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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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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陶陶垂眼看著碗裏的魚肉, 沈默了一陣子,還是輕聲問道:“難道只要你需要了承諾,哪怕是賠上性命也要踐行?這樣的言出必行, 值得嗎?”

“我並非是言出必行之人。”宋珽擱下了筷子, 容色淡淡。他上一世當權數十年, 為達目的, 什麽樣的手段不曾使過。在他這,素來只有言出法隨, 從未有過言出必行:“我踐諾,從不忖量付出的代價幾何,只看是向誰許諾。”

沈陶陶耳尖微紅, 有些答不上話來,忙低下頭去, 夾了一筷子魚肉, 轉開了話茬:“這西湖醋魚做的不錯。”

她本是刻意引開話去, 但細細品了幾口,卻又轉了心念,真心嘆道:“我也會做這道菜。但總覺得,我做得比不上這位大廚的更有滋味。他的魚,在這酸甜裏,還有另一股味道, 卻也不是刀工火候所成,反倒像是調料的味道。真想問問, 他是從哪裏買的香料。”

她說罷, 又笑道:“不過這是人家醉八仙的招牌菜,做法也是大廚的不傳之秘,自然也不會告訴我。”

言語間, 其他菜色也陸續上了上來。

沈陶陶分別嘗了一嘗,略有些失望。

醉八仙能享譽京城,出的菜品自然是不差,但也許是最初的那一道西湖醋魚太過驚艷,反倒顯得之後的菜色有些落於俗套。

兩人用了一陣,便也陸續放下了筷子。

沈陶陶喚來小二,掏出荷包想要結賬,小二卻對她笑道:“這位姑娘,輔國公府的賬每月一結,已經掛上了,不必給現銀。”

沈陶陶楞了一楞,下意識地看向宋珽。

宋珽擡手示意小二下去,這才淡聲道:“輔國公入酒樓從不帶錢,我便令店家為他掛在賬上,每月一次,我親自過來結清。因而,他們認得我。”

沈陶陶察覺到,他方才的稱呼是‘輔國公’,而非‘父親’,又想起宋珽與家中關系冷淡的事來,不由有些生嘆。但這畢竟是宋珽的家事,她也不能多問。

但這樁事,卻也令她想起自己家中的事來。

過了夏至,很快便是端午。屆時宮中會放女官們回去,與家人團聚。

但如今她家裏也不知是個什麽情形。

自上次宋珽杖責沈靜姝,沈靜姝回府養傷後的次日,她便接到了沈廣平的來信,信裏將她罵了個狗血淋頭。

她只看了幾行,便將信紙放在燈上燒了,也沒回信。

這一次端午回去,大抵還有一陣大風波等著她。

“有什麽為難的事?”宋珽見她蹙眉想了許久,面上似有淡淡的苦惱之色,便開口問一聲。

沈陶陶微微搖頭,起身道:“沒什麽,我該回宮了。若是再晚些,宮門下鑰了,便很麻煩。”

雖宋珽身為輔國公世子,但畢竟只是她的上官。她的家事,宋珽沒有可以插手的立場。

既然如此,那還是不要說出來給彼此徒增煩惱的好。

而如她所想,沈府,沈靜姝的閨房之中。一陣哀哀哭聲正自敞開的長窗中流淌而出,落入每一位經過沈靜姝門前之人的耳中。

一些碎語聲便在這哭聲中陸續響了起來。

“大小姐又在換藥了。”

“這都幾日了,還沒好全?”

“沒呢!還不能起身呢!說來這二小姐也真是狠。雖說不是同一個娘肚子裏出來的,隔了一層,但好歹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姐妹,怎麽就眼看著世子爺把人往死裏打?”

而在這議論聲中,李氏也正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給沈靜姝換藥:“我可憐的姝兒,入宮前我不是與你說過?陶陶她年紀比你小,性子也被我嬌慣壞了,無論她怎樣欺你、辱你,你都得多讓著她一些,你為何不聽?”

她的哭聲顫顫拔高,頗有些一唱三嘆的做派,生怕外頭的人聽不著似的。

沈靜姝趴伏在床榻上,裸著的脊背上剛結了痂,這一換藥,便又是血淋淋的一層,疼的她直咬牙,眼淚一串串地往下落。

但這淚光後,她一雙眼裏卻盡是怨毒之色,齒尖幾乎將下唇咬破:“母親,你先去將長窗關上。”

李氏應了一聲,撩起床帳出去,將長窗關了。

待她回來的時候卻已經不哭了,只拉著沈靜姝的手道:“靜姝,你再往後忍忍。沈陶陶她如今再怎麽囂張,往後也總得出宮嫁人的。她那短命鬼娘死的早,婚事便掌握在我與你父親手裏。倒時候,我略使些手段,定能將今日之事,在她身上千倍百倍地討回來。”

沈靜姝眸光一亮,握緊了李氏的手,擡起臉來:“母親,你是不是已經有法子了?”

李氏微微點頭:“我給她尋了一門親事,是從三品禦史大夫家的嫡子。”

沈靜姝一驚,下意識地想要起身,卻動作過猛扯到身上的傷口頓時,頓時痛呼了一聲。

她一道忍著痛,一道厲聲道:“不成!沈陶陶什麽樣的出身,憑什麽嫁入從三品的文臣之家,嫁的還是個嫡子!”

李氏忙扶住了她,安撫地輕輕拍著她的手背,柔聲道:“傻姝兒,這世上之事,並不是表面看著光鮮,就是個好的。”

沈靜姝似乎是明白了什麽,眸光微動。

李氏也繼續說了下去:“我有一個族妹,在那禦史大夫家中當了姨娘。前段時日,我回通州省親的時候遇上了她,這才知道,她家老爺正給自己的嫡子張羅婚事。”

她湊近了沈靜姝的耳畔:“他那嫡子,吃喝嫖賭無一不精,最近又迷上了五石散,每日裏渾渾噩噩的。清醒的時候,就去逛花樓、賭錢,不清醒的時候,就抓著自己房中通房丫鬟的頭往墻上撞。整個通州都知道他的名聲,沒有姑娘願意嫁給他。如今那家老爺已經放出話來,只要有姑娘肯嫁,便是家世低些,也無妨。”

沈靜姝細細在心中品了一陣,一雙眼睛慢慢亮了起來:“整個通州……是啊,燕京城裏,可打聽不到這些。而且,從三品的文官,正是父親做夢都想攀上的親家。只要母親在父親那美言幾句,他會答應的。”

李氏點頭:“娘都為你打聽過了,女官在宮中任職時,不能成親,但這私下先將婚事定下,等三年後過門的,確是不少。我打算趁著這端午女官回家省親的檔口,先將她的婚事定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孝道壓下來,她怎麽也走不脫!”

她說到此,微停一停,皺眉道:“娘唯一擔心的,就是這端午休沐,她躲在宮裏不回來怎麽辦?”

沈靜姝唇角微勾,眼底幽光微動:“母親放心,女兒有法子。這端午休沐,她不想回,也得回來!”

……

天氣愈發的熱了起來,卻始終未曾落雨,燕京城裏的河水都淺下去了一層,露出黑褐色的河床。

隨著旱情加重,燕京城裏的流民們愈來愈多,眼看就要到了開國庫賑災的地步。

宋珽這幾日中,也不知在忙些什麽,一直都不曾入宮當值。

沈陶陶獨自立於太府寺內,方給自己案上那盆寶珠山茶澆了些水,正以小銀剪子剪著黃葉。

還未將剪子擱下,倏然聽見窗楣被人敲了幾聲,旋即傳來江菱的嗓音:“陶陶,快把剪子放下,跟我一同看個東西去。”

沈陶陶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見江菱正站在窗口,臉上頗有些激動,正連連向她招手。便將剪子擱下,走到窗前輕聲問道:“什麽東西這麽要緊?”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麽,訝然道:“今日你不當值?”

“自然是當值的。”江菱自門裏走進來,扯了扯自己的官服給沈陶陶看了看,旋即便過來拉她:“快些跟我過去吧,今日尚藉女官沒空管我了,宮裏大半的人都偷偷溜過去看做法去了。”

沈陶陶被她拉著往外跑,茫然道:“做法?做什麽法?”

“我也是剛剛才知道,這宮裏來了個道士,說是可以做法祈雨。”江菱似乎並不信這些旁門左道,因而一邊帶著她往前跑,一邊哼了一聲:“我倒要看看,等下這雨落不下來,他要怎麽收場!”

沈陶陶被她這樣一說,倏然想起那日宋珽說的獻人來。

他獻得,也是一個道士,該不會,真的這樣巧吧?

沈陶陶心中微沈,步子也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正如江菱所說,宮中的空地上,都已搭起法壇來了。

所謂法壇,便是空地上臨時建起一座高臺。上頭設了三清像,放了香鼎,符紙,筆墨與一柄串了銅錢的桃木劍。臺上,一位深藍色道袍的道人背對著他們閉目而立。

江菱可不管他那幅仙風道骨的姿態,只噗嗤一聲笑出聲來:“來桃木劍都帶了,這是祈雨,還是降妖啊?”

沈陶陶沒有答話,指尖微微攥緊了袖口。

她在法壇之下,看見了宋珽。

他負手立於人群最前處,目光落在遠處的走道上,不知是在等誰。

沈陶陶心中的擔憂,終於一寸一寸地化作了現實。

人是宋珽獻得,若是這場雨落不下來,宋珽怕是要受到牽連。

她蹙了蹙眉,下意識地擠進看熱鬧的人群中,艱難地往前走了幾步,卻在將要行至宋珽身後的時候,倏然想起了什麽,步子慢慢停住了。

若是這場雨落下來了呢?

上一世,夏至之後確實有一場大雨。但歲月久長,她早已經記不清這一場雨究竟是在夏至後的那一日中落下。

如果,真是今日呢?

她隔著喧鬧的人群凝視著宋珽的背影,眸光微微發顫——這世上,真會有這樣巧的事嗎?

江菱見她不說話,便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頓時便是一驚,忙伸手扶住了她,低聲道:“陶陶你怎麽了?臉色怎麽這樣差?要是你看不得這樣的場面,我們就回去。”

夏日裏,江菱的手溫熱,沈陶陶下意識地握緊了她的手,站直了身子,語聲雖輕,卻堅定:“不,我也要看看,這場雨,究竟能不能落下來。”

她話音方落,遠處遙遙傳來宦官尖細的嗓音:“皇上駕到——”

喧鬧的人群霎時間靜了下來,密密地跪倒一地。

遠處,皇帝的禦駕緩緩至了近前。

當今聖上謝源擡步下了輦轎,於高臺前立定。他一擡手示意眾人平身,目光卻只落在高臺上的道人身上,肅然開口:“無為道長,開始吧。”

那被稱作無為的道士站起身來,躬身對謝源施了一禮,這才轉過身去,點燃了香鼎中的供香。

青煙裊裊而起,他以朱砂雙手繪符串在桃木劍劍尖,劍身微微一晃,上頭旋即燃起明亮的火焰。

他口中念念有詞,身子也扭轉出各種奇異的姿勢,引得不少好奇的宮娥都悄悄擡眼望去。

但眾人仰頭望了許久,一直望到脖子都酸了,也未曾見這場久盼的甘霖落下。

人群中漸有私語聲切切響起,謝源的臉色也一寸寸地沈了下去。

無為道長背脊上出了一身冷汗,一道做著各種道家的手勢,一道暗暗窺了宋珽一眼。

宋珽立在人群之前,面上仍是素日裏的漠然,沒有半分慌亂之色。

無為見狀,咬了咬牙,將心一橫,桃木劍高高指天,口中疾呼了一聲道家法令。

幾乎是在他舉劍的同時,一道白電自天邊劃過,繼而雷聲隆隆而至。

無為強忍住心中的喜悅,保持這以劍指天的姿態巋然不動。

頃刻之間,雨點便密密地落了下來,轉瞬交織成網,在青石地上打出白浪。

“天佑我大燕!”謝源龍顏大悅,眾人無不附和,面上皆有喜氣。

謝源站在雨中,心情激蕩,又對高臺之上的無為高聲道:“從今日起,你就是我大燕國師!隨朕來,朕要與國師滿飲一杯!”

“謝陛下厚愛。”無為也躬身回禮,下了高臺隨禦駕而去。

一片歡騰中,唯獨沈陶陶的身子輕輕一晃,幾乎要栽倒。

江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皺眉道:“都這樣了,還說沒事!快隨我回去!”

沈陶陶茫然地看向她,眸光微晃,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旋即,落在她身上的大雨倏然一歇,眼前微微一暗。

沈陶陶緩緩擡起眼去,率先看見的,是一柄淡青色的羅傘,而深色的烏木傘柄正握在一雙膚色冷白的手中。

“怎麽了?”宋珽垂眼看著她,眉心微皺,面上有淡淡的憂色。

他以傘庇她,自己卻立在雨中,一身月白色的衣袍很快便被雨水淋透,緊貼在身上,看著有幾分狼狽。

這樣的宋珽,讓她想起那日裏,他沖進李貴妃宮中救她的場景。

也是一樣的大雨,卻是不同的心境了。

真有這樣的巧合嗎?他獻得人,偏偏在這一日裏,祈來了雨。

還是說,他本就知道這一切。眼前為她撐傘的宋珽,就是上一世裏娶她過門,對她十年不聞不問的宋珽。

沈陶陶的長睫輕輕顫動,一滴雨水從睫上滑落,一路墜過那雙清亮的杏眼,落在她尖巧的下巴上,像一道淚痕。

“宋珽,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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