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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雲深遁隱巫山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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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江陵起,他們又開始乘船西行。

一路青山綠水,愜意萬分。而河流漸漸湍急,駛入巴渝之地時,唯有靠岸上的纖夫拉船才能前行。

“此處是巫山峽谷,已在渝州境內。”殷祥看了看手中的地圖。

“群山巍峨,綠林森森,天闊水寬,雲霧隱隱……咱們走訪九州山河,竟無一處與此地雷同,當真美妙。”蘇枕月站在船頭環視岸上之景。

“無怪乎古往今來有那麽多文人對巴山渝水留下重墨,想來我最是喜愛太白那句‘朝雲夜入無行處,巴水橫天更不流。’”

蘇枕月促狹一嘆:“我還以為你們大老爺們都只慕那‘巫山之夢’呢。”

殷祥會意一笑,執起她的手:“該是宋玉襄王慕我,夢已化實。”

……

他們沒有進駐渝州城,而是在巫山定居下來。

巫山縣位於渝州最東的位置,雖然偏僻卻風韻流傳千古。這裏沒有繁華的阛阓,沒有瓊樓玉宇,只有蒼茫之景賦予的開闊心境,而這種曠達又帶有一絲神秘和孤傲。

“小姐!姑爺!你們快來看,江邊有情況!”在樓下做針線活的香兒喊了一聲,殷祥便攙著蘇枕月從陡峭的木梯往下走。

他們所住的這座吊腳樓是渝州最具特色的民居,依山傍水而築,集天地靈氣於一體,底部幹欄懸空,結實的柱子支撐起重重院落,而且四周還有吊樓,樓檐翹角如展翼欲飛的翅膀。蘇枕月時常站在窗邊眺望東流江水,靜靜思索這半生過往。香兒說她像詞裏寫的望江女,她卻說還好自己比望江女幸運,所需等的只是從學堂教書歸來的殷祥。

“有個木盆從上游飄下來了!”小伍找來一根竿子準備撈過木盆。

蘇枕月撩起裙擺,踏上岸邊的的石塊,有些焦慮地探望。殷祥小心翼翼地護在她身後,知道她在擔心什麽。前不久聽說隔壁村子有不少棄嬰自江中漂流而下,巫山之地偏僻貧窮,許多養不起孩子的人家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忍痛割愛,連官府也無可奈何。

當小伍順利將木盆端上岸,掀開布簾一看,果不其然是兩個不滿周歲的嬰兒。

“真是可憐。”香兒苦嘆。

蘇枕月伸手去撫摸兩個孩子的臉蛋,其中一個女孩卻抱著她的食指放進嘴裏吸吮,而另一個男孩卻望著她咯咯直笑。

殷祥看得出她已無法再舍棄他們,索性說道:“咱家雖然美滿,奈何一直沒有垂髫之樂,委實遺憾,枕月,你說,咱們把這倆嬰兒收養做自家孩兒可好?”

“好,孩子他爹。”蘇枕月握住他的手,眼泛淚光。

*********

“項幺妹,去跟你娘親說一聲,你爹爹今兒晌午要留在學堂做教案,不回家吃飯啦。”一位渾身是汗的赤腿大叔,揮著大蒲扇走過項家吊腳樓。

還在跟隔壁家牛二娃玩石子的項幺妹拍了拍手上的泥,步履不穩地跨進門檻,蹦蹦跶跶地跑上樓去。

“娘,爹叫人來說今天不回家吃飯。”

“娘在廚房呢。”

幼女轉悠到門口,委屈地說:“爹早出晚歸,我好久沒看到他了。”

正在煮粥的蘇枕月脫下擋油遮煙的罩裙,蹲下來捏捏懵懂女兒的肉肉小臉:“去把你那還在睡懶覺的哥哥叫醒,咱們等會兒去給爹爹送飯,好嗎?”

項幺妹大喜,立馬奔向哥哥的房間。

中午,蘇枕月帶著一兒一女爬坡上坎,來到三裏路外的私塾。

正值盛夏,私塾外的黃桷樹都頂著參天的樹冠為人們遮陰乘涼。黃桷樹是渝州盛產的植物,一年四季都是綠意蔥蔥,尤其是夏季,枝葉繁密,隨處可遮陽。萬物相生相克,此地炎熱難當,便應運而生了這樣的良木。

耳邊是瑯瑯書聲,蘇枕月悠閑地坐在樹下的石凳上,為女兒的衣服別上一束黃桷蘭,清香雋永,帶著點懷舊的意味,哥哥也吵著要時,學堂裏湧出了下課的學子們。

背著書本的少年少女們頻頻喚著:“師母有禮。”有頑皮學童甚至調侃道:“聽項先生說,師母的學問比之先生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是真?”

蘇枕月但笑不語,牽著兩個孩子走進私塾大宅子。

“先生真是廢寢忘食,這樣虐待腸胃可不好。”

俯首在案牘前的殷祥擡眉一望,見妻兒攜手而來,滿心歡愉。他起身上前,將食盒放在案上,又將女兒抱在懷裏親昵。兒子不滿地扯扯他的下擺,他便一手抱著一個孩子直轉圈。雖然年紀漸增,可他仍然還保持著當年的神勇,只有蘇枕月清楚,他的腿疾在這潮濕之地愈發嚴重。

晚上項家四口到渡口碼頭的伍家串門子,兩家人聊得高興了,便外出下館子吃火鍋。

這伍家便是小伍和香兒。兩年前他們成了親,在碼頭這片地兒找了一間屋子住下,如今兒子剛滿周歲,一家人其樂融融。

夏日炎炎,館子裏的生意卻極好。這巴渝之地有一風俗,越是天熱越是能吃出火鍋的味道。當年初到此地,殷祥他們分外不解,可不到一年的時間,他們也習慣了在香辣美食邊揮汗如雨的滋味。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渝州是個大江湖,不光是殷祥和小伍練就一身爽快粗獷恣意,連蘇枕月和香兒這江南女子都染了幾分嬌蠻豪爽。

那天晚上分別時,已是披星戴月。

殷祥背著兒子,蘇枕月抱著女兒,兩人並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孩子們睡意朦朧地不再吵鬧。

方才飯桌上小伍說,從京城裏來的船工那裏聽聞,皇上的身子愈發不好了,這讓幾人都驀地一沈默。京城範陽,那個好像遙遠如天邊的地方,那裏的人和事也都遙遠如前世。年覆一年,殷祥他們都已忘了當初開始雲游的原因和目的,只是不知不覺中尋找到了自己的生活,不期待有所改變,也不想再入往日塵煙。

“殷祥……我認為,如今你已有足夠的能力接受大任。”

蘇枕月的幽幽耳語在夜間叮叮鈴鈴,悅耳動聽。可殷祥卻心中一痛,因為她的話意味著這一切的終結。

“不夠。”他側頭望著她苦笑,“還未看到兒子讀書識字,還未看到女兒穿上嫁衣,還未看到你頭發花白,怎麽夠?”

他背對月光的英俊面容讓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他們,隔著太多人太多事,如今依然沒有改變,哪怕他們早已是名義上的夫妻,有著收養的兒女,有著琴瑟在禦的生活……

她混亂的思緒被一個輕吻鎮定下來,透過他耳邊再次看向那輪明月,烏雲已散,皎皎清輝從來不懼任何灰暗。

殷祥太了解她頹喪時的神色,所以他給了她一個堅定走下去的信心。匆匆十載,他們從天邊走到了海角,一切不會結束,他和她的故事不會就此翻頁。

每一個清晨他醒來,都會走到她房間門口,看著她臨窗而眺,檐下雨霧朦朧,將她烘托出塵外,宛如真正的巫山神女。於是他便深信不疑,這渾濁的世道,這不再天真浪漫的時代,果真還有傳奇。

她曾說過他是濁世翩翩佳公子,他卻覺得,真正能逍遙此間者,惟有那個桃花笑盡月滿樓的女子。

正是,天地不解情,巫山隱君夢。

作者有話要說:

尾聲

盧帝七十一年,帝王駕崩,傳位嚴親王盧殷鎮。正在隴西作戰的“神武大將軍”殷琛率軍回朝,駐紮在城郊不肯入城參拜新君。

與此同時,溫親王黨趁機散播殷鎮篡改遺詔的謠言,令得朝堂人心惶惶,新君帝位難以坐穩。

正待局勢一觸即發,十三皇子殷祥從渝州巫山秘密潛回京師府邸。殷鎮下旨撤出先帝的圈禁令,並冊封其為護國怡親王,總理朝政。

殷祥母家遠親的蒙古軍隊受其調遣會師京城,與禦林軍、京軍一同將殷琛的人馬重重包圍。當日殷祥再命人擡著三十口棺材進紫宸殿,厲聲宣稱何人不服新帝便同歸於盡。鏗鏘決絕的手腕,一時震懾八方,無人再存異議。

盧宗元年,溫親王等相繼被革去爵位,發配邊疆,不久紛紛猝死異域。

而殷琛被幽禁於範陽邊陲,奉命終身看守皇陵,不得返京。念其身披戰功,又有往日的德妃如今的皇太後求情,殷鎮才不至於對自己的親弟趕盡殺絕。

臨走那天,殷祥去送了行。甄妃和兩子一女是殷琛唯一攜帶的家眷,他坐在馬車裏和兒女說話不願出來,別嫵甄只好向殷祥苦笑致歉。

殷祥看得出,這個曾經摯愛的女子,追隨她的丈夫上天入地,一路從皇宮走向沙場,從沙場走向皇陵,如今沒有絲毫不甘,惟有滿心知足。他終於可以徹底放下這段過往,終於可以為她的幸福而欣慰。

而別嫵甄又何嘗看不出,眼前氣定神閑的男子,雖不再是當年意氣風發的三河少年,卻比從前更為氣度非凡,可想而知這十年他歷經了怎麽樣的磨礪。她也可以不必再為他擔心,何況還有那個女子會好好陪伴他。

末了,她踏上馬車,回望了最後一眼。

這一去,該是再難相會了吧。永別了,前半生的愛人。

*********

盧宗二年,殷祥總理水利營田事務,親臨魯地勘察,又築堤置匣、修河造田,半月無法回家。

適時新帝微服出宮來到月滿樓,小廝急急忙忙去請老板。方才在門口聽到市井之徒將怡親王爺與月滿樓蘇大老板之私情當做談資,繪聲繪色,好沒廉恥,殷鎮的眉頭便皺得更深了。曾經的十三皇妃鄭伯琴因向外張揚十三皇子被軟禁是假,從而遭處極刑,這已令十三弟痛心疾首,顏面掃地,他不能再任由失態有變。

待蘇枕月謁見,殷鎮直接表達了讓其離開殷祥的決定。作為長兄,他無法忍受勞心苦力致力於朝政民生的殷祥名聲遭受任何的誹謗;作為君王,他更不能任由任何微塵之害動搖他新君的地位。

蘇枕月思忖片刻點了頭,似早在很多年前他要挾她為其做三件事時便料到,終有一日他會這樣做。

殷鎮甚為詫異,沈默了一會兒竟有些愧疚地說可以為她在江南置一處房產,月滿樓依舊能開張營業。

蘇枕月謝絕了他的好意。他哂笑,說她是天底下唯一敢拒絕帝王的女人。她卻沒有告訴他,這一生她遇到過太多這樣勇敢的女子。

傍晚,蘇枕月早早打烊,將自己要帶兒子回蘇州祖屋之事稟告了蘇老爺,而七歲的小女兒便留在京城,大姐蘇雲繡最為疼愛她,其膝下無子,每日以照顧她為樂。留下小女不僅能讓蘇羽怡享天倫,也能讓殷祥寬心,雖然這兩個孩子是領養的孤兒,卻成了一大家子的掌上明珠。

而月滿樓的生意,蘇枕月全權交給了三妹蘇俏君和妹夫蕭嗣。六年前他們成了親,夫婦倆在她與殷祥離開的十年裏也將酒樓打理得井井有條。蘇家有了新的支柱,她可以放心地離開。

次日她便早早啟程,待李麾知道此事已追趕不上車隊,他只得派人火速前往魯地告之怡親王。殷祥日夜兼程三天後趕回京城,向蘇雲繡求證時,她交給他一封蘇枕月的留書,看罷他整整思索了一夜,終是放棄了前往蘇州的打算。這也許是對那個女子最無言以表的尊重和深愛。

隔天殷祥與新帝暢談三日,無人知曉他們最終達成了何等協議。只是此後殷祥更加專註於朝政,幾乎將家安在了內務府。

盧宗四年,李麾主動請願前往杭州任職浙江總督兼巡撫。遠離帝都形同貶謫,所有人都無法理解這個新帝的寵臣。往後的日子,他寄情山水,花了半生心血修葺西湖美景。他命人整改名勝素竹園,建成一派曲橋朱欄、花影扶疏之景,又取名傾月臺,留下了萬古芳名。

盧宗七年,國泰民安,財物富庶達至鼎盛。

盧宗十年,朝廷訃告,護國怡親王病逝,喪事辦了足足十日。帝王日夜痛泣,整整一月不早朝。

同年,一架青布馬車從京城出發,駛往江南。

*********

蘇州燕家巷,庭院重重外的楓藤和荼蘼花爬滿了白墻灰瓦,似經主人匠心修飾,又似天然而成。

小橋流水間偶有寬袍大袖的道士和戲子悠然而過,時光在這裏交匯仿佛忘卻了前世今生;稀稀拉拉的幼童唱著吳儂軟語的童謠嬉戲往來,寧雅又無冷清。

青布馬車緩緩駛來,一位素衣婦人坐在自家宅院門口做女紅,偶爾擡眼瞧瞧孩子們玩耍,慈眉善目的笑意如這四月的春風。

小巷鮮有馬車經過,因而頑童們紛紛停下嬉鬧看新鮮。

隨從將一華衣少女和略顯憔悴的中年男子攙下車。

男子環顧一周,將視線停留在了婦人身上。婦人手中一滯,楞了半晌方幽幽起身。

胸前別著一束黃桷蘭的少女扶著男子朝她走來,一步一步,宛如跨越了滄海桑田。

一個少年從孩童中走到婦人身邊,婦人撫上他的頭,他似得了準,欣喜地奔向男子。

氣韻清減的男子輕推女兒,讓兄妹倆歡聚。而他自己卻不敢再上前,只是欲語還遲地看著她。

“歡迎歸家。”婦人善解人意地笑道。

她終是等到了孑然一身的項十三,終是讓他不負如來不負卿。

男子掏出懷裏的手絹替她擦掉眼角的淚水,恍惚間,她看到了那帕子上繡著的兩行字:

娉婷獨立俏含情,為誰浸塵心不染?

(完)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完結啦,謝謝看到最後的讀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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