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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及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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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娘娘?”沈陶陶心中一凜,如小宦官們所言,這宮中能達到妃位的並不多,估摸著也不大會出現同姓的情形,便下意識的問道:“李貴妃娘娘?你說她燒了你的小樹,是什麽意思?”

安樂皺起小眉毛,扯著自己的裙子,嘟嘟喃喃地道:“之前春天的時候,宮裏開了好多桃花。母妃就命人釀了桃花酒,釀得可好了,連父皇都過來了,他們一同陪了安樂好幾日。”她說著語聲便低了下去,像是有些難過:“後來父皇剛回去,李娘娘就來了。她令身邊的宦官燒了好幾棵桃花樹,還將釀好的桃花酒都砸了。”

沈陶陶一楞,下意識地道:“那時候李娘娘便是貴妃了?”

安樂點點頭,小聲問道:“難道是因為李娘娘是貴妃娘娘,所以她才這麽兇的麽?”

沈陶陶一聽,趕緊掩了她的嘴,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這種話,你與我說說也就罷了。在旁人那裏,可不能亂說。就算你心裏頭不喜歡她,也不能讓旁人看出來。”

安樂眼巴巴地望著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待沈陶陶收回了手後,又小聲道:“當初我母妃也是這樣說的。”

沈陶陶心中一動,輕聲道:“你的母妃?”

安樂輕輕嗯了一聲,走上前來,對沈陶陶招了招手,示意她蹲下身來。

沈陶陶便將裙擺撩在手中,自己半蹲下身來。

而安樂,則墊足湊近了她的耳畔,小姑娘的語聲細細軟軟的,似乎還帶著當年的委屈:“李娘娘不喜歡我。她燒桃花樹的時候,安樂不肯,她就把安樂推在地上。地上好多石子,摔上去可疼了。”

她說到這,似乎是想起自己的母妃來了,低下眼,有些難過地繼續說道:“後來李娘娘走了以後,母妃偷偷告訴我,她也不喜歡李娘娘,但父皇喜歡她,更喜歡她的家人——”安樂眨了眨大眼睛,小聲道:“桃子姐姐,這是叫‘愛屋及烏’嗎?先生教過安樂這個詞。”

沈陶陶望著她那雙圓而清澈的大眼睛,只覺得心中都軟下幾分,便也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壓低了嗓音與她解釋道:“確實可以用這個詞,但是李貴妃,才是那只停在屋頂上的烏鴉。”

安樂聽了,依舊是似懂非懂的神情,但仍舊是小聲應了一聲,繼續說了下去:“母妃也告訴我,讓我不要讓旁人看出來。她說,再忍一陣子,李娘娘就再也不會欺負安樂了。”

作為從尚籍司女官一路走上妃位的女子,宮人口中話本子一般的傳奇人物,惠妃興許會騙旁人。但作為一名母親,她應當不會騙自己的女兒。

惠妃能說這樣的話,怕是手裏頭真有了李貴妃什麽厲害的把柄,只是不知道是為了等待時機,還是旁得什麽,一時間,還不能拿出來。

“後來呢?”沈陶陶趕緊追問了一句,只覺得心跳都快了幾分。

“後來——後來突然有一天,我和母妃住的宮殿裏進來了好多人,他們把母妃帶走了。我在宮裏找了好久,都沒找到母妃。問了好多人,他們也都不肯告訴我。”她有些難過:“後來又過了很久,我終於在那座宮殿裏找到母妃,但是母妃好像是氣我來得太晚,不再理會我了。”

線索就此斷了。

而後宮裏的殘酷用安樂這樣的童言童語敘述出來,尤其地令人難過。沈陶陶垂下眼,輕輕揉著安樂的發頂,細聲安慰道:“等過一陣子,惠妃娘娘消了氣,就好了。”

安樂低下頭理了理自己的裙擺,再擡起頭時,眼裏依舊是天真爛漫的笑意:“等母妃看到桃樹,一定不再生安樂的氣了。”她和沈陶陶揮了揮手:“桃子姐姐,安樂要回去守著桃樹了。”

沈陶陶輕笑了一笑,柔聲道:“去吧。”

安樂便如來時一般,提著裙裾,像一只像兔子一般歡快地跑了出去。

沈陶陶待她的身影徹底從視線裏消失後,便也將桌上的東西收拾了,一路順著抄手游廊回到了寓所。

一日很快過去。

翌日晨起,沈陶陶依舊是換上了官服去太府寺裏當值。

今日,宋珽倒是早早地來了,她甫一推門進去,便見到宋珽如素日裏一般坐在案前給書籍寫著批註。見她進來,也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沈陶陶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將之前捏好的貍奴泥人放在了桌上。

貓兄望了一眼,霎時瞪大了一雙黃眼睛,‘嗖’地一聲跳上桌來。對著桌上自己的泥人左看右看,末了,還伸出爪子去夠,一路將小貓兄往桌腳上推。

眼看著小貓兄要掉下桌子,沈陶陶趕緊伸手接住了,將它放回了自己的桌子中心,壓在一大沓宣紙上,權當是鎮紙。

貓兄不滿地‘喵’了一聲,身子一弓,又輕盈地落到了宋珽桌上。

沈陶陶順著貓兄的動作望去,卻見宋珽桌上,也放著一個泥人。

正是那天裏捏得小鴿子。

沈陶陶楞了一楞,卻見宋珽不動聲色地將筆筒裏的湖筆都擱到了一旁,將那個汝窯的筆筒往小鴿子上一扣,隨手又拿了個頗有些分量的硯臺擱在上頭壓住。

貓兄伸爪試了兩下,見撥不動,便報覆性地邁著小碎步走了過去。在宋珽正在寫批註的書籍上來來回回地踩了一圈,又前爪用力,弓下身子伸了個懶腰,在他的書籍中心團成了橘黃色的一團。

宋珽握著狼毫的手僵住了。

他看著眼前橘黃色的一大團,想伸手給它挪開,但又不想沾染上一身橘黃色的長毛。

沈陶陶是知道他不喜歡貓的。看見眼前的情形,不由得想起了上次太府寺前,貓兄上前一步,他後退一步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她也擱下筆,自書案前站起身來,走到宋珽的位置上,一把就將貓兄撈了起來,攬進懷裏,揉著它的長毛笑道:“原來世子爺怕貓。”

“……倒也不是。”宋珽輕應了一聲,伸手將壓在筆筒上的硯臺挪開,又將筆筒放回了原位。

那只小鴿子,便又活靈活現地出現在了他的眼前。明明只是一塊泥塑,卻又是說不出的靈動。

宋珽的目光微微一頓,旋即擡起眼來,目光順著小鴿子的翅尖,落在沈陶陶身上。

眼前的少女背光立著,一手抱著貓兄,一手正捋著它的長毛。眉眼帶笑,發絲上染了日光,是絨絨的金色,還真像一只乖巧的小鴿子,讓人忍不住想要碰一下她光順的羽毛。

幾乎是在這個念頭升起之時,宋珽便下意識地伸出手去,卻在即將觸碰到她的長發時,倏然反應了過來。指尖微微一頓,往下垂落了一些,蜻蜓點水般地在她肩膀上微微一點。

沈陶陶一楞,沒反應過來他做了什麽,倒是耳尖先一步紅了,捋著貓兄長毛的手都停住了,換來貓兄不滿的一聲低叫。

宋珽垂下眼睛,將指尖拿著的一根橘黃色貓毛放在雪白的宣紙上,微微側過臉去,淡聲道:“它掉毛。”

沈陶陶又是一楞,旋即反應過來,趕緊將貓兄往地上放下。

卻還是晚了,那退紅色的女官服飾上,已落滿了貓兄的橘黃色長毛。

沈陶陶哭笑不得,忙伸手去撣。

這一撣,才發現,這貓毛可不是落上去的,而是黏上去的,根本撣不掉,即便真的用力撣下來了,在空中晃晃悠悠地蕩了一圈,便又無聲無息地吸附了回去。

沈陶陶這才明白過來,方才宋珽為何不伸手去趕貓兄,原是這樣一層緣故。

她在原地楞了半晌,有些沒法子了,便只能對宋珽道:“要不,我回去洗洗?”

她說話的時候,下意識地看向宋珽,卻見宋珽的唇角微微上揚,擡出一個柔和的弧度。素來冷淡的面上,籠了一層淡淡的笑影,便令那張許是因膚色過白,而顯得冰冷疏離的面上,多了一層暖意。像是冬日裏,院中灑落的日光。

沈陶陶有一瞬的恍惚,旋即卻又明白過來,他這是在笑她。

她眨了眨眼睛,不動聲色地自袖袋裏取出一份油紙包好的東西遞了過去:“世子爺,我要回去換一身衣服,你幫我拿一下這個。”

“好。”宋珽微微頷首,伸手接了。

沈陶陶看著他將東西接了過去,便又輕聲道:“世子爺,您不打開看看?”

宋珽擡目看了她一眼,問道:“是什麽?”

“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沈陶陶並不明說,只是彎著眼睛笑看著他。

宋珽頷首,伸手將油紙包上系著的細線解開,將油紙一層一層地打開。

當開到最後一層的時候,還未看清裏頭裝得是什麽,卻聽耳畔‘喵’地一聲,旋即風聲一動,一大塊橘黃色的影子撲面而來。

宋珽一道穩穩地拿著油紙包,一道下意識地擡起袖子擋了一下。

旋即袖間微微一重,卻是貓兄一把跳到他的袖口上,踩著他寬大的袖子,將臉埋進了油紙包裏。

旋即,劇烈的咀嚼聲傳來。

宋珽微微一楞,低頭看了一眼。

卻見那油紙包裏,儼然放得是曬好了的小魚幹,一條疊著一條,此刻正被貓兄大快朵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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