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喪事

關燈
繁華熱鬧的燕京城主街上,江菱正挽著沈陶陶一路往前走。

她手裏拿著幾塊清涼的綠豆糕,一道吃著,一道笑著與沈陶陶說話:“之前你說的那個泥人攤子在哪啊?我還想找他給我捏個‘五虎上將’。”

“是是是,你就是捏‘十八銅人’也由你。”沈陶陶也笑著透過人群縫隙往前張望:“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當是快到了。就是不知道他今日開不開攤子。”

江菱聽她這樣一說,忙左右望了一望,倒沒看見沈陶陶說得攤子,只見人流如梭,摩肩擦踵,便放下心來,笑道:“今日街上這麽熱鬧。生意肯定不少,不開攤子怎麽行?”

她想了一想,又嘀咕了一句:“不過今日街上的人,似乎也太多了些。”手上,也順勢將沈陶陶挽得緊了些,生怕被人潮沖散。

兩人一道往前走了一陣,便能隱隱約約看著王老四的泥人攤子了。

王老四剛捏完一個泥人,正閑著,一看見沈陶陶,想起是那日裏出手闊綽的小娘子,頓時也來了精神,遠遠便招呼道:“姑娘今日想捏點什麽?”

江菱一聽,趕緊拉著沈陶陶走上前去,對王老四道:“我要一套十八……呸,一套五虎上將!”她說著,又扭過頭去,問沈陶陶道:“你要點什麽?”

沈陶陶想了一想,便道:“我桌上已經有一只貍奴了,但是看著孤孤零零,怪可憐的,不如再捏一只——”她本想說再捏一只貍奴,但想起了那泥人貓的原型是來自貓兄,再捏一只,總感覺有些奇怪,便改口道:“再給我捏一只大黃吧。”

“好嘞!”王老四應了一聲,一道拿了坨泥巴揉著,一道與沈陶陶扯著閑話:“姑娘,今日你的夫君沒跟來啊?”

江菱正吃著綠豆糕,聽到這句話險些給嗆著,瞪大了眼睛看向沈陶陶道:“夫……夫君?”

沈陶陶的耳尖微紅,生怕江菱誤會了,忙開口道:“你可別亂說,他,他可不是我的夫君。”

她生怕王老四把宋珽給抖了出來,趕緊拿出一錠銀子給他,像是對王老四,又像是對江菱道:“近日裏日頭愈發的厲害了,我們還是先找個茶館子坐坐,等攤主捏完了再來取。”

說著,她便趕緊帶著江菱往就近的一個茶館裏走。

江菱沒反應過來,被她拉到茶館裏坐下,還沒開,小二便迎了上來:“兩位客官要點什麽?”

沈陶陶趕緊道:“兩碟子時令點心,一壺茶水。”

“好咧!”小二應了一聲,疾步下去,沒一會兒,便將她們點的東西送了上來。

江菱拿起一塊桃酥,咬得咯吱咯吱響,還不忘好奇道:“方才那攤主說你的夫君?我怎麽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有夫君了?”

“你聽他胡說。”沈陶陶被她說得面上一紅,忙低下頭去拿了杯茶水做遮掩:“沒有的事。”

江菱剛開口,正打算再追問幾句。但隨著茶館外頭的竹簾子一響,一行游手好閑的公子哥大聲談笑著自外頭進來,嗓門大得,將江菱的嗓音徹底蓋過了。

“今日燕京城裏怎麽這麽熱鬧?”

“喲,你連這都不知道?”

“我這幾日忙著和楚楚姑娘吟詩作對呢,哪裏有功夫管這些閑事?”

“吟詩作對?就你?”

同行的幾人一同大笑起來。

江菱皺了皺眉,嘀咕了一句‘真煩’,便招手對小二道:“結賬!”

小二忙走了過來,賠著笑道:“姑娘,香茗一壺二十文錢,點心兩碟一錢銀子,統共是一錢二十文,承惠了。”

江菱自袖中掏一塊碎銀子放在桌上,說了聲‘不用找了’,便率先站起身來。

沈陶陶便也將手中的茶碗往桌上擱去。

恰在此時,那一行公子哥們笑罷,又說道:“不逗你了。今日燕京城裏那麽熱鬧,還不是輔國公府出了事。”

沈陶陶拿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在半空中停住了。

“什麽事?”其中一人疑惑道。

開口的那人將折扇打開,故作風流地嘆息道:“喪事。輔國公府裏死了人,今日正發喪呢。”他搖著折扇,慢慢說著剛聽來的見聞:“聽說,還是病故。”

他話音剛落,便聽見‘嘭’地一聲響。

卻是沈陶陶手中的茶碗自掌心上跌落,在地面上摔得粉碎。

淋漓的茶水四下濺開,江菱下意識地往後一躲。旋即一擡頭,見沈陶陶楞楞地立在遠處,裙裾被茶水濺濕了一片,忙上前去拉她的手,關切道:“陶陶,你怎麽了?”

沈陶陶慢慢地搖了搖頭,似乎是想說些什麽,還未開口,一雙眼圈卻先紅了。

她倏然躲開了江菱的手,疾步便往門外跑去。

“哎?陶陶?你等等我——”江菱喊了一聲,也忙追了出來。

但就是這前後腳的功夫,沈陶陶已攀上了門口一輛攬客的馬車。她胡亂從袖口裏抓了一把碎銀子給車夫,也不管究竟有多少,只胡亂重覆道:“輔國公府!快去輔國公府!快!”

江菱趕到的時候,只見到車夫一揚馬鞭,馬車便攜著滾滾煙塵急急而去。巨大而淩亂的馬蹄聲,將她的焦急的呼喊聲掩蓋。

沈陶陶獨自一人坐在馬車上,身子緊緊地貼在車壁,目光劇烈地顫抖。

方才那些公子哥的嗓音似乎還環繞在耳畔,但其餘的話語,卻皆是模糊了。唯獨三個詞,反反覆覆地出現在腦海中。

‘輔國公府’,‘發喪’,‘病故’,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自心尖剜過,一點一點地,帶來麻木的痛感。

這三個詞,上一次出現在她耳畔,還是上一世裏,她還是宋珽夫人的時候。

彼時,她正在自己的房中綰發,還是丫鬟們自外院裏帶來的消息,說是宋珽病逝了,讓她去堂前守靈。

她還記得,自己只是稍稍楞了一楞,心湖中略有一兩絲漣漪泛起,旋即便又平覆如初。只將自己盤發的簪子換成了白玉的,又在鬢邊戴了一朵素白的絹花。

一直到褪下素日裏的華衣,披上蒼白的斬衰時,她的內心一直極平靜。沒有半分新寡之人的哀慟。

她甚至還記得,隨著丫鬟們去靈堂吊唁時,聽見四周此起彼伏的哭聲,她心中唯一的想法卻是——宋珽這一死,無論對旁人還是自己,都是個解脫。

上一世,他們頂著夫妻的名頭,尚且如此。

這一世,沒有那一層婚姻縛著,她更應當對宋珽的死無動於衷才是。

是應當無動於衷才是。

沈陶陶像是要說服自己一般,在心中反覆強調著這句話,卻又慢慢地低下頭去,以袖口胡亂揩了一把眼角。

馬車前行的速度逐漸放緩,終於在輔國公府門前停下。

沈陶陶下了馬車,第一眼,便看見纏在兩邊石獅子上的白幔,再略一擡頭,又望見牌匾前一連串的白燈籠垂下,身子便是微微一晃。

‘吱呀’一聲,府門自內打開,套著一身喪服的鐘義自裏頭出來,看到沈陶陶,忙笑著招呼道:“沈女官,今日也是來尋世子爺?”

沈陶陶楞了一楞,下意識地看了看他身上的喪服,又移上目光落在他那張笑得燦爛的大臉上,最後,才有些無所適從地慢慢問道:“世子爺?宋珽?他不是——”

鐘義素來是個心大如桶的,一時間也沒能回過她話裏的意思來,只將府門敞開,一道示意小廝過去通傳,一道笑著將沈陶陶往後花園裏引:“今日花廳裏人多眼雜的,沈女官你還是先去後花園裏逛逛,世子爺一會就來。”

聽了這話,沈陶陶也明白過來,那病故的並不是宋珽,一顆高懸的心,也漸漸放下了。

她蒼白的面上回了血色,便也輕聲問道:“聽聞輔國公府今日發喪,是哪位去了?”

鐘義大大咧咧地答道:“是二房夫人,你不認識的。”他十分自來熟地繼續說著:“沈女官,你平日裏喜歡用什麽糕點?我讓小廚房一並給你送來。這幾日府裏要開水陸道場,小廚房裏點心可多了!只要你報上名字,我鐘義肯定給你找來!”

鐘義說了一陣,見身後始終沒人應聲,便忙停了步子,回頭望了一眼。

卻見到沈陶陶目光有些散亂,不知在想些什麽,足下步子卻不停,險些就要絆到一旁的石凳上。

鐘義嚇了一跳,忙招呼她在石凳上坐下,又喚了幾名侍女過來陪著她,這才風風火火地跑去廚房給她拿糕點去了。

沈陶陶獨自端坐在椅上,略有些出神。

二房夫人,陳氏,她何止是認識。

甚至上一世裏,她還得管陳氏叫一聲‘叔母’。而最後,她也是死在了這位‘叔母’手上。

陳氏如今死了,她自然不會有半分難過,只是覺得奇怪。

上一世中,直到她死,這陳氏都還活得好好的,也從未聽說過有害過什麽大病。

這一世裏,怎麽就如此突兀地死了?

她隱約覺得不對,正細細地想著,剛要從一團亂麻中抽出一條頭緒來的時候,鐘義的大嗓門又響在耳畔:“點心來了!”

他邁著大步走過來,將幾碟樣子精致的點心放在沈陶陶眼前的石桌上。之後,又特地拿了一只玉壺在她眼前晃了一晃,邀功似地咧嘴笑道:“沈女官,這玉壺裏的,是我們府中珍藏的‘葡萄釀’。這可是我們國公爺自西域的客商那買來的,府中統共也沒多少。今日發喪,才拿了些出來待客,我給你順了一壺來。”

沈陶陶沒細聽他說了什麽,只是覺得被他這一打岔,方才剛想到的頭緒也都斷了,心中一片煩悶。

但鐘義畢竟是好意,她也不好說些什麽,便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順手接過鐘義的玉壺,斟了一盞,一道慢慢品著,一道繼續想著方才的事情。

這葡萄釀入口微酸,果香濃郁,色澤深紅,倒與夏日裏的冰鎮酸梅湯有幾分相似。

沈陶陶心中想著事,倒也沒太留意,就這樣一盞接著一盞地飲了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