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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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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沙海以南為南方,沙海以北是北方,隔著一道廣袤沙原,自古以來的南北分界皆是這無可跨越的自然鴻溝,傳言在帝王將相還盛行於世的年代,北有大國“魏”,吞吃各個北方小國都大有一統天下之勢,卻在遠征南都時遭受沙暴而全軍覆沒,自此以沙海為界南北分明互不待見。

北人粗獷瞧不起南人柔柔弱弱,笑稱“南都無男兒,皆是女兒家”,而南人斯文更瞧不起北人的野性難馴,曾有南方文豪公然稱呼北人“蠻子”,兩地間隙可見一斑。

好在隨著王朝覆滅,武人與商戶崛起於世,跨沙海走蘇運河,商人們趨利而動不遺餘力帶起了南北兩地的交流,疏遠淡離的南北關系才總算緩和。

陳小咩出蘇城經駱駝鎮,不走蘇運河反過沙海,意圖以這道惡劣天險阻隔“花紅柳綠”的追兵,卻不曾想到與邪王教扯上了“不解之緣”,隨後不得不偏離預定的路線軌道,向西北行至沈家。

但實際上,原本陳小咩的規劃,是沿沙海商道行至東北方的崇武城,繼而走大道經大城最後到達極北北寒。

崇武城與駱駝鎮皆靠近沙海,苦受賊匪邪王教欺壓,好在比之全無還手餘地、約莫說滅城便可輕松滅城的駱駝鎮,崇武城中有三大宗門庇護,更有一位就差捅破一層薄紙、差點兒便成就宗師境的老仙人王石泉坐鎮城中,只需那號稱踏足宗師境的莫憂愁不來便可保崇武城周全。

“呼嘯門”門主王石泉是位年過七旬的白須老者,一身潔凈白袍每每出手收拾至城中為禍的惡人都如仙人降世,飄飄如仙的架勢備受城中人追捧愛戴,而其餘兩大宗門也自服氣“呼嘯門”為崇武城第一宗門而不敢造次。

但也只有王石泉自己心中才曉得,自己的武道境界無非是用江湖閱歷與大把歲月堆砌而成,已再難更上層樓,雖被人道作有望入得天人宗師境,卻是幾度悟道而不得,今生今世怕是再無可能攀上武道中人夢寐以求的宗師境界。

更叫老仙人痛心疾首的,乃是前段時間傳聞沈家不知從哪冒出來的“三小姐沈小咩”閱覽沈家武庫,於詭異可怖的盲眼刺客刺殺其父沈立方時一步入仙人,小小年紀便成就了宗師境界——有一種痛叫作“長江後浪推前浪”。

矜持著安奈住拜訪沈家、死皮賴臉討要一兩本秘籍的王石泉此時正在房中閉關不出,雖聽聞近來南北關系越發緊張、大有一觸即發之勢,但英明果決的王老仙人卻淡定自若,告知隱隱不安的崇武城百姓:“哪怕南人當真開戰,也必沿蘇運河而行,沙海不說乃是邪王教的地盤,便是惡劣氣候就夠南人喝上一壺的了,北魏帝失利便是最好教訓,那些柔柔弱弱的南人又豈敢走沙海而襲崇武?”

王石泉斷論不可謂不老道,立時就令崇武城百姓安下心來,認定遠離蘇運河的崇武城將會是避戰的樂園,直至那一日,有人窺見遠方落雁關方向似仙妖神魔施展神通,青天白日生生降下五雷轟頂乃是大大的不詳之兆。

三大宗門匯聚一處尚未討論出什麽結果,便聽聞斥候慌張來報,一隊不下千人的武卒正自沙海商道向崇武逼近,嚇得三大宗門聚集城門樓臺眺望。

城門無需下令早已被關閉,遠方騎兵在前步卒在後卻不似洪水猛獸般沖襲而來,瞧這不慌不忙的架勢若非旌旗飄展聲勢著實不容小覷,崇武城人便得要樂觀的將這些個黑衣騎士當成來此做生意的尋常買賣人。

“居然……居然是崇鬼堂?!”崇武城樓有人察覺來者衣飾服裝立時驚呼出聲,一時城樓之上炸開了鍋,紛紛不解當今天下的“第一宗門”何以來此。

武卒隊列整齊肅穆,騎兵由中心分開陣列,隨後一輛華貴馬車行至最前,一位相貌極美、錦緞華貴的女子掀簾而出,開口雖是嬌聲嬌氣,卻不難聽出這“女子”竟是男扮女裝的怪癖!

“女子”瞇眼瞧看城頭,朗聲笑道:“開城投降,或者屠城。”

言語簡略卻叫崇武城徹底陷入了絕望,眼下這位喜好扮作女子的男人大約便是崇鬼堂堂主左翁坐下入室弟子之一的吳嫚兒,可為何——為何來得是崇鬼堂?為何這地屬西方,就理而論也該是隸屬北地的崇鬼堂,卻倒戈向了南人那頭?

王石泉大步走出,立於城頭腆著老臉拱手客氣道:“大護法親臨崇武城當真不甚榮幸,只是不知其中有何誤會,何以到了兵戎相見的地步?”

吳嫚兒不忙著回應王老仙人,而是自懷中掏出鏡子梳理起了秀發,女子姿態盡顯無疑,可這分明是男兒身當真叫觀者內心覆雜。

一邊梳妝,吳嫚兒一邊答道:“我只是遵從師尊命令行事,做弟子的別的可不好多問,王石泉,你不過出塵境武夫,我勸你還是識相一些的好,這是好話,骨氣這種東西和人命比起來本是一文不值,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王石泉內心掙紮,若是開城投降怕是自此以後江湖便再無他的立足之地,遭北方同胞唾罵大約死都不得安寧。

可若堅守城池當真便守得住崇武不失麽?一旦城門被破城中三大宗門便得硬著頭皮與崇鬼堂正面交戰,不說人手數量處於劣勢,便是武力戰力與大宗門的崇鬼堂便差了天地,一觸即會潰敗已是定數,眼下該如何抉擇當真是一道難題。

見王石泉躊躇,吳嫚兒嘴角抿起微笑悠然又道:“你若不降,一旦入城我家兄弟們脾氣不好,怕是忍不住屠殺城中百姓,你於心何忍?”

王石泉眼中閃過一道欣喜,顯是覺察吳嫚兒來得緩慢又不急於開戰,定也是不願傷筋動骨一番死戰,如此給足面子給出臺階若再不領情可就成不知好歹的癡子了。

王石泉總歸是江湖中人,不是受之皇命至死不屈的將軍,能保全自己性命又能保全自己名聲,這樁買賣傻子才不做。

裝模作樣的猶豫嘆息後,王石泉摔袖連道數聲“罷了”,以保護百姓之名下令開啟城門投降,崇鬼堂不費一兵一卒入得城內,本已占領了城池,卻聞一聲嚎哭自城外傳來。

圍觀百姓摸不著頭腦,吳嫚兒卻一改悠閑神情滿面驚詫,循著眾人目光瞧去,只見一位披頭散發的紅衣女子疾步奔入城中,一邊飛奔一邊痛哭不止形同瘋子。

害怕惹惱崇鬼堂貴人的王石泉惱羞成怒,下令十餘弟子制服眼下瘋子,平日裏被百姓視作武功卓絕的宗門弟子正是滿肚子火氣無處宣洩,駕輕功襲向那紅衣女子,出手無情意圖扣住女子手臂,卻還未觸到那紅衣女子肌膚便驚懼嘶嚎,於半空莫名扭曲了手骨!

而見令人驚恐不已的一幕,十餘俠客圍聚著那襲紅衣動彈不得,於驚懼叫聲中皮囊漸漸幹癟,最終化作人幹跌散在地!

王石泉行走江湖多年卻哪裏見過如此詭異之事,步伐不自主一退再退,顫顫巍巍將疑惑目光轉向吳嫚兒。

吳嫚兒雙目通紅忽而躍下馬車,快步奔至那來歷不明紅衣女子身旁,伸臂將之摟入懷中輕拍背脊,看樣子彼此似是熟人。

那紅衣女子低著腦袋瞧不清面容,而後湊近吳嫚兒耳邊言語呢喃,吳嫚兒神色震驚顯是在猶豫躊躇,而後狠下心來滿面猙獰道:“就地屠城,一個不留!”

殺喊聲哀嚎聲破碎聲聲聲刺耳,約莫在斷頭一刻便早已被人遺忘姓名的紅衣女子瞧著城中血色與火光依舊慟哭不止,仰頭望天神色忽而溫柔,手指蒼穹破涕為笑瘋魔叱道:“小家夥,你以為可以一死了之?”

身旁摯友吳嫚兒搖頭苦笑,剛才柳紅嫣低聲在她耳邊只道了一句——若用十萬人頭為白仙塵祭奠……她是否會不得瞑目、不得安寧,哪怕死了也會將奴家記在心裏?

那一日,崇鬼堂與南都“花紅柳綠”為首的各大宗門聯手,誆開崇武城城門後背信棄義屠戮全城,拉開了南北亂世的血腥序幕。

嵩山之上千年古剎,沿著石鋪山路行至偌大匾額刻有金色“少林寺”三字的山門前面,一位稚嫩小和尚正手持掃帚辛勤清掃著地上落葉。

秋風蕭瑟,身著白衣飄飄如仙的年輕男子行完狹長山路竟似未有一絲汗水,攜一位正自喘息的佩劍女子到訪,舉止恭謙有禮朝小和尚拜道:“小師傅,勞煩通報玄生方丈一聲,武當棄徒程曲風有要事拜見,事關天下生死刻不容緩。”

小和尚合十一拜,轉身跑進寺中,不一會兒便回至山門行躬身大禮前有請“程少俠”與“王女俠”入內。

或許江湖人還記得,或許江湖人已經忘了。

伴隨著“天下第一宗門”武當宗的轟然倒塌,似乎一切道門俠客已然走到了陌路。

在越發看不清正義為何物的混亂江湖中,人們約莫早已記不清武當曾有多少位天之驕子年紀輕輕便身懷絕世武藝。

武當潰敗後一些個大難不死的道門真人成了一盤散沙各尋出路,或心灰意冷歸隱於山林,或隱於俗世茍活人間,或蟄伏暗處伺機而動。

前一日聞聽崇鬼堂滅絕人性的畜生行徑,正於北行的王丹霞怒不可遏欲前去刺殺領頭人吳嫚兒,卻在半道被一位俊美男子出手阻止。

武當宗主陳仙師坐下,曾有十位武功卓絕之人號稱“十俠”,十人之中以輕功卓絕的程姓男子名為“程曲風”,論輩分王丹霞該喊他一聲“師兄”。

這一日程曲風攜王丹霞造訪少林寺,號召分散各處的武當門人歸還,連同北地各大門派集結成為北方史上規模最為龐大的義軍,與南都惡軍展開了自王朝覆滅後世間第一場如此大規模的戰役。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早就在與南都“花紅柳綠”暗中較勁的北寒劍神閣及沈家商族不為所動,對於南軍北侵久久未有響應。

北寒風雪刺骨,白茫茫一片依舊冷冷清清,劍神閣內,碧衫劍神閉目跪於魂魄已散的白仙塵身旁,不言不語不吃不喝,本該盡顯頹敗斷腸亦或惱怒憤恨,卻瞧不出絲毫喜怒哀樂。

臥榻旁一柄銀白色的鳳紋寶劍顫鳴不止,被君亦然右手食中二指按住劍身,壓制了其中可怖戾氣——等等,再等等,很快你便能斬下那人的腦袋,便是他害死了我們的小主人。

君亦然於心中反覆念叨,鳳紋寶劍名為“白鳳凰”、乃是上一世白發仙人的佩劍,此刻正如一頭蠻牛欲沖脫牢籠束縛,劍刃鋒芒所指不偏不倚,正是一位沿河踉蹌北行的盲眼女子!

破衣爛衫形同乞丐,盲眼女子一手握拳,一手拄著開裂木棍當作拐杖,卻被村子裏壞心眼的地痞無賴一腳踹入河中。

岸邊以大痞子為伍的大小男孩轟然大笑,卻見那盲眼乞丐浮在河中順流而下,未有丁點驚慌失措與大呼小叫,瞧著瞧著也就沒了興致,聚在一起繼續言說自茶館中說書人那兒聽來的江湖新事兒。

“你們可曉得沈家三小姐沈小咩是何等樣人物?”

“她年紀輕輕便登上了神仙一樣的宗師境界,至於其中原委……嘿嘿,這事兒現今還未廣為流傳,但不久之後想必定會人盡皆知。”

在孩童們的爭吵喧鬧後,大痞子有模有樣的道起了“沈小咩”的仙人事跡。

說她為心愛男子自南都蘇城向北而行,是千古第一的癡情人。

說她在沙海引下天雷,嚇得邪王教匪人屁滾尿流,護得駱駝鎮周全。

說她於沈家,同南都“花紅柳綠”派遣的厲害刺客廝殺,終於在險境中成就禦劍仙人。

說她聽聞墨城百姓被魔頭挾持,親至墨城相鬥,終在落雁關再馭天雷炸得魔頭屍骨無存。

說最後的最後,已為仙人的沈三小姐抱得美人歸,與心愛男子雙宿□□自此再也不理會紅塵中事。

……

孩子們心神向往,紛紛念叨著要成為如沈家三小姐那樣的大俠神仙,好似只要成了那般人物,便能逍遙自在超脫於紅塵俗世的萬千煩擾。

隨著河水漂流,孩子們的談論聲漸漸遠去,陳小咩左手死死握住金丹一動不動恍若一具浮屍,不知過了多久,總算被好事者拖上岸邊。

“鏢頭你瞧,我就說她便是東家,你還不信。”

聽聲音,卻是陳小咩曾雇傭的乾龍鏢局。

曾受陳小咩好酒恩惠的小鏢頭古無眉神色頗顯哀婉,瞧著眼前不知發生何事,而盲了雙眼、斷了食指的陳小咩啞口無言,良久方才道了句:“東家,你怎麽……”

陳小咩聲音沙啞,語氣猶如死人般平靜,道了句:“我沒錢給你們了……你們回去吧……”

鏢子們神色各異,最後紛紛望向了小頭領古無眉。

無需多少天人交戰,以自家兄弟為先的古無眉果斷下達了指示:“東家都發話了,我們走吧。”

拋下貨物與落魄可憐的陳小咩,古無眉長長嘆息,領著鏢子們狠下心腸駕馬離去。

陳小咩扶著無人馬車想要爬起來,卻被一只寬大手掌摻扶了住。

“東家,俺想了想,覺得還是和你一起走吧。”

漢子的聲音憨厚老實,陳小咩歷經風浪本不該如何詫異,卻被這番言語驚得無以覆加,吃驚道出了漢子姓名:“王鐵牛你快些走吧,我已經沒錢雇傭你們了。”

名為王鐵牛的憨厚男子撓了撓頭皮顯是也有過一番猶豫,但最終還是摻扶著陳小咩於馬車上坐好,自己躍上車夫座位驅馬前行,虎背著陳小咩略帶羞澀的解釋道:“東家你可別趕我走,分明瞧見了你的落難模樣,我要是一走了之一輩子都會良心不安的。”

“良心?——”

陳小咩久久不言,一顆在墨城見識了人心反覆、以怨報德的冰冷心臟卻在這一句樸實平常的言語間感到絲絲暖流,咬著嘴唇低著腦袋,陳小咩胸腔似有什麽堅硬寒冷的東西在慢慢消融,眼角順著臉頰弧度再度落下一顆溫熱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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