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景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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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數日, 宋珽皆在府中養傷,不曾來宮中當值。

本就安靜的太府寺,似乎也愈發冷清了。

沈陶陶托腮坐在案前, 垂首看著正蹲在地上餵貍奴的小宦官半晌, 終於百無聊賴地問道:“你是在哪宮裏當值的?怎麽每日都來太府寺裏餵貍奴?”

那小宦官忙將餵貓的瓷碗放下, 對沈陶陶行禮道:“奴才小敏子, 是辛者庫的雜役。世子爺給了奴才一筆銀子,讓奴才在他不當值的時候, 一日三次,過來餵貍奴。”

沈陶陶點了點頭,自荷包裏取出一些銀子遞給他, 指了指自己案上的寶珠山茶:“那我也給你一筆銀子,在我不當值的時候, 你順便幫我把花澆了。”

小敏子喜出望外, 立時將銀子接了, 連連應下。

沈陶陶伸手撥弄了一下寶珠山茶翠綠的葉子,漫不經心道:“那他可與你提起過,自己什麽時候回來當值嗎?”

小敏子一聽,連連搖手,賠笑道:“這世子爺的行蹤,哪裏是奴才一個下人能知道的?”

沈陶陶暗嘆了一聲, 微微斂眉,以前成日裏躲著他的時候, 他總是雷打不動的過來當值。如今想找他為以前的事情道聲歉, 反倒是不見人影了。

難不成又要去一趟宋府不成?

想到宋府裏的那些人,她就免不了有些抗拒。便暫且擱下,不想這茬, 只行至貓兄身旁,捋了捋它順滑的長毛。

還沒捋上幾下,本來正埋頭吃著一條小魚的貓兄倏然擡起頭來,四爪生風地跑了幾步,又‘喵’地一聲躍到了窗楣上,頭也不回地跳下。

“貓兄!”沈陶陶一楞,趕緊與小宦官一起打開槅扇追了出去。

還沒來得及走下高階,便聽見底下‘哎呦’一聲,有男子爽朗的笑聲傳來:“誰家的貍奴?長這麽肥還這麽兇?”

他說著似乎想到了什麽,又自語道:“這貍奴怎麽那麽眼熟?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沈陶陶開始還有擔憂,怕貓兄驚著了什麽人,但聽後半句話,又有些想笑。

這話只有登徒子調戲姑娘的時候才會說出來,她還會第一次聽見有人對著貍奴說眼熟的。

她提著裙裾,自階上下去,還未擡眼,便看見貓兄正咬著一雙皂青色的官靴不放,忙招手道:“貓兄,過來。”

貓兄聽了她的喚,不大樂意地松開了口,慢吞吞地走了回來。待走到她近前,還不忘扭過頭去,對來人呲了呲牙。

沈陶陶一把捉住貓兄抱了起來,剛想擡頭給來人賠個不是,卻聽來人輕輕‘咦’了一聲,旋即撫掌大笑道:“我可算是找著你了!”

這人不會這麽小氣,貓兄咬了他靴子一口,他也要找主人賠錢吧?

這樣想著,沈陶陶下意識地斂眉擡起頭來,看向來人。

她倒要看看,這麽小氣的人長個什麽樣。

倒是與她想的不同。

眼前之人身姿英挺,皂靴佩劍,一身利落的武將打扮,露出袖口領口外的肌膚在日光下是十分耀目而光潔的麥色。

他的眉毛生的較旁人濃黑一些,襯得一雙眼睛亮而有神,鼻梁高挺,輪廓分明,俊朗而有朝氣,似日出之輝。

看著,倒不像是個斤斤計較的人。

沈陶陶遲疑地望著他,那人反倒朗聲笑了起來,自顧自地道:“難怪尚藉司的掌藉不是你!起初我還以為你是哪宮的小宮女偷了別人的衣服,現在才知道,原來是太府寺的掌藉!”

沈陶陶越聽眉頭皺得愈緊,面色也不好看了起來:“什麽叫做偷別人的衣服?我何時見過你?”

“這才幾天的事情,你就忘了?”那男子笑著挑起濃眉,伸手一指沈陶陶懷裏的貓兄:“那天你抱著這只胖貓,大半夜在假——”

沈陶陶被這一提點,立時明白過來他要說什麽,急得耳背都紅了,忙搶白道:“我知道你是誰了!你快住口!”

他就是當日裏偷她雞吃的野豬精!

要是被人知道她半夜不睡覺,偷偷自女官寓所裏溜出去熬雞湯。熬完還被人搶了,自己沒吃上不說,還要幫人洗碗,豈不是要淪為宮中的笑柄?

沈陶陶冷靜了一下,趕緊讓小敏子抱著貓兄回太府寺裏去了。

又扭頭四下看看,確定沒人,這才壓低了嗓音問道:“你怎麽知道我是掌藉?”

那男子擡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有些理所當然:“看見的!你穿得是尚藉司掌藉的服飾!”

“不可能!”沈陶陶皺眉:“那天晚上那麽黑,你怎麽可能看清我的衣服和臉?”

“你可能看不清,但我能啊!”那男子驕傲地挺了挺胸膛:“我能百步穿楊!”

這都什麽和什麽!沈陶陶有些哭笑不得,本想著隨口敷衍幾句,將此事揭過。那男子卻一拍腦門,似乎又想起了什麽,翻江倒海般地在自己袖袋裏一陣亂掏。

他在沈陶陶愕然的視線中,掏出了兩大錠明晃晃沈甸甸的銀錠子,直接往沈陶陶手裏塞:“這是之前欠你的二十兩銀子!第二天早上我就帶著銀子去尚藉司找你了!但沒找著。不過現在可算是找著了!我顧景易可不是那種吃白食的無賴!”

沈陶陶被他塞了個猝不及防,手上拿著銀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想了想,打開自己的荷包,尋了些碎銀子找給他:“其實一只雞用不了那許多銀子。我跟你說二十兩,是被你氣的。零零總總加在一起,算你三兩。剩下十七兩,你且收回去,省的旁人知道了說我訛你。”

“沒事!”顧景易大手一揮:“你要是過意不去,剩下的就算掛在你那,下次開火了叫上我,吃幾頓也就吃回來了!”

還有下次?真當她這裏是酒樓了不成?

沈陶陶一聽,立時將銀子往他懷裏一丟,皺眉道:“沒下次了!要吃你自己去宮外酒樓吃去!”

“也成!”顧景易想了想,又笑道:“那你平日裏喜歡吃什麽,我順路給你帶來?”

“你怎麽就知道吃?”沈陶陶本有些生氣,但如今看他也不是故意,而是真的有些憨直,便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而在不遠處,一頂官轎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

隨轎而來的鐘義遠遠往這裏望了一眼,無意識地‘咦’了一聲。他一道掀著轎簾,一道對裏頭道:“世子爺,你看那臺階底下站著的是不是沈女官?不過對面那小子又是誰啊?”

宋珽聞言,皺眉下了官轎,擡目看去。

正看見沈陶陶一身退紅色的女官服飾立在高階之下,像是夏風裏一朵開得裊裊婷婷的花。

而對面一身武將打扮的男子正捧著一把碎銀子,對她笑得一臉燦爛。

鐘義似乎是想起了上次廟會裏的事情,伸手撓了撓自己的頭皮,訝異道:“沈女官怎麽又賞人家銀子了?這小子也給她表演胸口碎大石了?”

他話音方落,卻見宋珽已冷著臉色走過了他身邊,不動聲色地立在了兩人之前。

他的身量頗高,這一站,正好將沈陶陶嚴嚴實實地擋住。

沈陶陶見了他,先是一楞,繼而下意識地問道:“你怎麽來了?”她低頭看去看宋珽袖子下的手,見沒裹著白布了,便又問道:“你手上的傷好了?”

宋珽微微頷首,垂下眼看向她,面上依舊是冷淡沒什麽情緒:“內務府新進了一批書籍,其中有不少古籍孤本,需要盡快入冊。”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此事,是由太府寺管轄。我今日入宮,也是為了此事。”

沈陶陶輕應了一聲,心中倒也並不覺得奇怪。

畢竟這太府寺雖然是個閑職,但也不會一年四季都那麽閑的發慌,總是要忙上那麽一兩回的。

而內務府新進書籍,怎麽聽,都不像是一兩日能忙完的樣子。

“隨我過去清點。”宋珽見她應了,便淡聲道。

沈陶陶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內務府的方向走。

“哎,等等——”身後顧景易終於反應過來,揚聲道:“小女官,你若是在宮裏遇到什麽麻煩了,可以來左翎衛找我!”

左翎衛隸屬燕京十二衛,卻又兼領內軍,裏頭的職位,非世家子弟不能擔任。

說到頭來,也算是一種閑職。難怪會無聊到成日在宮中閑逛。

沈陶陶還來不及細想,卻倏然覺得宋珽的步子似乎加快了一些,要她小跑才能跟上。

沈陶陶沒去過幾回內務府,對去此處的路並不是很熟悉,怕跟丟了宋珽又要一路尋人問路,便也提起裙裾,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走了一會,顧景易的聲音便徹底聽不見了。

而宋珽的步子似乎也慢下來了一些,令她正常行走便可以跟上。

沈陶陶平覆了一下呼吸,正想為之前那碗藥和宋珽道個歉,宋珽卻已先她一步開口道:“當今的皇後姓顧,是車騎將軍顧盛的妹妹。”

沈陶陶聽了只微微一楞,摸不著什麽頭緒。

宋珽微微皺眉,語聲淡而微冷:“顧景易是顧盛的長子,當今皇後的侄子,你若是不想加入皇後黨派,最好還是少與他扯上關系。”

“皇後黨派?”沈陶陶下意識地重覆道,心中仍有些茫然。

她只是一名七品掌藉,從未想過要卷入後宮的紛爭。皇後這個詞,對於她來說,像是如隔雲端一般的縹緲而遙遠。

宋珽見她不解,眉心皺得愈緊,冷聲解釋:“皇後黨派,也就是太/子/黨/派。”他不知是想起了什麽,面上籠上一層寒霜:“這裏面的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沈陶陶本就沒想在這宮中待上一輩子,對這些爭權奪勢,結黨弄權之事也是興趣缺缺。聽宋珽這樣說了,便微微頷首,算是答應。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陣子,沈陶陶正想著如何開口,和宋珽說之前那碗藥的事情,宋珽卻已經慢慢停住了步子。

沈陶陶下意識地擡眼望去,卻沒見到內務府的金字牌匾,只見到一扇舊的快要掉漆的大門,門口還守著位和這扇門看起來差不多年紀的老宦官。

“將庫房打開,太府寺需調走一批古籍孤本。”宋珽取出象征自己身份的玉牌,對那老宦官淡聲道。

老宦官擡起那雙濁黃的眼睛,往他們的方向仔仔細細地看了半晌,也不知是否看清了玉牌上的字,便又顫顫巍巍地自兜裏掏出一把鑰匙,慢慢將大門打開。

一陣子灰塵立即自門內湧出,嗆得沈陶陶咳嗽了幾聲,連連後退了幾步:“不是說去內務府拿書嗎?這是哪裏?”

“內務部私庫。”宋珽淡聲答了,待眼前的煙塵散去了一些後,便擡步入內。

沈陶陶遲疑一下,還是隨之而入。

裏頭全是高大的書架,上頭密密麻麻地放著已被灰塵糊滿,看不清名字的書籍,雖不知是不是宋珽所說的孤本,但是古,似乎是夠古了。

沈陶陶低頭看了看地面,果然看見上頭也蒙了一層厚厚的積灰,兩人自外頭走來,便留下兩行清晰的腳印。

她忍不住小聲道:“可這裏……怎麽看著有一年沒開過了?”

宋珽去拿一本書籍的手微微頓了一頓,平靜答道:“這批書籍到了有兩年了,我一直沒去拿過。”

沈陶陶也拿了一本,用帕子捂住鼻子撣了撣上頭的灰,悶聲道:“那世子爺,你今日怎麽想起來了?”

她說著微微一停,倏然反應過來,有些心虛地輕聲道:“之前的事……你知道了?”

宋珽該不會是知道了那碗藥的事情,故意找了個由頭消遣她吧。

雖然她今日是想來和宋珽道歉的,但自己主動說出來,和宋珽先知道了,卻又不同。

“什麽事?”宋珽握著手中的書籍,微微擡眉看向她。

“那碗藥的事情……”沈陶陶咬了咬唇,還是小聲解釋:“之前我讓你嘗那碗藥的時候,事先在裏頭加了天竺葵的花汁。”

她看著宋珽的面色,輕聲補充道:“那花汁會使人身上起紅疹,但是要不了命的。”

宋珽垂了垂眼,重新自架上拿了一本古籍,與自己手中的那本疊在一處:“這件事,我知道。”

他這樣直白地承認了,反倒令沈陶陶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識地問道:“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在你把那碗藥端給我的時候。”宋珽面色淡淡,看不出惱意:“我雖不知道你加得是什麽,但是能聞出添了東西。”

“那你還……”沈陶陶睜大了一雙杏眼,愈發的不可置信:“如果我在裏頭加得不是花汁,而是砒/霜呢?”

宋珽沈默了一瞬,似乎是認真想了她的問話,也似乎只是回憶了一下自己當時的想法。

但最終,他也只是輕垂下目光,平靜地道了一聲:“那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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