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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西湖龍宮活古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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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運河順流而下,游歷了鎮江,嘉興等重地,也途經揚州、廬州諸多風光名勝,蘇枕月始終沒有回應那聲項夫人。殷祥為緩和這敏感的話題,只好解釋說假扮夫婦也方便隱藏身份上路,蘇枕月卻只是笑笑並不說話。

到達臨安時,已是八月盛夏。

一行人站在西湖邊看滿塘蓮葉荷花,無論從哪個角度望去都美不勝收。大片的色彩宛如從畫裏躍出般靈動,以天為紙以水為筆,確實也像極一幅傳世之畫。自古西湖享譽天下,無數的文人墨客為之傾倒,殷祥卻覺得是因為此地塵封了太多美麗的故事才襯得其之傳奇。

“公子,為何那稱作‘斷橋’?小伍我看那也沒斷啊……”

“你傻呀,文人取名兒哪能實打實的,那講的都是意境!”香兒跟蘇枕月久了,也多少琢磨到些文縐縐的思維。

“香兒說得極是。”殷祥一邊為蘇枕月扇涼風,一邊笑說,“傳說下雪時,這橋陽面的冰雪融化,陰面卻仍然玉砌銀鋪,從遠處眺望便有橋堤斷裂之感,因此有了‘斷橋殘雪’的奇觀。”

香兒被誇讚,面上一紅,竟沒了往日對殷祥的冷漠。

小伍是沒好氣地剜了她一眼,蘇枕月卻是欣慰地拍了拍一時難以聒噪出來的小丫鬟。

這時,西湖上的湖心亭有杳杳歌聲傳來。遠遠望去,是兩個梨園戲子在唱著小曲兒。

“千年白蛇落凡間,為報前恩結夙緣。水漫金山救官人,斷橋相會無悔恨。雷鋒塔下涅盤生,十年茫茫淚無痕。世間只有無情人,哪懂世外癡情妖……”

這是唱的臨安當地有名的“白蛇鬧許仙”傳說。

昆曲的腔調婉轉細膩,念白儒雅煽情,混合著漫漫湖水惹人心搖神馳。

“斷橋真正享負盛名的,不是那自然奇觀,卻是因為白素貞和許仙的悲情故事。”蘇枕月感慨道,“真是,千世輪回前世渡,人妖殊途難成雙……”

“好一句‘人妖殊途難成雙’!姑娘好才華,何不與你家官人一道去參加那邊兒的詩酒大會?”路過的一位中年大叔熱情地招呼。

蘇枕月聞及那聲“官人”,又瞧見殷祥和煦的笑目,偏偏耳邊還有那戲子訴說鐘情的念白聲聲襲來,一時攪得心湖蕩漾,耳根赤紅。

殷祥許久不曾見過她這般羞怯,登時心情大好,便應了那大叔的邀,前去會一會江南的文人墨客。

臨安詩酒大會是民間最有聲望的鄉紳劉老爺聯合各大書院所舉辦,是兩年一度的盛事。臨安及其附近有頭有臉的文士都會慕名前來參加,拔得頭籌者多能博得遠播美名,更為很多進駐官場者錦上添花。但據說這都不算什麽,最令人期待的是劉老爺每次貢獻出來的獎品,多是他曾經當官時搜羅的文物,價值連城,為很多人覬覦。

那位心熱的中年大叔幫蘇枕月和殷祥報了名,按照大會的規矩,是兩人組隊參加,而蘇枕月並不是其中唯一的女子,所以幾對俊男美女的組合頻頻吸引了所有圍觀之人的目光,讓賽事還未開始便賺足了話題。

小伍和香兒湊在一起張望,頭一次達成共識,沒一個比得過咱家公子小姐。

隨著一聲啰響,司儀將第一局的規則通念一遍,無非就是甲吟詩乙猜物,考驗的一是急才,二是默契。這文雅游戲早在當年相伴閑者居時,蘇枕月便和殷祥能嫻熟應對。所以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他們便率先進入了下一局,劉老爺等鄉紳官吏無不驚嘆,尤其是女子形容長面的那句“去年一滴相思,至今流不到腮邊”,著實形象生動。他們哪裏知道,那曾勵志吃遍天下美食的兩個人常研此道。

第二輪的射覆作詩,第三輪的拼酒接對,殷祥和蘇枕月都過關斬將,順利來到最後一局。剩下的有一對青年男女是在書院教書的夫婦,有一對是剛中進士的兄弟,還有一對最引人關註的青樓才女,四組人各立一方,面上皆是胸有成竹。可細細一瞧便知,在第三輪中,書院的夫婦和那對進士兄弟都不勝酒力,已有微醉之相。而蘇枕月滴酒未沾,都交付與了殷祥,惟有他們和那對青樓女子談笑自如,毫無醉意。

可這第三局卻出人意料的是跳舞猜詩,並且要以酒壇為道具。蘇枕月雖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卻惟獨不谙舞道,是以漸漸落後,讓在場之人頻頻嘆氣惋惜。直到最後,那對書院夫婦突然醉倒在地,殷祥和蘇枕月方僥幸拿了個第三名。而拔得頭籌的,自然是那一路領先的兩位才女。芙蓉面,楊柳腰,傲然挺立不懼評,別是另一番巾幗不讓須眉。

殷祥深有感慨地見識到,江南的才子如浩瀚星辰,而那些煙花之地淹沒的蕓蕓落花,更不知有幾多才華。蘇枕月來自這般人傑地靈的寶地,耳濡目染,習以為常,難怪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絕代風華。

“公子,真是可惜。”小伍滿心失落地嘆了口氣。

“都怪我。”蘇枕月自責道。

“在這人才輩出之地,咱們初來乍到就能拿得名次,已然是驚喜。”殷祥轉念又調侃了一句,“不過,以後枕月你倒是可以習之舞道。”

蘇枕月想著那笙歌曼舞的情景,心裏沒得一陣亂顫。

四人剛準備離去,那主辦大會的劉老爺派人送來獎品,原來不止第一名有此殊榮。前方的老百姓都圍著那青樓女子手中的禦賜寶物稱讚,殷祥卻捧著送來的一捆古卷詫異。

“這是何玩意兒?”香兒踮腳看了看。

只見古卷展開,上面滿是奇異的線條和符號,還有看不懂的數字標註各處。

“真是奇怪。”蘇枕月說,“這卷圖的紙張應該是晉時的產物,少說也有幾百年的歷史,可最下面的筆跡卻是簇新……”

殷祥思忖片刻也稱奇:“而且這東西,我似曾相識。”

“這麽一說,我好想也在何處見過。”蘇枕月靈光半閃。

這時,又有人攔住他們的去路。

來者是三個身披黑色鬥篷的男子,兜帽將他們的眼睛都遮住了,神秘異常。

“我家主人有請,兩位請隨我們來。”

殷祥收起古卷,一手護在蘇枕月前面,鎮定自如地笑問:“敢問你家主人是何方神聖?”

蘇枕月暗自打量這三人,隱秘卻沒有殺氣,倒是也不驚慌。旁邊的香兒卻是被那陰森森的裝束嚇得不輕,雙手顫抖地拉著小伍的衣袖。

“兩位到了便知。”三人露出腰間的銀刀,讓手無寸鐵的他們一時難以脫身。

“那總要告訴我們,去何處吧?”殷祥再問。

這回大家清晰地看見為首的鬥篷男咧嘴一笑:“龍宮。”

*********

穿巷過橋走了許久,眼看已出城門,殷祥正擔心要被他們帶去偏遠的地方,到時的境遇也許更加危險,突然鬥篷男往拐角的叢林走去。越深入越發現,不見荒涼反倒精致,直到叢林最深處的一口古井邊,鬥篷男才開口說:“這是龍宮的入口,項公子,你可敢進去闖一闖?”

殷祥劍眉一挑:“還沒有在下未曾踏足的宮殿,正好好生瞧瞧這傳聞中的龍宮是否真有龍王。”

“我們這兩位下人身份卑微,想必不宜瞻仰貴寶殿,可否就讓他們留在此處?”蘇枕月留了一個心眼,若有何事發生,不能讓所有人全軍覆沒在裏頭,至少香兒和小伍還能去找救援。

“就依姑娘之言。”

……

乘坐一架罕見的升降吊籃來到井底,果不其然有條悠長的隧道。墻上有類似長信宮燈的照明物,雕刻的壁畫也是晉時的狩獵圖。

殷祥和蘇枕月互望一眼,不僅納悶,更覺這是一條穿梭了時光的長廊。

行至一個岔路口時,迎面走來一個紫衣青年女子,帶路的鬥篷男紛紛恭敬行禮。殷祥他們倆還來不及深思已擦肩而過,來到一片寬廣的大殿。

“這、這是……”蘇枕月仰頭望向波光粼粼的天花板,無數游魚和水草閃動飄逸,映得這地下宮殿如浩翰星河。

“沒錯,這裏正是西湖底的古墓。”鏗鏘有力的聲音破空而來,在空蕩蕩的殿裏回響了良久。

一個身著寬袍大袖、束發戴簪的中年男子負手而來,隨行的鬥篷男齊齊退下。

“你們便是那詩酒大會中獲得蘇氏蹤卷的兩位貴人?”

“蘇氏蹤卷?”殷祥回望了蘇枕月一眼,愈發納悶。

中年男子又道:“沒錯。我本派了那蓬萊閣的兩位大才女去拔得頭籌,好從那劉老爺手中獲取書卷,奈何他此番卻將其贈與了你們。十多年來我一直處心積慮想讓他轉讓此卷,奈何那頑固之輩始終不肯,說起來那東西也非他之物,只是輾轉流傳間落入其手。”

“閣下到底是何方神聖?要那古卷作何?”蘇枕月問道。

男子坐上寶座,沈默了片刻方回應:“既然造化至此,告訴你們也無妨。在下卞淩風,乃晉時濟陰卞氏一族的後裔,因家道中落才輾轉來到南方隱居。”

“濟陰卞氏?莫非是當時那被滿門抄斬的大貴族?”殷祥大感驚詫。

卞淩風冷笑:“這位公子想必不是普通人,卞氏早被史官在青史上抹去,如今惟有當權者能知曉一二。”

蘇枕月暗嘆不妙,趕緊上前解釋說:“卞宮主此言差矣。民間多有被禁的雜書流傳著,我家公子不過是博聞多識了一些。”

殷祥自知失言,便打算岔開話題:“宮主今日派人押我們來就是為了這捆東西麽?”他從腰間掏出古卷。

“不錯。這是我族摯交蘇氏一家之物,上面著述了他們每一代人的蹤跡,是故名為蘇氏蹤卷。”卞淩風突然變得黯然落寞,眼中似乎沈澱著多年的痛苦,“晉時,卞氏受奸臣陷害,被誅九族,幸好有蘇家秘密保存下了唯一的獨苗。而後東窗事發,蘇家慘遭彈劾,落得個罷黜抄家的下場,男丁都被充軍戰死,女人則流放各地。那逃出來的卞氏獨苗在蘇家墳前立誓,要世世代代尋找其後人,與其子女通婚,並孕育蘇姓子嗣,讓蘇家香火得以保存。”

“自古朝堂上的爾虞我詐就比那錚錚沙場更為慘烈無情……”蘇枕月悄望了一眼殷祥。

“所以我們卞氏一族看透了這世道,便寧願隱居也再不入仕為官。”

殷祥道:“不知是否有找到那有情有義的蘇家後人?”

卞淩風無奈搖頭:“數百年來,我們世代打探,皆是不見其蹤。直到十年前,家父在臨安打聽到一些線索,我們便在西湖底定居下來。據知情者透露,當年的蘇家一直流傳著一本卷宗,上面會一直記述後代人的蹤跡。所以……”他盯了盯殷祥手中的古卷。

“恐怕要令宮主失望了。”殷祥展開古卷,“這上面只有一些奇怪的符號和線條,並未有任何文字記述。”

卞淩風奪過古卷,雙眼血紅,嘴裏不停地叨念:“不會的!不會的!卞家已經找了幾百年了!我也耗費了二十年的光陰!”

殷祥見其言行癲狂,當即攔在蘇枕月前面,生怕會傷害到她。

蘇枕月見其可憐,忍不住勸慰:“宮主無須太過絕望,這圖卷也許能解密出些有用的線索。若您有用得著我蘇枕月的地方,在下定傾力相助。”

“你姓蘇?!”卞淩風赫然擡頭,渾然一副走火入魔的樣子。

蘇枕月被那野獸般的模樣嚇得一驚,雙手下意識地拉住殷祥的衣袖。殷祥一手回握住她,眼睛卻死盯前方不敢放松警惕。

“你竟然姓蘇!不會錯了,正是如此!”卞淩風瘋瘋癲癲地自言自語,“一定是蒼天憐我卞氏,終於讓蘇家後人結緣巧合找到我!一定是這樣!”

“卞宮主!在下一脈的蘇家,世代久居姑蘇,定非晉時貴族後裔!”

“我不管!怪只怪你姓蘇,怪只怪你拿著蘇氏祖傳之物來到此處!”卞淩風突然出手,殷祥做好攻勢,以為他會強行攻擊,卻不料他只是觸動機關,地上竟然沖出鐵刺,將殷祥與蘇枕月生生隔開。

這時有大量的鬥篷侍衛湧進來,殷祥功夫再好一人也難以同時應付這麽多好手,何況他還要顧忌手無縛雞之力的蘇枕月。蘇枕月心裏也著急,卻不敢驚慌哭喊讓殷祥分神。

“卞宮主,你這般扭曲先祖之意也委實不孝!強搶民女更非君子所為!”殷祥一邊抵擋刀光劍景一邊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卞淩風輕功了得,神乎其神躥到蘇枕月身邊,死死擒住她的胳膊:“既是同姓,五百年前定是一家,我這麽做先祖絕不會怪罪。你放心,我要她留在這裏陪我三十年,待完成卞家誓言便可自行離去!”

說完這句殷祥已被步步逼出殿門外。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身影,仿佛果真就此要分離三十年,蘇枕月驀地心裏揪疼難忍,一腔哭聲哽在喉嚨,惟有拼死伸出另一手去拉他。

殷祥也放棄了抵抗,伸出手來接應。他們歇斯底裏的想朝對方多邁進寸許,身後卻有無數拉力阻礙。西湖上的小亭裏似乎還能傳來那戲子咿咿呀呀的聲音,當年雷鋒塔下的白素貞和許仙也不過如此。

一道石門斬下,隔絕了就差一厘的相觸,隔絕了生死相纏的凝望。

作者有話要說: 很抱歉呀,最近工作繁忙,可能做不到日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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