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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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日頭自輔國公府屋脊上攀起,夏日裏特有的耀目日光一寸寸地自地面上移過,慢慢落在了沈陶陶的面上。

沈陶陶略有些不適地皺了皺眉,只覺得腦中一脹一脹,盡是宿醉初醒時的鈍痛。

在這鈍痛裏,她隱約想起,昨日裏似乎是來了輔國公府,又在後花園中坐著等宋珽,之後,之後的事情卻是怎麽都想不起來了。

她忍了忍腦中的脹痛,緩緩睜開眼來。

眼前亮得驚人,並不似在房內,一片明晃晃的白光刺得她低下頭去。

旋即,她聽見頭頂上有微啞的男聲:“醒了?”

沈陶陶駭了一跳,下意識地擡頭來,一張熟悉的臉孔旋即映入眼簾。

宋珽正微微垂眼望著她,面上似乎難得地有了一些疲憊之色,一雙窄長的鳳眼似深湖微瀾,翻湧著令人看不清的情緒。

沈陶陶睜大了一雙杏眼,顫聲道:“登……登徒子!”然後她趕緊把人往外一推,低頭去看自己的衣服。

還好,自己的衣服倒還是好好的,就是不知道為何,身上多了一件寬大的鶴氅。氅上帶著清冷的雪松香氣,隨著她的動作松松垮垮地墜下,一直散落到腰間,散落到宋珽的臂彎上。

沈陶陶這才發覺自己整個人都窩在宋珽的懷中,自己另一只手,似乎還緊緊地抓著宋珽的衣襟。而宋珽正低垂著眼,神情略有些覆雜地深看著她。

她本就殘存不多的酒意,被這一嚇,也徹底的嚇醒了。

昨夜裏的記憶,也像是洪水一般,猛地出現在了腦海之中。

她想起了昨夜發生的一切。

她想起了自己醉酒後,把宋珽當成戲子,非要聽他唱戲,還要聽牡丹亭,聽拜月亭,聽漢宮秋,聽竇娥冤。

宋珽說不會唱戲,自己便非要拉著他彈琴。

宋珽當真彈了一曲‘鷗鷺忘機’,自己還湊上去,與他說——‘小郎君人長得俊俏,琴彈得也好。’。

沈陶陶想起這句話來,一張凈瓷似的小臉,立時紅透了,燙得驚人。她恨不得如同鳥類將頭埋進翅膀裏一樣,也將自己的臉埋進衣服裏,再不見人了。

但她略一低頭,差點撞上宋珽的胸膛。一楞之下,瞬間驚覺過來,自己好像就這樣窩在他懷裏,枕著他的肩膀睡了一整夜。

那一句登徒子,仿佛像是被夏風吹了回來,狠狠拍在她自己的臉上。

這怎麽看,都是她才是登徒子,還順道輕薄了宋珽。

沈陶陶騰地一下站起身來,捂著紅得幾乎要滴血了的面孔,疾步便往府門外跑。

宋珽斂眉起身,一把握住了她的袖口:“你這樣出去,明日燕京城裏會怎麽傳?”

沈陶陶被他握住袖沿,被迫停下了步子,但是仍舊是捂著臉不肯回頭看他,似乎窘迫得連話都說不來。

宋珽輕嘆一聲,取下自己的玉簪,為沈陶陶將散下長發束起,綰成一個簡單的發髻。

這一綰,他才發覺,沈陶陶就連那小巧圓潤的耳垂都已經紅透了,似一枚深秋裏熟透了的瓜果,引人采擷。

宋珽微微一窒,側過臉去,淡聲道:“我令鐘義去備一輛沒有輔國公府徽記的馬車,送你回宮。”

沈陶陶仍舊捂著臉不說話,只是在原地站了良久,才小小地,微微地點了點頭。

辰時未至,一輛馬車便於昨日前來吊唁的馬車們一道駛離了輔國公府,直至宮門前方才停下。

沈陶陶回到女官寓所的時候,江菱剛換好了女官服飾,正準備去尚籍司當值,見她進來了,便停住了步子,下意識地招呼道:“陶陶,昨日你讓攤主捏的大黃,今日一早我幫你拿來了,就放在桌上。”

沈陶陶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聽見,魂不守舍地一點頭,進了內室慢慢洗漱著。

江菱看她這幅樣子,心中頓時泛起幾分好奇,忍不住湊上前去壓低了嗓音道:“昨日……你在輔國公府過夜了?”

沈陶陶一聽,耳背全紅了,趕緊放下東西上了榻,拉過被子蓋過頭頂,將自己整個人都遮住,緊閉著眼睛只當做沒聽見。

江菱見狀,也是心知肚明了。想了一想,便在她的榻邊坐下,心中總感覺像是自家的白菜被豬拱了一樣不是滋味,但最終還是擔憂占了上分,放低了嗓音道:“陶陶,你今日從輔國公府裏出來,沒被人看見吧?”

沈陶陶在被子裏獨自悶了一陣,終於還是應道:“沒,我是坐馬車回宮的。”

江菱這才放下心來,托腮道:“那我三年後,就能喝到你的喜酒了。”

沈陶陶一聽,趕緊將手裏的被子放下,對江菱道:“誰要嫁給他了?你別亂想——”

江菱以為她是不好意思,便笑著攬了她的肩膀道:“和我有什麽好保密的?我還能給你出去亂說不成?”

她看了看沈陶陶通紅的臉色,忍不住感嘆道:“我又不是什麽老古董,你要真是喜歡人家了,我也會不攔你。”江菱砸了咂嘴,認真分析道:“宋珽這人吧,出身世家,長得也算不錯,對你也還不賴。記得上回李貴妃那事,我滿宮找不著你,最後還是宋珽冒著大雨一座宮室一座宮室地尋你,把你從李貴妃那帶了出來。”

她笑著揶揄道:“我都不攔著你了,就問你討杯喜酒,你還不肯,不帶這麽小氣的啊?”

沈陶陶的面色愈發的紅了,剛想開口辯解。

但江菱一掃外頭的天色,瞬間便從榻邊站起,也顧不上看沈陶陶,只匆匆忙忙地往外頭趕:“光顧著說話,都這什麽時辰了。倒時候去晚了,尚藉女官又要罰我洗硯臺。我先走了啊——”

她的話音未落,人已經消失在了門口。沈陶陶支起了大半個身子,看見她連人影都跑沒了,只能又抱著被子坐回了榻上。

江菱的話似乎還猶在耳畔——‘宋珽這人吧,出身世家,長得也算不錯,對你也還不賴’。

拋開一切偏見來看,江菱說的,似乎並沒有什麽錯。

那究竟是錯在哪裏了呢?

她楞楞地想著,若說是為了上一世的事情,始終在心中存有芥蒂的話,她之前也曾與宋珽說過,‘人死如燈滅,真有什麽虧欠,也都煙消雲散了。’

況且如今陳氏已死,宋珽也不覆上一世中的冷漠,即便嫁過去,也不會重蹈當初的覆轍——

她想到此,面上倏然一燙,旋即立時回過神來。她在想些什麽?沒事想這些東西做什麽?

她趕緊起身,打了盆水洗了洗臉,在心中暗暗自默念道,一定是昨日的酒太烈了,導致她如今都有些昏沈,不甚清醒。

是了,她一定是宿醉未醒,有些迷糊了。

沈陶陶這樣安慰這自己,又合衣在榻上躺下,但無論如何輾轉反側,都無法睡去,各個念頭仿佛打架一般往外頭冒,令人很是心煩。

她沒有法子,只得又披衣起身,打算出去在近旁走走,略散一散心。

打定了主意,她便行至銅鏡前,想理一理睡了一夜後蓬松的長發。

這一照,便是微微一楞。

她此刻盤得並不是素日裏慣常盤得百合髻,而是一個更為簡單些的,叫不出名字的發髻。而盤發用的簪子,也是一支未曾見過的。

沈陶陶下意識地將盤發用的簪子抽出,將發髻散開。

一支羊脂玉簪子靜靜地躺在掌心中,色澤溫潤,形態古樸。

沈陶陶看了半晌,覺得有些眼熟,又往深裏想一想,這才記起,今日她的發髻似乎是宋珽綰的,用的,也是他的簪子。

手心上質地溫潤的羊脂玉簪子倏然便燙了幾分,沈陶陶趕緊將簪子放在妝臺上,打開了妝奩,也顧不上看裏頭是什麽,只胡亂拿了一直簪子出來。

而她拿出的,正是那日裏宋珽送給她的那支紅珊瑚簪子。

沈陶陶楞了一楞,趕緊將簪子又放了回去。心虛一般,趕緊將妝奩一闔,掩飾似地拿了一柄牛角梳子,慢慢通著頭發。

梳子一下一下地落在烏緞般的發上,仿佛能將心中的那一團亂麻一並理清一般。

日光自長窗裏斜斜打入,落在她的周身。沈陶陶避光似地垂下眼,心中不自覺地想著——這世間之事可真是奇怪。

上一世裏,她與宋珽明明是夫妻。彼此之間的關系,卻淡薄的像兩個陌路人。甚至連得到他的死訊,親手捧上他的靈位時,她的心中也沒有半分波瀾。

而這一世中,明明已經撕了婚書,入了宮,撇清了所有能撇清的關系。但不知為何,宋珽卻頻頻出現在她的生命中,一次又一次留下不深不淺,卻又無法磨滅的痕跡。

就像是一陣春風過境,當想仔細去探究時,已尋不著端倪。但忽有一日,興起游春。岸邊柳梢,池中漣漪,四處皆是他的痕跡。

她明明做了與上一世裏相反的事,但不知為何,卻還是一步步地,靠近了這一段她百般逃避的婚約。

她隱約覺得,自己快要重蹈覆轍了。

沈陶陶被自己這個想法駭了一跳,手中的梳子自發上墜下,被她拾起放在妝臺上。

她端坐在妝臺前,細細地將前世今生的事認真地梳理了一遍。終於,得出一個結論。

她不能嫁宋珽,並不是因為他生得不夠好看,也不是因為他家世不好,或是待她不好。

而是,他的身子骨不允許她再嫁一次。

重活一世的她清楚地知道,宋珽會在十年後溘然辭世。

她不想再給他捧一次靈位,送一次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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