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微微揚眉——時解的思想是他一輩子都達不到的高度了。

退役後還來汙染區搶險, 明知道人體暴露在汙染區3小時後就會發生不可逆轉的傷害，5小時後致死率上升至50%，哪怕不出艙房, 也不過是將這個時間延伸一倍罷了，還來！

他不光來, 還帶親友來。

連自己親堂弟都沒落下。

要是他, 只想把家人藏得仔仔細細的，他自己可以浴血戰場, 可以客死他鄉, 只要家人能太平無事就好。

時解和村裏頭的人來那都是商量好的, 生死自負——當然，能有這麽多人打算悄悄來搶險他也覺得很意外。

大家收到消息後嘴裏說著安生宅家，互相勸著不出海, 結果大半夜的帶著物資在港口相遇，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尷尬笑容。

作為可能是整個村唯一知道實際情況的時解當然不能任由他們隨便去了，稍微講了點內情, 有一部分人表示這麽危險還是算了，但是絕大部分的人決定還是跟著時解一起來。

大海從來都不是什麽太平的地方, 往日裏時家村收到類似的消息也不是一次兩次, 大家都是靠天吃飯，對於某些消息有一種天然的直覺, 大家通過消息就能八九不離十的猜到消息背後的內幕。

比如什麽聽見爆炸聲別慌別跑沒事——那可能是實驗新型武器。

某一段時間要整理某一片海域大家別往那地方去——估計是在搞什麽隱秘工程。

近日內有海星潮上岸，請大家提高警惕, 謹防中毒——豁, 那肯定是某個國家孫子又往領海邊境扔珊瑚了（某些國家試圖通過培育珊瑚礁形成島嶼從而擴大自己的領海範圍，隔壁國家就會對應投放海星來啃珊瑚，反之亦然）。

甚至遇到這種事情, 大家還會刻意收集一下海星，悄悄越過邊境線，一臉無辜的把海星扔進海裏，要是沒人發現那就悄悄再溜回來，要是被發現了就謊稱網破了，誠懇認錯繳納處罰金再回家。

嗨，罰個幾百幾千算個啥，他們漁民嘛，文化程度低，也沒有啥GPS之類高端的玩意兒，不當心超過個領海也是常有的事情。總之，對方的‘漁民’過來的時候怎麽說的，他們也原樣照搬怎麽說，他們還是正兒八經的真·漁民呢！

所以這次消息一來就有很多人品出不對味兒了，後面又有人來征船，還不要人幫著開船，那就基本能確定出大事了。

港口那麽一堆一堆的防護服之類的物資他們又不是瞎，前頭幾年有大疫的時候他們就認識過防護服長啥樣。

在基本的調查後這一帶的漁民也就搞清楚了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們的邏輯很簡單——

海域被一群狗日的王八蛋給倒了垃圾，現在官方正在搶險，垃圾應該是挺危險的，船還不夠使……那還等啥啊，去幫忙搶險啊！越快搶完險他們才能接著靠海吃飯啊！

反正先來看看咋回事，實在不行人就不出艙房，根據時解的說法，只要人不出艙房，還是比較安全的，到時候純機械操作幫著裝一批垃圾運走也是好的啊！

別的他們可能不行，開船撒網這事兒他們敢拍著胸脯說一句——老子那是專業級別的！

時解聽見‘發財號’的時候一時之間只覺得耳熟，再聽見後面‘時餘’兩個字的時候感覺血都在往腦門子裏沖。

其他人，時解帶來的，來之前就說過有多麽危險要準備什麽物資具體怎麽操作，時餘是什麽時候跟上來的？！

時餘當然是靠著系系的黑科技掩蓋了痕跡過來的，免得被虎鯨把船給撞翻了，半路上的時候又撞見了時解的船隊，不吭不響的就跟在了後面，還竊聽了一路船長們的無線電通話。

系系在一旁宛若一條鹹魚：【有一說一，時餘你沒了。】

【沒什麽沒？】時餘懶洋洋的打了個呵欠，把系系撈進了懷裏揉了揉：【我又不會降智的去跳海，家裏設備這麽溜，過來幫忙搶個險怎麽了？你看我哥他們船還不如我們呢都敢來……專屬經濟區也太他媽遠了，上岸搓一頓得開一天船，這邊早點弄好，哪怕提前幾天讓我搬回去也是好的呀。】

【我們家系系出產的大天使號又靠譜又好用，過來撈撈垃圾又有什麽關系？對不對？】

系統貓：【……你只有心虛的時候才會這麽講話。】

時餘捏著貓耳朵抖了抖：【我為什麽要心虛？】

【……你自己知道。】系系從他懷裏跳了出來，直接跳上了操作臺，指揮艦已經和他們漁船搭上了線，對方指示道：“MY98145發財號，這裏是Z00001號，請前往1211，231坐標，收到請回覆。”

時餘扭頭應了一聲：“這裏是MY98145發財號，收到！”

系統貓操作著漁船往指定的坐標前行。

時解的聲音從另外一個頻道裏傳來：“你媽的時餘，誰他媽讓你跑來的？”

時餘回答道：“哎，哥你終於發現我了啊？我都跟著你們一路了。”

“別廢話，快滾！”

“沒事兒，我帶著防護服呢，我不出船艙，撈一波就走。”

這頻道是時家村公用的，很快就傳來了其他人的回應：“嗨，阿解別動氣嘛，小餘來一起也好，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嘛！”

“就是，小餘有防護服，沒事兒的——小餘啊，聽你叔叔的，你你來就來了，別往裏頭去，你就貓在艙房裏別出去，還年輕呢，別落下什麽病根。”

時餘帶著笑意應道：“知道了，謝謝八叔！”

時解那邊沒聲了，過了好幾秒才傳來了一聲鐵門碰撞的聲音，應該是時解把艙門給一腳踹開了。

時餘沒忍住笑出了聲。

***

時餘場外求援時解的時候，問的是自己有個朋友去了一個比較危險的地方，自己去不會出問題，他要不要去接對方。

時解反問是不是他男朋友。

時餘硬著頭皮認了，時解就表示那還問個屁啊趕緊去啊！

時餘心想他哥既然都這麽說了，他就去唄！

機械臂在系統貓的操作下將拖網拋進了海中，這回的拖網是時餘剛從系系那邊買的，網眼特別小，這時候網眼越小就越環保，雞零狗碎的垃圾被罩進了網裏頭拖行著，沒一會兒就收了小半網。

有系系操作，也沒有他什麽事兒，時餘托著腮看了一會兒後戳了戳正在聚精會神操作的系統貓的屁股：【系系，有沒有什麽任務發布啊？有錢不賺白不賺。】

系系被冷不丁戳了一下差點沒原地蹦跶起來，外頭的機械臂左右晃動了一下，它毫不猶豫的辱罵時餘：【沒有！能不能別打擾我幹工！】

【再亂戳你自己來搞！】

時餘正閑著沒事兒做，聞言點頭道：【那行，我來，你下來！】

系統貓冷哼一聲退了下來——倒不是它看不起時餘，主要是時餘還真沒有拖網操作經驗，這機械臂還是時餘決定要來，它才臨時組裝的。

不過這邊垃圾反正都是飄在水面上的，難度堪比新手村外的史萊姆，讓時餘玩去吧。

時餘一開始撈得還有點手生，後面就快樂得飛起了，明明是一特別嚴肅的抗災搶險的活動，楞是被他弄出來打游戲的氛圍，只差沒有上薯片和可樂了。

他有一搭沒一搭的和系系說這話，很快第一網就已經裝滿了，垃圾被倒入了船艙——本來是深海養殖網的儲存空間。

深海養殖網裏的魚已經被時餘全部清空了。

有點心疼，不過還算是物超所值。

拖網清理完畢，再度被機械臂的帶著拋下了水，緊接著就是第三網，第四網……

監控裏的船艙中，垃圾已經堆成了小山，時餘這邊也打算開始返航——不過讓時餘著急的是，他來的主要目的還沒給撈上來呢。

他和系系逼逼了這麽久，大爺都沒有加入群聊，跑哪去了？

時餘瞅了一眼又看了看遠方密密麻麻的垃圾海，有些心累，不然先送回去一波，然後再回來看看能不能把大爺撈上來？

正想著呢，最後一網垃圾也被送上了船，五彩斑斕的垃圾中混入了一抹耀目的銀光，時餘眼睛一亮——有了！

【系系，你看著點。】時餘扔下操作桿披上了防護服就往外面走去，系統貓給了他背影一個眼神，無奈的準備前往官方要求的垃圾回收點。

等到時餘走到船艙附近的時候，大爺已經從垃圾堆裏面爬出來了，它坐在甲板上，漂亮的魚尾巴上還掛了個臟兮兮的塑料繩子，那玩意兒纏得有點緊，讓它看起來有些煩躁。

這東西對於大爺來說應該很容易就能切斷吧？

時餘這麽想著，還是蹲下身任勞任怨的幫著塞壬把尾巴上的塑料繩給割了，也不嫌棄它剛剛從垃圾山裏頭出來，拍了拍它的魚尾巴：“您把尾巴變成腿哈——這邊人多，別暴露了。”

塞壬微微點頭，趁著時餘俯身抱它的時候，手臂攬住了他的頸項，在他耳邊低低的說：[這裏很危險。]

“我知道。”時餘拍了拍塞壬的背脊，將它抱了起來：“所以這不是來接你了嗎？我們人類的事情我們自己會解決的，你能把這裏的魚驅散已經是幫了大忙了。”

“我會在這裏幫忙清理垃圾的，剛剛解哥說大概二十個小時出頭就能全部搞定了，再過兩三個月，這片海域的汙染就會完全降解掉，你不用太擔心。”

時餘也沒覺得塞壬都變出腿來了為什麽他還要抱著它走這件事有哪裏不對，帶著它往客艙裏頭去——他就想著塞壬這麽愛幹凈的人魚，現在肯定想先洗個澡吧？

真是委屈它了。

[等不了這麽久。]塞壬輕聲說。

“嗯？”時餘腳步一頓，隨即又加快了速度，將塞壬帶進了淋浴間，打開了淋浴。

溫熱的水流落了下來，帶著一點薄薄的霧氣，彌漫在整個室內。

人魚仰著頭，細碎的水珠順著它的頸項滑落下去，時餘目光如灼，按住了人魚的肩膀：“塞壬，你剛剛說的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做等不了了？”

塞壬瞇了瞇眼睛，它的目光不知為何尤為的冷漠：[很快這片海洋就會成為死海，再過……十個小時。]

[它已經沈入了深海，人類無法在這個時間內將它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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