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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豬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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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菱聽得似懂非懂,旋即又想起自己洗硯臺之事,不由得連連哀嘆道:“我倒希望我的上官也能瘋魔一下,幫我把整個尚藉司的硯臺洗了。”

沈陶陶笑了一聲,拉著她往院裏走:“你還是指望今晚能多剩點下腳料,我們能多弄點吃的吧。我還欠著‘貓兄’小魚幹呢,也不知道能不能買著。”

她說著,順手去推尚膳司的院門,指尖還沒挨到門扇上,那門卻‘嘎吱’一聲自己打開了。

沈陶陶微微一楞,下意識地一擡眸,與來人打了個照面。

那人一身尚膳司女吏的服飾,面色枯槁,往日裏總是梳起精致發髻的長發如今有些蓬亂地散著,像是剛剛被人撕扯過,而一身女官服飾,更是被人撕裂了好幾處,連宮絳都被人扯斷了一半。

沈陶陶一驚,下意識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陣,終於反應過來,這形容狼狽的女吏,竟是沈靜姝。

江菱也微微一楞,旋即朗聲笑道:“看起來她混得也不怎麽樣嘛?看著比我這個洗了整個尚藉司硯臺的人還要狼狽!”

沈靜姝聞言也回過神來,目光死死盯在沈陶陶周身,見她非但未見憔悴,反倒愈發的鮮妍明媚。一雙眼中旋即燃起妒火,兩道視線刮骨一般落在沈陶陶身上,仿佛隨時要將她吞吃入腹。

她咬著牙,幾乎是從牙縫裏一個個地吐出字來:“你還有臉來!若不是你,我怎會落到今日這個地步!”

江菱聞言,一把將沈陶陶拉到自己身後,冷嗤一聲回嗆過去:“你落到今日這個地步,是你自己不爭氣,關陶陶什麽事?況且我們又不是來找你,少自作多情了!”

“那你們是來找我?”一道略顯淩厲的女子嗓音自內傳出,旋即一身司膳女官服飾的崔尚膳大步自院中行出,負手立在兩人身前,擡目越過江菱,看著沈陶陶道:“找我評理?”

沈陶陶自江菱身後行出,向崔尚膳微微福身行禮,彎了彎眼道:“微臣不明白您的意思,還請尚膳明示。”

崔尚膳冷嗤一聲,不屑地掃了沈靜姝一眼:“四體不勤,五谷不分,連切個菜都切不齊整。”她說完轉向沈陶陶,瞇著眼睛看著她,質問道:“這樣的人,硬塞進我尚膳來,我給她評個丙下讓她去冷宮送飯,已算是格外寬宏。怎麽,你還覺得她可憐?”

難怪沈靜姝看著如此狼狽,原是去冷宮送了飯。

沈陶陶尚未去過冷宮,但也聽過不少傳言,說是裏頭的人關久了,基本都是瘋的。

因而沈陶陶略想了一想,頷首道:“確實可憐。”

江菱瞪大了眼睛,暗暗伸手拉她的袖口,小聲道:“她那麽對你,你還覺得她可憐,你也瘋魔了?”

沈陶陶安撫地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對崔尚膳彎眼笑道:“入了冷宮已是淒慘,若還要吃沈靜姝做得飯,未免也太可憐了些。”

沈靜姝聽了,眼中的神色愈發怨毒,恨不得將沈陶陶撕碎一般。

倒是崔尚膳聞言多看了沈陶陶一看,背過身去,冷聲道:“你獨自與我進來。”

“是。”沈陶陶應了一聲,安撫地望了江菱一眼,便獨自隨著崔尚膳進去。

兩人一同進了隔壁的廂房,沈陶陶還乖覺地主動掩上了槅扇。

崔尚膳於一張花梨木椅子上坐下,冷眼看著沈陶陶:“解釋。”

沈陶陶自然知道她說的是什麽事。若是自己當主考,旁人拽著她哭訴了一通,結果去了尚藉,自己也會滿身的不自主。

遂忙放低了嗓音道:“去尚藉司的事情確實是一場意外。”

崔尚膳冷嗤了一聲。

沈陶陶繼續解釋道:“我要有這樣的本事,當初於卷子上胡寫一通,回家等著中選不就成了,又何苦浪費您的時間?”

崔尚膳冷眼看著她,不置可否。

沈陶陶將心一橫,低聲道:“我是被輔國公世子、太府寺少卿宋珽欽點過去的。”她頓了一頓,還是說道:“他便是我之前跟您提起的那位未婚夫,不過如今婚事倒是已經退了。”

崔尚膳聽至此,眸光微微一浮,似乎也是聽過近日裏宋珽逛花樓的傳聞。至於是否有過婚約,若是有心查下去,並不難知道。

因而,他對沈陶陶的話便也信了七分,面色緩和了一些,問道:“那你今日來我尚膳司做什麽?”

“買點下腳料回去。”沈陶陶杏眼微彎:“要是能再有點小魚幹,那就更好了。”

崔尚膳皺了皺眉,自椅子上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只對她丟下一句:“自己去找,難道還要我捧到你手上不成!”

沈陶陶知道她這是答應了,忙福身謝過。

待她走遠了,沈陶陶便也自廂房中出來,拉著外頭正等得心焦的江菱一同去了昨日的女吏處。

許是這次得了崔尚膳的許可,那位女吏格外大方,直接切了半只雞給她們,聽沈陶陶道明來意後,還拿了一小包雜魚幹給她捎上。

兩人付了銀子拿了東西,有說有笑地往回走。將要走出院子時,卻見沈靜姝還站在道旁,看著沈陶陶的目光似淬了毒的刀鋒一般。

沈陶陶不欲與她多言,便側身避開了她的目光,與江菱一道回了尚藉司。

草草去了膳堂一趟後,兩人便回到了寓所。

如前夜商量好的一般,由江菱坐鎮屋內,應付旁人。而沈陶陶則拿著東西悄然行至她們常去的假山旁。

沈陶陶獨自將帶著的炊具放下,又去撿了些枯枝。

她本想做一道紅燜雞帶回去,但在路過一叢不起眼的低矮灌木的時候,倏然改了主意。

那是一叢灰綠色的植物,葉片大張,形似人的五指,在靜夜中頗有些猙獰,但沈陶陶非但不懼,眸光反倒微微一亮。

這是五指毛桃,算是藥材,也算是食材,用它的根部煲出的雞湯,色如牛奶,其香迴異。

她遂蹲下身去,取下自己發上一支簪子當利器,將土刨開一些,待露出了五指毛桃的根部後,便以廚刀斬斷。

她將五指毛桃根握在手裏,以水壺中的水沖洗幹凈,便回到了鍋前。

先自水壺中倒了一半的水將雞肉綽水撇去血水。再將五指毛桃根與綽過水的雞肉重新放入鍋中,放入姜片與紅棗,又加了些細鹽,將水盡數倒入。

隨後便蓋上鍋蓋,點燃了枯枝。

燉雞湯是一個耗時間的活計,沈陶陶便一道坐著,一道想著白日裏的事情。

她反反覆覆想了許久,想到那雞湯都湧出一絲鮮香味來的時候,倏然聽得不遠處傳來三兩聲貓叫。

沈陶陶心中一動,見那雞湯估摸著還要燉個一盞茶左右的功夫,便索性自地上站起身來,循著聲音找了出去。

她沿著假山走了一陣子,終於在一叢矮樹下發現了昨日裏那只橘貓的身影。

沈陶陶遂對它招了招手,小聲道:“貓兄。”

小橘貓睜著圓亮的黃眼睛看了她一陣子,慢慢地挪步過來,在她身邊躺下,露出肥白的肚皮。

沈陶陶下意識地伸手薅了兩下,只覺得觸手光滑柔軟,十分令人沈醉,便自顧自地揉了一陣子,這才自懷中掏出了小雜魚幹餵它。

那橘貓似乎也是餓了,一口氣將一小包魚幹吃完,又擡首眼巴巴地望著沈陶陶。

“貓兄,沒有了。”沈陶陶攤了攤手,見橘貓仍舊不走,只一直沖她喵喵叫喚,便又軟下心來,將那貓抱在懷裏,往山洞裏走:“還有些雞肉,可以拆些給你,再多的,可就沒有了。”

她這樣說著,邁步進了山洞。

山洞中昏黑一片,那枯枝攏起的火堆似乎是熄滅了。

沈陶陶在心中暗叫一聲不好,心中惦記著自己的雞湯,緊步往裏頭走。

剛走出幾步,卻隱約又見到一點光亮,沈陶陶覺出不對,便停下了步子仔細往前望去。

火堆倒是未熄,只是有一人坐在火堆前,寬闊的脊背將火光擋了個大半。

沈陶陶看不清他的容貌,只隱約可見他身姿英挺,蜜色肌膚上似乎是熱出了一層薄汗,於火光映襯下泛著油亮光澤。

沈陶陶在心中腹誹:活像一只刷了油的烤豬。

此刻這人正盤腿而坐,左手摁住放在火堆旁一柄佩劍,右手拿著她燉得半只雞,正大嚼大咽。

沈陶陶秀眉緊皺,小臉因不悅而微微漲紅:這簡直是一頭下山糟蹋莊稼的野豬,還是成了精,化了人形的那種。

半只雞很快就葬送在了這野豬精手裏,他仿佛意猶未盡,又將目光落在了那口湯鍋上,直接單手將鍋端起,邊吹邊喝,轉瞬間便喝了個幹凈。

沈陶陶看得兩眼發直,懷中的橘貓似乎也看不過去,‘喵’地一聲自她懷中跳下,輕盈落在地上。

“誰?”鍋前的野豬精反應極快,一把抄起地上的佩劍猛然轉過身來。

他畢竟是習武之人,也曾趕過夜路行軍,在夜間的視力要比沈陶陶好些。只一擡眼的功夫,便看清了不遠處立著的,是位身著女官服飾的小姑娘,正以一雙杏眼瞪著自己。

而她腳下,蹲坐著一只橘貓,也同樣瞪視著自己。

一時便是一楞。

沈陶陶在夜色中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覺得眼前之人身形魁岸,似乎是個常年習武的,再看佩劍,大抵是宮中的侍衛。

知道此人不是刺客,自己性命無虞後,她再看見那空空的湯鍋和一地的雞骨頭,便一陣生惱。

說好了給江菱帶回去,可如今自己都沒嘗上一口,便被這野豬精糟蹋了。

遂也不客氣道:“你吃了我的雞,喝了我的湯,還好意思質問我是誰?”

這天底下,怎會有臉皮如此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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