅色的八角小亭,倒也慢慢露出了端倪。

沈陶陶松了口氣,又往前行了一陣,卻倏然停住了步子。

上回隔得遠些,她不曾看清,此刻才恍然發覺,這所謂的八角小亭竟是建在湖心之中,僅有一道曲折的廊橋與河岸相連。

光是聽著夜色中水波輕晃的聲音,沈陶陶便覺得身上起了一層寒粟,下意識地往後退了數步,一直退到了一旁裝飾用的假山邊上,這才勉強喘過氣來。

她實在是無法踏上那浮在水面的廊橋去八角亭中,便只能退到一旁的假山旁,將食盒放下,自裏頭拿出了自己常用的那口小銅鍋來。

她尋了兩塊石頭之間的縫隙立定,將小銅鍋放下。確認此處能看見小亭裏的動靜,又不太容易被外頭發現後,她這才松下一口氣,從一旁拾了點枯枝點起火來。

不多時,銅鍋裏便咕嘟嘟地冒起了蟹眼泡泡。

沈陶陶掀起鍋蓋望了一眼,將帶來的草蝦、蛤蜊、魚片、香菇,並一小把嫩青菜放入鍋中,加上調味蓋上鍋蓋微微燉煮片刻。

待草蝦翻紅,河鮮的鮮香氣與蔬菜的清香味兒徹底融在一處時,她再將鍋蓋掀開,將一把龍須面放入鍋中。

龍須面色澤乳黃,細若發絲,久煮易糊。因而沈陶陶只將其煮至斷生,仍有勁道時,便盛出放於碗中,又拿來一只紅雞蛋臥於上頭。這才將瓷碗捧起,小心地放於食盒中。

宮中的公主們是如何過生辰的,沈陶陶倒並不是非常清楚。但在民間,生日裏自然是少不得這長壽面與紅雞蛋的。且今日帶的點心,又都是酸甜口,長相喜人的那些,安樂必是喜歡。

沈陶陶擡眸望了望天色——天已徹底黑透,大約是已過了戌時,安樂若是能順利溜出宮來,此刻應當也快到這了。

她一道這樣想著,一道蹲下身去,將方才的廚具收起。

東西剛收到一半,沈陶陶倏然聽得遠處八角亭的方向,一陣腳步聲遙遙而來。

雖然隔得遠些,但在這寂夜之中,倒也並非微不可聞。

沈陶陶只道是安樂來了,剛想從假山上探出身去招呼她過來,卻倏然聽得一陣細微而清脆的金玉交擊聲。

似乎是女子行走間,身上的環佩交撞而發出的聲響。

——她見過安樂數次,可從未見她戴過首飾。

沈陶陶心中一凜,下意識地將身子縮了回來,只貓著腰悄悄往外看去。

只見一宮女打扮的女子遙遙而來。她手裏提著的風燈刻意籠了一層黑紗,在夜色中並不明亮,只能堪堪照亮她腳下的路面。

沈陶陶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見那女子又往前走了一陣,將要到那八角亭的時候,卻突兀地停下。

旋即,一旁僻靜宮室中,也緊步行出一名身著宦官服飾的人來。步子不停,一直行到她的身前。

兩人挨得極近,語聲卻仍放得極輕,仿佛情人間的喃喃一般,聽不真切。

沈陶陶的面色一紅,她在話本子裏聽過‘假鳳虛凰’的故事,只是不料今日裏卻真被她無意撞破一樁。

她近日裏心中郁結,加之又不是愛管這種閑事的,今日撞見了只覺得尷尬。便微微側過身去,將自己的身子又往石縫裏藏了一藏,只希望這兩人能趕緊換個地兒互訴衷腸才好。

這兩人似乎也覺得此處並不安全,草草說了幾句後,那女子便提著燈往回走。

眼看著已踏上游廊了,又有一陣腳步聲急急而來,繼而一個小小的身影猛地自廊角奔出,正撞在那宮女身上。

那宮女驚呼一聲,手中的宮燈沒拿穩,摔在地上‘砰’地一聲熄滅,四面迅速沈入黑暗。

“桃子姐姐!”夜色中,遙遙傳來安樂帶笑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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