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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此去經年人間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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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轎子已經備好了。”丫鬟香兒在蘇枕月房前通報。

檀香木門嘎吱一聲輕啟,一身暗紅紋理的鴉青色衣裙翩然而出。

此刻,另一頭的兩座官邸,也各自始發了一架馬車。

他們如約前往的不是別處,正是闊別多年的閑者居。

香兒攙著蘇枕月下轎時,她看見那個男人在朱紅大門前,臨風而立。檐下一抹微笑,綻放成整片天地的冬陽。

平和多年的心湖好像突然蕩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

他們不自覺地各向前邁出半步,卻因駕臨的馬車聲化作了遲疑。

“豈料小師傅先我們一步到,定是念著老項剛從茶莊運來的大紅袍!哈哈哈哈!”

不用轉身便能聽出這狂妄不羈的笑喊出自李麾之口。

殷祥抿嘴,眉眼彎彎負手笑說:“李麾你這可就小瞧了蘇老板的月滿樓。”

李麾裝模作樣地拍拍臉:“對對對,我怎麽忘了小師傅就是經營這口的行家呢!”

習慣了他的打趣和癲狂,蘇枕月也只是含笑不語,靜靜享受這一片刻的融洽。

“李大人,官沒當幾天就開始拿你師父做笑料?真是不成體統。”說話的是風塵仆仆而來的別嫵甄。她伶俐地跳下馬車,明媚得有些令人嫉妒。

蘇枕月很快掩飾了自己的動容,扭頭卻見殷祥目光如常,淡淡含笑,無甚波動。

李麾剛想一如既往地嗆別嫵甄幾句,卻忍不住細細打量起她來:“為何赴會也著軟甲?難不成偌大的戰郡王府還沒銀子給你做女人衣裳?”

“我從軍營匆匆回了趟家看兒女,沒換衣服就直接趕了過來。”別嫵甄斜目盯著他,“李麾,你的嘴還是這麽貧,以後哪家姑娘肯嫁給你!”

李麾忽而就不接話了,蘇枕月和殷祥暗自覺得好笑。後來還是殷祥打了圓場,邀得幾位好友進閑者居品茗賞花。

這回是李麾發起當年江湖結義的四位好友聚樂暢飲一番,哪怕是十年後帶著各自不同的稱謂、不同的身份、不同的人生道路,仍為那場相遇和如今的重逢心存感激。但提議重聚這故地的,卻是蘇枕月。

她聽聞殷祥已多年不曾踏足自己這座別院。無論出於何種原因,這心結不釋,他的眉鎖亦難解。

一行人走到外院廊子時,翠蘭等丫鬟已魚貫而出,見了客人尤其是蘇枕月,紛紛垂目行禮。

蘇枕月略覺不自然,殷祥細心地察覺到她步履的遲緩和尷尬,便湊近了些為她介紹起府裏新種的蘭花和青竹。

別嫵甄和李麾尾隨在後,見他們的影子相依相偎,就像那風中攜手輕擺的蘭竹,一時慨然出神。

不知不覺步行至南院時,蘇枕月的視線落在那塊寫著“月滿樓”的房牌上,久久無法緩過神兒來。這裏絲毫未曾變更,哪怕連院中的花花草草都修葺得如同當日。

為什麽?她拿眼問他。

他只是走到桃樹下,仰頭輕嗅一笑:“木兆為桃,月滿一樓。其實當年事實早已擺在面前,奈何吾自愚昧,不解卿心,甚至怨人欺瞞,委實有眼無珠……”

“往事已矣。”蘇枕月不忍再聽他自責,搶了話說道,“縱使人面桃花,至少……”

“至少今朝有酒今朝醉!”李麾端了翠蘭手中托盤上的新豐酒,哈哈大笑。

眾人也齊齊開懷,殷祥與蘇枕月相視一眼,飲盡一杯酒,算是了卻了心中最後一抹隔閡。

少間,順兒從外匆匆趕來,翠蘭和小伍攔著不讓進去打擾。順兒為難地附在小伍耳邊說了什麽,小伍思忖了片刻還是蹙著眉頭敲門而入。

……

殷祥換了朝服向雅室裏的摯友們致歉卻遲遲不動身進宮,李麾萬分失落,不大情願就此散場回府;兩位女子倒是隨這宅邸的主人,依舊談笑從容,不作急迫。倏爾順兒覆來催促,蘇枕月適時微微側身整理裙擺,茶幾旁的殷祥卻以為她要告辭離去,慌忙中一手拉住了她的纖臂。蘇枕月回眸略顯錯愕,殷祥撤了手,溫柔笑道:“都別走,我去去就回來,等會兒我們接著品茶賞花。”

眾人笑著應承。可他這一去,卻直至黃昏仍未歸來。

李麾見天色已晚,盤算著各自回去,改日再聚。殷祥一向公務繁忙,這被緊急召入宮怕是一時半刻難以回來。

恰巧這時戰郡王府的錦蓬馬車驅來,殷琛掀簾探頭,別嫵甄靦腆地朝蘇枕月和李麾笑笑,便跨門而出,與來接自己回家的丈夫相攜而去。

“真是一幅其樂融融的佳偶畫卷,雖然我仍十分厭惡那小子。”李麾扁扁嘴。

蘇枕月莞爾,心裏甚為歆羨戰郡王夫婦這般鶼鰈情深。

兩人正待離去,夏吟和翠蘭從院內步出大門檻向他們福身。李麾見二人似對蘇枕月有話要說,便示意自己先行一步。

“蘇老板,以往多有得罪,是我們做奴婢的不識規矩,還望求得您的原諒。”翠蘭的面容滄桑了許多。

“二位姐姐言重了,本就是枕月罪有應得,與人無尤。”

“……”夏吟吞吐道,“是奴婢對不起您,不該逾越本分管您與公子之事……”她眉染郁色,再不似當年那個鮮活的小姑娘。

“夏吟姐姐……”

“自您離去後,公子鮮少駕臨閑者居,甚至近四年再未踏足。但我們依舊日日將此處打掃得一塵不染,尤其是你的月滿樓,只願公子能惜顧一眼,我們便再無他求。”夏吟垂目苦笑,“直至昨日,他忽而來到閑者居親自布置,我們便明白,他是為了您又回到了這裏……謝謝您,蘇老板。”

回到月滿樓時,蘇枕月仍忘不了夏吟說這番話時的神情。那樣無奈,那樣義無反顧,仿佛曾經的自己,仿佛飛蛾撲火一般死寂卻又轟轟烈烈。

夜闌入夢,許多零碎的片段倥傯而過。有別嫵甄身著鎧甲的身影,有夏吟我見猶憐的苦笑,還有殷祥在檐下顧盼神飛的模樣。

醒來一身冷汗,心有餘悸。她看了看床頭的西洋鐘,才四更。

忽而門外傳來香兒細碎而急迫的敲門聲,說是十三殿下在外候著。蘇枕月探頭一望窗外的如墨黑夜和鵝毛大雪,心中萬分詫異。她匆忙地穿了一件單衣,披著厚實的鬥篷就趕到了月滿樓後院的側門。

檐下,殷祥玉身長立。聽見腳步聲,他負手轉身,身後的皚皚白雪像一瀉流光,將他烘托出這紛擾塵世。

蘇枕月在門檻後回了回神,又見他身旁的馬車和順兒,方跨步而語:“殿下何事如此倉促?不如先進來再說?外邊兒天寒地凍,別著涼才好。”

“不了,我就想來看看你。”殷祥眼帶暖色、唇含笑意,卻有一種欲訴還斂的惆悵,“五更我就要隨帝駕出發去塞外巡幸了,或許兩三月都無法歸來。”

蘇枕月一楞,低眉不語,心裏頓時涼如夜雪。

離別於他們而言,是難以愈合的舊患傷疤,是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

沈默了半響,她驀地察覺這樣的相見委實尷尬,好比戲文裏夜深逾墻相會的情人。她沒有立場如十三皇妃乃至他的情人那般難舍相送,惟有笑眼相望,惟有沈默不語。

殷祥了然地輕嘆一聲,戀戀不舍地看著她的眼,欲轉身上馬車。

蘇枕月緊握的拳頭就像下一刻會被指甲劃破流血。她在隱忍,在掙紮,她無法想象和那個人再有一次長到以為會是永別的分離。

“世事無常,君當保重。”終是破口而出,卻也只是這樣一句無痛無癢的寄語。

殷祥欣然回眸,朝她笑著頷首。他自是明白她的勸告。如今朝廷形勢緊迫,盧帝在這時決定巡幸塞外定是要考驗諸位皇子。每一個人的命運都箭在弦上,一旦發出便成定數。

他曾從一個受寵的皇子淪為最為君父漠視的兒子,那一年的軟禁歲月是磨滅他棱角的殘酷尖刀,讓他滄桑得似再無法承受更多潑來的臟水。蘇枕月這樣想著,殷祥已步步靠近,她霎時紅暈上頰,他卻只是細心地將她的鬥篷系得牢實擋風些。

她心中暖流湧動,覺得有些話此時不說,便是莫大的遺憾:“你且安心去做你認為必行之事,這裏的一切放心交予李麾和我。”哪怕是他的妻兒,她也有免死金牌能護其周全。她不想他壯志難酬,不想他為太多事牽絆難行。

殷祥未曾料到他的小春桃如今已成長到這般地步,更未曾料到這個女人成了他人生最大的救贖。他伸出手想觸碰她的臉龐,卻遲疑地停留在空中顫抖。

身子僵硬的蘇枕月見他終是放下了手,兩人相視一笑,好似一首飛雪月夜裏最動聽的仙曲妙音。

*********

盧帝六十一年正月,蘇枕月收到了一封殷祥寄來報平安的信,此後便再無音訊。

三月,別嫵甄趕到月滿樓,向蘇枕月告之殷琛的家書中提及殷祥受杖責之事。

四月,從塞外傳來太子被拘執看守的消息。

五月,帝駕班師回朝,溫親王黨和太子黨多人獲罪,或被削減俸祿,或降除爵位,而除了太子再次被廢,殷祥成了此次事件中唯一被無限期軟禁的皇子。

在李麾悉數告訴蘇枕月後,她並沒有驚慌失措。她一直都看得最清楚,不撞南墻不回頭,他又豈會是那種遇到一點挫折就喪失人生信條的人!倒是十三皇府裏的人方寸大亂,十三皇妃一氣之下臥床不起,連腹中的胎兒也未能保住。

當晚,蘇枕月換上最隆重的華服乘坐小轎進宮而去。她手中的令牌不僅可以暢通無阻,甚至能救人性命,那是當初盧帝賜予她的三願。

被太監領至垂拱樓時,盧帝正在狠狠地訓示跪了一地的皇子。想必殷祥已被軟禁在府,她並未看到他,而一向明哲保身的嚴親王竟在為其辯護,盧帝盛怒地摔了一個前朝的白瓷瓶。

沒有人敢為蘇枕月通傳,哪怕是風德詮。

倒是盧帝看到了門口的她喊了一聲:“蘇老板,你進來。”

跪地埋首的眾皇子只能用眼角餘光看她蓮步生花地走過身邊。這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女人,既是十三皇子的相好,又與戰郡王的女人走得親近,哪怕是溫親王也曾贈禮示好,她的出現會不會為這場混亂增添變數,在場的人精們紛紛暗自揣度。

“你們這些混賬都給朕滾!”

自古君王一怒,伏屍百萬,血流千裏。無人敢直面這慘淡,只得紛紛退下。惟有殷鎮臨走前向蘇枕月投去了暗示的目光,這自然沒有逃過盧帝的法眼。

“方才老三讓你也來為殷祥開罪?我倒要聽聽聰慧如蘇老板,會如何處之?”待人散門掩,盧帝一改怒色,笑著問道。

“皇上英明,早在許我三願之時便料定了今日,我和嚴親王所做之事也只是遵循皇上的心意。”蘇枕月篤定地行禮說道。

盧帝挑眉:“此話怎講?”

“恕民女妄自揣測君心。皇上做的每一件事自是高瞻遠矚另有深意,但天下父母之心同出一轍,又怎會真的放棄任何一名子女。”

“莫非蘇老板天真地認為朕禁錮殷祥是在說笑?”

“君無戲言,朝堂無父子,皇上自不會食言。只是枕月不識好歹,自作主張想借用這龍賜一願,為十三殿下求得自由。”

“哼,你很聰明。”盧帝釋然地癱坐在龍椅上,目光悠遠地似在自言自語,“他一直是朕為之驕傲的兒子。往後,他會位極人臣,會政績卓越,會名垂青史,但其性子卻偏偏不適合這高處不勝寒的位置。朕不能給他最好的,就只能最大限度地保護他,這亦是為了盧氏江山保存火種……”

“十三殿下必能明白皇上的良苦用心。”

盧帝盯著她,笑得意味深長:“不管他明不明白,朕只知道,殷祥能否涅盤重生,就得看蘇老板你了。”

蘇枕月赫然擡頭,想從帝王的眼中看出端倪。

*********

“十三殿下,奴才奉命前來接您。”盧帝身邊一個手持密令的心腹老太監秘密來到重兵把守的十三皇府。

殷祥認得他:“公公,咱們這是往何處去?”這並非進宮的路,皇上也並未撤出禦林軍,這太監竟還喚來了小伍同行,他著實猜不透其用意。

“到了自有人向殿下釋疑。”說罷便默默趕車不再回應。

殷祥本就心灰意冷,關上布簾,也就不再多想。

一炷香的時間,馬車停了下來。

“十三殿下,我們到了。”

殷祥跳下馬車,環顧四周,竟是渡口。他微微偏頭看向寒風淒淒中唯一的那艘烏篷船,不知為何怦然心動。

“傳皇上口諭,若無特許,十三皇子盧殷祥不得回京。老奴得回去覆命了。”小伍代送了老太監。

船篷湘簾這時被掀起,殷祥看到那個身著素衣的女子翩然而出,身後的丫鬟正在烹茶焚香,一派如夢仙境。凝望中,女子悠然明媚地站在船頭對岸上的自己輕笑,好像連這淒風寒水都無法擾其怡然自若。

當年她獨自徘徊在這津渡的稚嫩都化作了歷經沈浮的從容,殷祥忽然就明白了一切。也許這就是盧帝的用意,要這名女子帶他去見識真正的天下,讓紅塵百態寫滿他的人生閱歷。這是他無法企及那個位置,乃至不足以輔助三哥的致命根結。

“公子。”女子的輕喚傳來,殷祥一個激靈。

方才她喚他“公子”,她終於不再拿冰冷的“十三殿下”疏離他。他赫然擡頭迎上她的眼,那笑容是他的春桃,是那個無論何時何地都相隨相契、知他撐他的女人。

他眼角淒迷,緩緩將手遞給她,安心地讓其攙扶自己踏上小船。不忘初心,方得始終。那是他的心願,也是她的承諾。回望這風起雲湧的帝都,繁華鼎盛,人流嘈雜,蒙蔽了太多人的眼,外面的世界又該是怎樣一番光景?

小伍協助船夫撐篙駛船,香兒為蘇枕月遞來衣物。

她為佇立在船頭眺望的他披上鬥篷,他回握住肩頭的手,和她齊看這雲起雲落的江湖河山。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虎軀一震,還沒有結局^_^想了下,後面還有故事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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