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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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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江州城繁華如畫,沿蘇運河支流到達港口下得貨船,便可見紅磚金瓦的屋舍高聳,街道兩旁大小鋪子中酒香肉香胭脂香刺激著行人無止盡的欲望,商鋪門口更站立濃妝艷抹的魅人女子招攬生意,鶯鶯燕燕挽著打扮貴氣的商賈入得小店,店內時而傳來哄堂大笑聲、時而傳出叫罵呼喊聲、緊接著便是清脆悅耳的杯盞破碎聲,吵雜一片仿佛整片天地皆浸泡在醉人酒水中。

一位頭戴沙笠薄紗遮面的黑衣女子緩步行走在街道之上,隨著商賈人流不斷被兩旁的美艷女子拉入店內,原本並不起眼的女子被剝離出人群,筆直前行下卻是連轉頭看熱鬧的心思都沒有,沈默不言待兩旁人間仙境不聞不問,仿佛與整個世界皆是格格不入。

陰暗角落中穿著邋遢的數名孩童目光銳利,雙眼一眨不眨盯著黑衣女子兀自交頭接耳。

一旦商定下了什麽,數名孩童便洋溢著天真無邪的面龐一邊嬉笑打鬧、一邊奔向那已為俎上魚肉的黑衣外地人。

靈巧如魚兒穿梭於人流之中,伴著一聲“誒喲”,一名孩童猛地撞上黑衣女子後背,一跤跌倒在地,抹著淚水大聲哭嚎起來。

黑衣女子轉過身來,或許是未見過什麽世面一時呆楞在了原地,不似些個心善年輕人俯身相扶,卻也不似些許霸道慣了的富家公子羞惱骯臟孩童蹭臟自己衣衫、罵罵咧咧再補上一腳。

許是嚇呆了——兩旁商店中的熟臉孔皆是憋著笑臉待看好戲,也是,那些個無恥孩童的偷竊戲碼早已上演了多少遍?

女子身後,一名稍大孩童狠狠一撞女子後背,黑衣身形不由前傾步伐不穩險些跌倒在地。

倒地哭泣的孩子止住哭腔站起身來,二話不說撒腿便跑。

待得一群孩子重新聚於陰暗小巷,打開自那冤大頭腰間竊取來的錢袋,金色光芒一閃而過令孩童們滿面驚喜——只有一錠,卻是貴重到叫人晃眼的金元寶呈現於孩童面前,伴著震驚與喜悅,一名不起眼的孩童目光冷酷如刀一閃即逝,區區一錠金子種下的是何等惡果卻又何須多去理會?

兩旁商戶目睹眼前一切,再也忍耐不住哄堂大笑,有人壞著心思提醒黑衣女子“那些個孩童是小偷,不幸你摸摸腰間錢袋還在不在了?”——誰知那好似木人般的外鄉女子竟是扭頭便走,不因錢包失竊而暴跳如雷,也不因身無分文而抽搐慌張,緩步而行仍然走得悠悠閑閑。

“真是個傻子!”看熱鬧的人看不到熱鬧,便即將眼前景物拋之腦後轉眼去瞧別處熱鬧。

不知走了多久,黑衣女子遠離開繁華如夢幻的街道,已然步入江州百姓真正的居所。

遠離開紙醉金迷的繁華泡影,落魄失修的狹小屋舍將原本便不如何寬敞的道路擠得透不過氣來,將夜時分暗腐臭的小巷中唯有女人的爭吵聲、男人的叫罵聲、孩童無助的哭泣聲。

街道盡頭,一位老人推著小車方才落地,擺出些許吃飯用的家夥,於幕布後頭點上燈籠卻是唱皮影的手藝人。

小攤前擺著些許坐起來腿腳搖晃的板凳,三三兩兩路人圍在周遭探頭探腦,卻沒有幾人聚攏落座看戲。

身形佝僂的白發老人似乎習慣了這份門庭冷清,自顧自的將紙人角色在幕布後鮮活呈現,純熟嗓音咿咿呀呀唱著的非是市面上“北寒劍神的諸多傳說”,也非近來口口相傳熱火朝天的“沈家三小姐的神仙事跡”。

女子紙人持劍而立,面對青面獠牙惡鬼無數,鼓聲起戰歌鳴,女子沖入獸群揮劍砍殺血肉橫飛——嘖嘖,這是哪裏聽來的胡說八道?世間太平安穩,天地之大又哪來那些個似獸似魔的嗜血惡鬼?

圍聚的人一時似乎更少了些,唱至中途,老先生停歇喝水,獲掌聲稀稀拉拉幾不可聞。

喘了口氣,昏花老眼擡頭看見臺前一位頭戴紗笠的黑衣女子端正坐姿,於前排看著皮影甚是認真仔細。

抹了抹雙眼,老頭兒搖搖腦袋大約是想在心頭否定些什麽,剛欲繼續開工,不遠處卻奔來數名地痞一腳踹翻了攤位,驅趕走看客後拎起枯瘦老人索要錢財。

老人約莫年輕時也是火辣性子,二話不說便給了無賴一記巴掌,老來無力沒能打倒對方卻反被對方按在地上一通拳打腳踢。

地痞挨了老人的打惱羞成怒,還未踢踹盡興,卻聽同伴呼喊:“老大快走!‘神刀門’的人來了!”

神刀門是江州第一大派,門內眾多“俠客”維持這江州秩序,雖說地痞們也常與這些個“大俠”有所往來關系極好,可難免得要破財消災,倒不如溜之大吉避開的好。

一使眼色,地痞們各自奔入陰暗小巷消失不見。

姍姍來遲的“神刀門”俠客撥開圍堵人群,瞧見老頭兒落魄模樣不禁滿面譏諷,嗤笑問道:“你說你個小老兒,我門主命你歌頌他老人家的豐功偉績你不願意,卻非要演什麽‘白仙塵屠鬼’的荒謬虛幻,未能攀上門主如今可曾後悔?你再仔細想想吧,你的同行如今可是穿金戴銀好不快活著呢!”

身旁路人一時流露滿面艷羨,卻聽老人不識好歹虛弱嗓音支吾不清道:“小老兒謝過神門門主擡愛,當真擔當不起……”

幾位大俠不禁哈哈大笑,豎起大拇指道:“有骨氣,你便等著被餓死吧!”

觀者散盡,人群中又老者友人氣惱責備道:“要不是你這老頭兒不聽‘神刀門’的話,又怎會淪落到這個地步?誰不知道欠下錢財都是‘神刀門’下的絆子,但我們普通老百姓除了逆來順受還能有什麽辦法?難不成還能殺到‘神刀門’報仇?——剛才本好說說情,卻又被你個老糊塗攪黃了!”

老人家對友的責備充耳不聞,緩緩起身收拾一地破碎,小心翼翼將地上紙人拾起,輕輕吹氣並用手拍去上頭灰塵。

從頭至尾皆只是看客的黑衣女子站起身來,將一錠銀子隨手丟入還打算抱怨言語的中年人懷中,蹲身於老人跟前終於開口言語:“都已隔了一世何必要與自己賭氣?”

老頭兒面露疑惑,隨後悚然動容,老邁身軀雙膝跪地磕頭如搗蒜:“小老兒拜見恩人——拜見司馬女施主!”

第一世界惡鬼橫行天下,老人世為江州本應淹沒於妖獸洪流,那位白發仙人的橫空出世救下了江州萬千百姓,更令老人家心懷感恩哪怕過了一世都忘懷不去。

眼前身著黑衣的女子身形酷似白發仙人的那位嬌妻,原本老人還兀自以為是瞧花了眼,而這時聽聞女子聲音,無論如何都確信了眼前人兒便是“鬼醫”司馬蘭華無疑。

未曾伸手摻扶,任由可憐老人家磕破腦袋流淌鮮血,司馬蘭華站起身來繼而行向江州城深處——江州城腹地,高墻聳立環繞屋瓦樓宇,富麗堂皇猶若皇帝宮殿——這是“神刀門”宗門所在,想必神刀門門主、那位“新武榜”排在陳小咩前一位的“雙刀霍天浪”正一如既往享著天倫之樂吧。

司馬蘭華徑直步入宗門,看門守卒拔刀怒斥欲加以攔阻,卻莫名其妙轟然跪倒於女子面前磕碎了雙膝。

步入宗門便是一處偌大演武場,原本空空蕩蕩卻由守卒劇痛呼喊源源不斷奔出千餘佩刀客。

未有廢話言語,眾刀士如江河翻滾奔襲而至,刀槍齊鳴震耳欲聾,看似雜亂無章的蜂擁沖鋒,實則刀與刀人與人人與刀結陣相連變化諸多。

司馬蘭華難得驚訝,不想眼下神刀門竟是早有防備,才入大門便已卯足全力要將她砍殺,瞧著人數與持刀人武藝,這支千人隊伍必是門內精銳無疑。

黑衣女子站立原地呆若木雞,纖瘦身形於千刀聲勢下似螳臂當車不堪一擊,轉眼便淹沒在了人潮翻湧中。

刀客吶喊聲驟然停止,有些莫名其妙卻是其中一人猛然擡頭驚叫出聲:“司馬蘭華在上面!在上面!”

黑衣身形悠然墜落,腳尖仿佛鴻毛落地輕輕點在一名持刀客頭頂,一時千名刀手如遭泰山壓頂,或翻身倒下、或屈膝跪地、或寸步難行,以司馬蘭華為圓心的刀客如積木層層翻到,偶有武藝高強且原地黑衣女子者安奈不住發抖的身軀,取下後背弓弩朝女子背心射出道暗箭。

黑衣女子後知後覺,肩膀被利箭穿透,身形僅隨箭勢稍稍傾倒,腳下大地便驟然一陣顫抖,可怖氣場生生壓下,致使大片刀客七竅流血軀體炸裂而亡。

鬥笠落地司馬蘭華露出絕美面容,烏黑長發在陰雲狂發中肆意飄散,銀光剎那耀眼閃爍,一赤腳黑袍的魁梧老者幹皺臉孔笑容鬼魅,持雙刀從天而降如撲向那來不及提氣換氣的黑衣女子!

張狂笑聲如金屬摩擦般刺耳,刀刃因極快速度與氣流摩擦燒得火紅滾燙,在一剎那間壓制於黑衣女子頭頂。

司馬蘭華擡手相接,一手掐按來者手腕,一手則來不及接應,自臂膀及腰被赤色刀刃生生撕扯下來!

“哈哈哈哈哈哈!司馬蘭華!你也有今日!”

雙刀老者霍天狼適時出手竟得奇效,壓制於曾令整個江湖不寒而栗的“鬼醫”頭頂雙眸盡是瘋狂與興奮,宗師境氣海重疊於司馬蘭華之上,不管不顧壓死了剩餘刀客門人,滿地血肉模糊。

風雨飄搖如是天地開始混亂顛倒,大雨磅礴而下激起滿地血池升騰於半人高的空氣中,血霧彌漫刺鼻難聞。

司馬蘭華身子倒翻,腳掌踹於老者肚皮,終於掙脫要命束縛,兩道身形一齊倒飛,黑衣女子一退再退,身體如流星墜地炸碎了一座屋舍,在廢墟中狼狽起身,立定下來後臉容表情哪怕是在眼下絕境卻出人意料的依舊是一派淡漠。

“是何人告訴你我會前來?”

女子語氣掩不住疲憊,魁梧老者霍天狼倒飛些許便得以雙足落地,笑容血腥擡腳踩碎地上敵手臂膀,瞇起眼來回應道:“將死之人何必知曉?”

天下武道排名第四,比之本就徒有虛名、眼下更是不堪的陳小咩,兩屆皆上得武榜的霍天狼可謂名至實歸,不說他實打實的“宗師境”武藝,便是拋下門人愛徒為餌的狠心決絕,也不失為一方梟雄。

吐出一口唾沫,霍天狼笑容陰沈道:“當今天下已然大亂,世人似乎以為有意爭奪天下的唯有南北兩地、柳君沈三家,可惜你司馬蘭華再也看不到未來的天下,必有我霍天狼一席之地!龍袍加冕與君亦然一介女流如何相配?放眼天下也唯獨老夫才當得這人間君王!”

司馬蘭華的面無表情破天荒露出笑容——那是瞧見癡妄可憐蟲的嗤笑。

霍天狼暴怒狂奔,雙刀揮舞再度火光四溢。

黑衣女子擡起手掌緊接著憑空按下,雨水狂風驟然扭曲在霍天狼頭頂上方,一時天地異象,世間雨水氣流拔地升空,匯聚於天頂蒼穹再度蓄力一處按下下來。

霍天狼雙足下陷入地舉步難行,大地如地動山搖斷裂下墜,便是霍天狼雙頰也開始不自然的抽搐起來。

“哈哈哈哈……司馬蘭華若不能就此壓死我,便得就此耗死你自己!我倒要看看你能堅持多久!”

霍天狼似巨人扛起天塌之勢,挺直腰背站直身體瞇眼瞧看司馬蘭華精氣耗竭下,以手掩口嘔出殷紅鮮血。

“跪下——”

僅是那黑衣女子摸不著頭腦的兩字話語,霍天狼莫名其妙雙膝跪地,不得已弓起背脊硬生生扛起司馬蘭華借手天地施展的神通。

“嘿嘿……嘿嘿……”霍天狼笑容越發苦澀,眼中卻流露出狡詐精光——後背壓力雖在劇增,他卻反而更能感受到司馬蘭華只是強弩之末即將耗竭枯萎——快了,就快了!

空中不明所以飄落下些許紙人兒,有的是面目可憎的野獸、有的是持劍的俠客,一張接連一張落在霍天狼背脊,這些個原本輕如鴻毛的薄紙在眼下千鈞一發之際卻重得猶如座座巨山,每每落下皆令霍天狼支地雙臂一陣發顫。

“霍天狼,如你這狗一般的模樣也想加冕君王,豈不是惹人發笑?”——那是最後傳入“神刀門”梟雄耳中的話語,隨即伴著骨骼碎裂聲,魁梧老人一如他視作棄子的眾多門徒轟然伏地,終將化為塵土——

“快!快趁現在殺了司馬蘭華!這樣你離武功天下第一豈不又近了一步?誒呀!磨磨唧唧的還是不是男人呀!”

遠在九天之上,腳踏寬大飛劍,一手摟著負劍女子的老仙人穆無常神情覆雜,協“聰明女子”楊幕軒看過兩位“宗師境”仙人的廝殺後,氣氛顯得頗為怪異。

是的,將“司馬蘭華到來”的消息提前透露給霍天狼的不是別人,正是這一對唯恐天下不亂的大小頑童,而根本的目的絕非此刻楊幕軒嚷嚷著的“漁翁得利”,僅是想看場好戲而已。

不理會心懷鬼胎的楊幕軒,穆無常嘖嘖稱奇,怎麽想都覺得地上場景太也古怪了些,至於是何處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嘖嘖,且不說為何繞道江州城特意來殺‘天下第四’的霍老兒——照理來說司馬蘭華與霍天狼一戰,受傷是應該的,可落下斷臂代價便出人意料了……”穆無常自言自語,而後一掌拍暈還在喋喋不休的楊幕軒,禦劍向北疾行。

不再思考不再多想,無論如何他的目的總算還是達到了,哪怕日後才發現已然未能逃出司馬蘭華的棋局那也就罷了,他已經不能再等下去了——至少在老死前,再度與白發神仙一戰,這便是武癡穆無常重活一世唯一的夙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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