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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馬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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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景易微微一楞, 旋即笑開,朗聲應了一聲‘好’。

他在門外來來回回踱了一陣,終於等到沈陶陶出來。剛看上幾眼, 他臉上的喜色頓收, 一雙濃眉擰在了一處。

這末等小宦官的服飾在她身上顯得過於寬大了一些。袖子有些過長, 幾乎看不見指尖, 腰間也是多餘出不少布料,若是沒有一條腰帶紮著, 簡直和披著個麻袋似的。

但這些都還能將就過去,最重要的是,沈陶陶一擡頭, 便露出一張白生生的小臉,眉眼姝麗, 眼尾微紅, 哪怕穿著件宦官服飾, 也能一眼看出是一個妙齡少女的模樣。

“這可不成。”顧景易嘀咕了一句,左右看了看,跑過去在墻上揩了兩把墻灰,伸手就要往她臉上抹。

沈陶陶趕緊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你做什麽?”

“你這張臉,太打眼了。”顧景易將袖子撩起,指著自己麥色的肌膚道:“金吾衛和左翎衛那群小子, 天天在大太陽底下曬,哪裏有那麽白的!你往那裏一站, 瞎子都能看出來你是個姑娘!”

他說著又往邁了一大步, 自言自語道:“得抹兩把墻灰,鍋底灰也成!”

沈陶陶趕緊將身子一偏,躲開了他那雙沾了墻灰的手:“你快把手洗了, 我自己有法子。”

顧景易聽她這樣一說,便也應了一聲,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近找了個地兒洗了,又跑回來看著沈陶陶有什麽法子。

沈陶陶則進了房中,拿出一盒花黃與一盒玉簪粉。將兩樣分別挑出一些倒在掌心裏調勻,再以指腹拈起少許,對著銅鏡,細細於面上塗開。

顧景易瞪大了眼睛看著她,就像在看一場戲法。

她每塗上一層,那張玉白的小臉就變黃一分,塗到第三層的時候,已是蠟黃蠟黃,看著和剛買進宮面有菜色的小宦官無異了。

“這東西好使!也沒鍋底灰那麽黑!”顧景易讚道。

沈陶陶點了點頭,在脖頸上也撲了一些,又將剩餘的粉末於手上抹勻,再對著鏡子仔細看了看,這才轉過身來:“可以了,我們走吧。”

“好嘞!”顧景易應了一聲,等她鎖好了門,便一路帶著她往皇宮西北角走。

金吾衛與左翎衛的馬球賽只是私下競技,並非官辦,因而地方也選得偏僻,不過是一座廢棄宮室前的一大塊空地。

地上沒長荒草,但地皮微黑,略有焦痕,大抵是提前用火燎過。還在一旁的破墻下拆下一塊磚頭來,充當球門。

遠遠立著兩行馬隊。馬都是膘肥體壯的駿馬,馬上的人,也都是英姿颯爽的少年郎。

沈陶陶跟著他沒走上幾步,便聽見遠遠有人招呼道:“顧小將軍,你怎麽才來?難不成,是怕了?”

有人往這裏看了一眼,也起哄道:“你來打馬球,還帶了個小宦官。是不是等下還得給你擦擦汗,遞遞水?”

此言一出,馬球場上盡數哄笑起來。

“我顧景易什麽時候怕過?”顧景易一個箭步上去,拽過一匹拴在矮樹樁上的黑馬。靴尖踢起地上的球桿抄在手上,又一個漂亮的鷂子翻身,穩穩落在馬背。他雙腿一夾馬腹,駿馬便如一道黑電般往人群裏沖去。

顧景易俯在馬背上,在風聲裏大聲笑道:“我帶個人來,是做個見證!怕你們輸了不認賬!”

球桿在空中揮出弧度如滿月,一枚掛著紅綢的木制小球淩空飛起,往人群中砸去。

霎時間一片馬蹄聲急落如雷,荒地上煙塵滾滾,濺起無數焚燒後的草灰。

沈陶陶覺得眼睛被刺激得有些發癢,便往後退了一步,找了個清凈些的地方站著,袖著手看他們你爭我奪。

她不會打馬球,只看得出他們爭奪得激烈,卻全然看不出裏頭的精彩與樂趣來。不多時,便有些百無聊賴,心中暗暗想著:可惜今日江菱當值去了。這馬球賽,應該邀她來看才是。

如今帶了她來,便如牛嚼牡丹。他們打的再是精彩激烈,她也是興致缺缺。

沈陶陶等了好一陣子,見他們沒有結束的意思,也不好意思自己一聲不吭地走了。便尋了方才顧景易用來拴馬的矮樹樁,拂了拂上頭的灰,靜靜地托腮坐下。

而就在沈陶陶望著球場發楞的時候,女官寓所旁的小徑上,一名身著月白色錦袍的男子也在此獨立良久。

轉眼便到了午膳時分,江菱自尚藉司下值回來,正往女官寓所裏走,冷不丁地看到有人站在道旁,下意識地皺眉警惕道:“這裏是女官寓所,你一個大男人來這做什麽來了?”

她走上前去,擡頭看了一眼,微微一愕:“世子?”

宋珽手中抱著一盆寶珠山茶,緩緩轉過身來,看向女官寓所的方向。

女官寓所的槅扇緊閉著,窗楣旁倒是垂下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頭刻著江菱與沈陶陶兩個名字。

再次看見沈陶陶這個熟悉的名字,宋珽不可抑制地想起,昨日的大雨中,沈陶陶與他說的話。

不要再來糾纏她,生生世世,都不要再來糾纏她。

他默了默,擡手將手中那盆換了瓷盆,又重新栽種好的寶珠山茶放在地上,輕聲道:“這是沈女官養的山茶,請你轉交給她。”

江菱看了一眼,皺眉應了一聲:“知道了。”便彎腰將寶珠山茶抱在了懷裏,走到女官寓所槅扇前,空出一只手來推了推門。

槅扇紋絲不動,江菱便拍了拍門喚了一聲:“陶陶,你在裏頭嗎?”

宋珽本想離開,聽到這句話,步子倏然頓住了。

江菱倒不曾回頭看她,隨口又喚了一聲,見沒人回應,心裏大致也明白了,面上的神情頓時一松。

雖然顧景易那小子不太靠譜,但是陶陶在這屋裏悶得久了,終歸也不是事,能出去逛逛,也是好的!

她這樣想著,便將寶珠山茶放下,自袖袋裏尋出一把小銅鑰匙來,三兩下將槅扇打開。這才又彎下腰去抱回了寶珠山茶要往裏頭走。

她前腳還沒邁過門檻呢,便聽到身後低低一聲問:“她近日未曾來太府寺當值,如今膳時將至,又不在寓所。她……能去何處?”

江菱聽到宋珽提起沈陶陶,便也想起這幾日裏沈陶陶無精打采的樣子,一下子來了火,沒好氣地回了聲:“我怎麽知道?興許是丟了!”

說罷,便‘嘭’地一聲將槅扇關上,再不理會外頭的動靜。

宋珽知道江菱說得是氣話,但仍舊是無法放下心來。

她已數日不曾來太府寺當值,膳時將至時也不在寓所之中,又不曾與江菱在一處,她還能去哪?

許是出宮了?

宋珽閉了閉眼,靜靜地想著自己在護國寺門口的廟會上,見到沈陶陶的場景。

彼時她一身杏紅色的春杉,秀美的脖頸上胡亂掛著兩三圈廉價的草編花環,左手上拿著一串鮮艷欲滴的糖葫蘆,尾指還晃晃悠悠掛一只蛐蛐籠子,是在宮裏從未見過的開懷。

他默默地想:她許是又去逛廟會,看雜耍去了。

他心中一直這樣反覆想著,沈默著離開了女官寓所,回到道旁等著他的官轎上。

“世子爺,去哪?”轎外,鐘義問道。

去哪?

宋珽皺眉想了一陣,卻只想起了當初沈陶陶坐在這轎子上,將身子縮在轎子角落,後背緊緊貼著車壁,明明怕的不行,還是輕聲與他說‘你也上來吧’的情景。

他閉了閉眼,最終還是淡聲道:“去宮門。”

“也是,這日頭一日毒似一日了,還是早點回府的好!”鐘義不以為意,順口應了一聲,便對轎夫們道:“咱們走快點,回府還得吃午膳呢!”

轎夫們應了一聲,腳步加快了幾分,很快便到了皇宮門口,接受盤查的地方,落下轎來。

宋珽微微掀起車簾,將自己出入宮禁的玉牌遞出。

小吏們細細看了一眼,忙躬身示意放行。

轎簾落下的一瞬間,宋珽心念微轉,終於還是開口道:“太府寺的沈女官,可出宮去了?”

小吏們面面相覷,你一言我一語答道——

“屬下沒見著啊?”

“沈女官?屬下也沒見著。”

“我倒是查過一位姓沈的女官,不過不是太府寺的,是尚藥司的女吏。”

話音剛落,便見眼前轎簾一動,卻是宋珽自轎子上下來。

宋珽立在原地,微微垂目,面上依舊是冷淡的神色,心中卻已是一番天人交戰。

李貴妃之事才過去幾日,風波尚未平息,宮中大抵是不會有人敢對沈陶陶下手。但既不來太府寺,也不在寓所中,且又不曾出宮,她究竟能去哪裏?

即便知道江菱那是氣話,但每每想起那句輕描淡寫的‘丟了’,總覺得讓他如鯁在喉,仿佛,真的失去了什麽一般。

他少有的煩亂,剛想如上次一般,令鐘義等人分開尋人。但‘去找’兩字方出口,他卻倏然想起了,沈陶陶的那句‘永遠不要糾纏。’,便又硬生生將之後的話停住了。

若去尋她,是糾纏不休。

若不去尋她,若是她真的如一條紅魚消失在江海中一般,自此消失在深宮裏——

宋珽的心念尚未來得及轉動,人卻已經下意識地奪過了拴在宮門口的一匹駿馬韁繩。翻身上馬的同時,也奪過掛在馬背上的銀柄馬鞭狠狠一抽馬脊。

駿馬飛馳而去,鐘義只能聽到他漸遠的嗓音:“付錢,買馬。”

他可以不糾纏,但至少,要親眼看到她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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