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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作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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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一聽,頓時啞了嗓子,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整個花廳裏,只有那王公子的慘呼聲一聲高似一聲。

宋珽斂眉,將手中茶盞不輕不重地往桌上一放。

鐘義便上去,三兩下扯住他的頭發,對著他的耳邊嚷嚷道:“別嚎了!你不嫌煩還我還嫌煩呢!”

那王公子哪裏理他,只顧著自己連哭帶嚎地叫得淒厲。

鐘義濃眉一皺,四處看了看,去花廳外頭找了塊擦地的抹布,順手往他嘴裏一塞,笑道:“好了,這下安靜了。”

宋珽冷眼看著眼前的鬧劇,緩緩開口道:“聽聞,你們是來沈府娶親。”

沈廣平頓時覺得背後冷汗直往外冒——這件事是李氏與沈靜姝出的主意,從聯絡通州王家,到寫家書把沈陶陶騙回來,再到今日打算安排兩人私定。一切都是在暗中進行,從未聲張。這世子爺是從哪得來的消息?

那王夫人也聽出不對來,她不敢對宋珽發作,只能轉頭狠狠剜了沈廣平一眼,這才啞聲答道:“我們是著了這沈廣平的道了!是他們沈家聯絡的我們王家。說自己有女兒要嫁,想與我們結親,還說會給足了嫁妝!”

沈廣平落了個裏外不是人,冷汗順著額頭涔涔地往下淌。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賠著笑道:“世子爺,這結親的事,其中是有一層誤會在——”

他的話方說道一般,倏然聽上首淡淡一句:“這親,不必定了。”

沈廣平楞了一楞,旋即道:“是,您說得是,我這就送王家夫人回去。”

他正打算送客,卻又聽宋珽淡聲道:“費盡心思繞過宮中的規矩私定豈不麻煩?今日輔國公府替你們做這個見證,直接將人擡回通州成婚便好。”

這句話一出,不只是沈廣平,連王夫人也楞住了。

好半晌,還是沈廣平顫聲道:“世子爺,您這是什麽意思?”

宋珽冷眼看著二人,寒聲道:“連夜回通州成婚,終身不得再回燕京。或是我以輔國公府的名義,上折彈劾沈府與王家沆瀣一氣,意圖謀害朝廷命官。自己選。”

他這一點,沈廣平便也想起來,沈陶陶身上還有正七品的官職在。雖說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官職,又是自己的女兒,有孝道壓著,不能如何。

但這若是借了輔國公的名義,一本參到禦前,別說烏紗帽不保,鬧大了就是流刑三千裏也是不無可能。

沈廣平正惶然不知所措之事,還是沈靜姝自椅子上款款站起身來,小步走到他的身旁,壓低了嗓音道:“父親,您在怕什麽?連夜回通州成婚,不就是我們想要的嗎?且還有輔國公府作保,日後聖上便是真要追究著這女官擅自婚配的罪名,也有輔國公頂著。”

沈廣平醍醐灌頂一般地清醒過來,心中一片大亮,連連點頭。但細想了一陣,卻又覺得不對,忍不住對沈靜姝道:“姝兒,爹總覺得這裏頭有蹊蹺。你說世子來這一趟,就為了給我們頂罪?”

沈靜姝皺眉想了一陣,眼底一道幽光劃過,嗓音即便是竭力壓低,也不難聽出裏頭的興奮:“當初沈陶陶逃婚,已將輔國公府得罪了一遭。這幾日我又打聽了宮中的消息,說是沈陶陶不知為何,數日不曾去太府寺中當值了。大抵是這次,真將人得罪的狠了。輔國公府要將人徹底攆出京城去,今生今世,都不得再回燕京來!”

她這樣一說,沈廣平便也想通了其中的始末,臉上也漸漸回了血色,對宋珽拱手道:“既然世子爺有令,那下官現在便去備轎,今日日落之前,一定令小女隨著王家離京。”

那王夫人聽他擅作主張,有些著惱,但細細一想,這也是她來燕京的目的。如今不用等三年,能直接將人擡回去,自然是最好。

且宋珽已將話放在了前頭,若是不擡人,便要上折彈劾,已是沒了退路,便也點頭道:“既然沈大人這樣說了,那我王家也同意這樁婚事。”

兩人可謂是一拍即合。李氏見狀,也自椅子上站起身來,柔聲道:“陶陶是我看著長大的,要遠嫁通州,我這當娘的心中還是舍不得。但王家是書香門第,王公子又生得一表人才,我便也放心了。”

旁人還沒什麽反應,鐘義聽了這話,頓時笑了個前仰後俯,指著地上骷髏一般的王公子道:“我鐘義是個粗人,讀過的書不多,原來這一表人才是這麽個意思!那我記住了,下回誰要敢這麽罵我,我一定揍得他起不來床!”

李氏面上微微一僵,真想說點話打圓場,卻又聽鐘義大聲道:“不過你這後娘當得也真是稱職,時時刻刻惦記著原配女兒,惦記得連名字都能叫錯。這不知道的,還倒是沈女官要出嫁!”

李氏正被他繞得有些發蒙,卻見這鐘義又大步走到沈靜姝面前,從袖子裏掏出一把銅錢往她懷裏塞:“出來的忙,沒帶喜錢,就這些了,新娘子你可別嫌少。”

沈靜姝正挪步往後躲,聽他這樣一說,臉色霎時變了,尖聲道:“你說什麽?”

鐘義嚷嚷:“今日你就要遠嫁通州了。雖然你這人吧,陰毒到連自己的姊妹都要害,但你好歹也是沈女官的繼姐。我鐘義掏點錢給你買幾個饅頭路上吃,也是應該的。你就別和我客氣了!”

沈靜姝這才反應過來,他們口中要被一定小轎擡去通州成婚的,竟不是沈陶陶,而是她沈靜姝。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望了地上長得如骷髏一般可怖,行跡又令人惡心的王公子一眼,頓時渾身發冷。忙跑到沈廣平身邊,伸手緊緊攥住他的衣袖:“不,這不可能!”

她仿佛是說服自己,又仿佛是要說服眾人一般,高聲道:“我是宮裏的女官!女官在任期間,不得婚配!若有違背,等同抗旨!你們輔國公府以權壓人,是會被誅九族的!”

正當眾人的神色皆有些動搖時,一直沈默著的宋珽斂眉開口:“李貴妃身邊的吳公公前幾日進了慎刑司。一套大刑下來,什麽都交代了。”

他的語聲冰冷,且有鋒芒,似冬日裏的冰淩一般捅入人心:“交代了他多年來辦得一些見不得光的事。其中便有一件,是在女官名額上徇私舞弊。”

他擡手,一張錦書直直落在眾人眼前的地面上,被夏風吹起一角,隱約可見上頭密密麻麻的名字。

但沈靜姝幾乎是一眼,便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名字,寫在錦書的最末端。

“這是謄抄本,上頭的所有女官,皆是因他舞弊入職。如今事發,聖上下旨,革去官職,永世不得再用。”他冷眼看著沈靜姝,淡聲道:“你現在是白身,可隨意婚配。”

“不,不!這不可能!”沈靜姝死死地盯著那張錦書:“這一定是假的!我是宮中的女官,是尚膳司的女官!你們不能將我嫁給這種人——”

王夫人一聽,立時變了臉色:“你這是什麽意思?你不過一個從五品官的女兒,我兒哪裏配不得你?”

鐘義也道:“假的?這可不能胡說。假傳聖旨可是要滿門抄斬!這是昨夜傳出的消息,今日日落之前,罷官的聖旨便會下來。”

此言一出,眾人面色皆是一變,心中暗暗有了計較。

沈靜姝神色慌亂地攥著沈廣平的袖口:“爹,您自小最疼我了。今日,今日,不是說好了是定沈陶陶與王家的親事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您不會反悔的,對不對?”

沈廣平在原地沈默著站了半晌,終於緩緩擡起手來,將沈靜姝攥著自己袖口的手拂落。

“今日,沈府終歸是有人要嫁的。”沈廣平錯開眼,啞聲道:“你妹妹是宮中的女官,嫁不得。爹也沒有其他女兒,這要嫁,只能嫁你。”

“爹?”沈靜姝睜大了眼睛。

沈廣平嘆了一口氣,伸手握住了沈靜姝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姝兒,為了沈府滿門,為了爹的官位,你且嫁罷。嫁妝上,爹定不會委屈了你。”

沈靜姝目光顫抖,什麽叫做為了沈府滿門,什麽叫做為了他的官位?難道她就合該做這一切的墊腳石嗎?嫁妝,要嫁妝又有何用?最後還不是被王家吞了過去?

此刻,她倏然又想起了李氏當初的話來——‘他那嫡子,吃喝嫖賭無一不精,最近又迷上了五石散,每日裏渾渾噩噩的。清醒的時候,就去逛花樓、賭錢,不清醒的時候,就抓著自己房中通房丫鬟的頭往墻上撞。’。

嫁妝是為了在夫家站穩腳跟,以圖來日。但嫁給這樣的一個人,還有什麽來日?

這一切明明是她精心給沈陶陶設計的,為什麽最後受了這些的,卻是她自己?

她想不通這一切,索性尖叫起來:“我不嫁!我不要嫁去通州!”

李氏也含淚上前,哽咽道:“老爺,這可是我們的姝兒,您再想想法子——”

“還有什麽法子?”沈廣平有些煩躁地揮開了她,厲聲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不嫁人,由不得你!”

他轉首,對一旁的小廝命令道:“去給大小姐備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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