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關燈
第六十七章:

陳小咩一路駕馬飛奔,婦人之仁的手下留情反而引得更多亡命之徒紛紛刺殺,為了沈家那富可敵國的家產,這群人一個個竟是連宗師境仙人都不放在眼裏了。

橙衣女子分明已然易容改裝,怎奈何那一個個追殺者皆似有火眼金睛,無論如何改頭換面都能一眼看破妝下真容。

馬蹄踏踏中,“黑臉婦人”陳小咩回頭瞧看五、六匹駿馬緊隨身後,駕馬之人紅著眼睛好似已然瞧見了財富,一次次張弓拉弦射出箭矢,無一例外皆被飛劍擋下後毫不洩氣繼續嘗試,落在常人眼裏,一位宗師境高人竟被一群小人物這般追殺也真是可笑得緊。

吐出一口悠長氣息,溫熱嘆息在冷涼空氣中化作一團白霧,陳小咩引飛劍劃出一道劍氣,在地面破開一道可怖裂縫,引得追殺者驚馬疾停,得了時機揚長而去。

藏身無人山野,陳小咩躍下馬匹,伸手抱下一位氣急敗壞的陌生小女子,互相幫忙撕去彼此面皮後露出真實容顏,白仙塵狠狠跺腳,臉容神情滿是惹人憐愛的委屈:“那群人如何能夠識破你我的妝容?是不是咱們攜帶了什麽東西令人識破了身份?”

第二世的白仙塵出生“花紅柳綠”,未如第一世般習得驚世武藝,卻有一手“易容”絕活堪稱天下一流,這小姑娘想來對這手絕技自信滿滿,不料卻在這場逃亡中無半分作用,心中憋屈可想而知。

陳小咩搖頭笑道:“並非如此。”

說著再度自懷中掏出張張“通緝令”,自第一張的白仙塵臉容到之後的每一張,竟是任由白衣小姑娘如何改頭換面,皆有其準確模樣!

白仙塵身子一顫,舉頭四顧只覺自己正身在無數目光的包圍中,任她如何都無法隱藏絲毫蹤跡。

白衣小女子擡起腦袋,不自覺的惶恐模樣一時流露出的小鳥依人,好比空谷鐘鳴在陳小咩心頭蕩起陣陣回響。

陳小咩下意識向白仙塵伸出手來,手掌卻又在半空凝滯,而後狠狠揉了揉白仙塵的小腦袋,咧嘴笑道:“不要緊的,我會保護你。”

白仙塵挺起胸膛:“你打得過嫣姐?”

陳小咩立時氣餒,低下腦袋默不作聲許久,趁著馬兒吃草休憩的功夫幹脆蹲坐下來楞楞發呆。

自覺一時口誤戳中了陳小咩痛處,白仙塵頗顯愧疚的坐到陳小咩身邊,醞釀了些許臺詞後剛欲開口,卻見陳小咩擡起腦袋,傻傻一笑率先言道:“仙塵此刻乃是一縷魂魄,若要一個人回北寒是否是輕而易舉?”

白仙塵一楞,全然不明白陳小咩是為何意,皺眉責問:“怎得?知曉了‘通緝令’上通緝的是我,便想拋下這個拖後腿的包袱?”

陳小咩趕緊擺手,腦袋搖得好似撥浪鼓一般:“我……我並不是這個意思,你知道的。”

白仙塵抿了抿嘴唇:“還是說你想借君亦然的手……殺了嫣姐?”

陳小咩雙頰暈紅擡頭輕笑:“若言天下有誰真能打發你家‘嫣姐’,怕也只有君亦然一人耳——而那位唯‘小主人’是從的‘北寒劍神’下手輕重還不是仙塵說了算,如此一來豈不是皆大歡喜。”

白仙塵撅起小嘴顯得極是不滿:“你們為何都如此討厭嫣姐?君亦然也是、你陳小咩也是,其實……其實嫣姐是十分可愛之人,只需……只需有良人在旁導之向善,定能……”

陳小咩忍不住發笑:“若柳紅嫣能將面對仙塵的‘可愛’面孔,取出一半用在面對他人上,不說別人,至少此刻我便不必再如此頭疼了。”

白仙塵擡起腦袋,忽露好奇神情:“陳小咩,你還記得咱們再武當山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麽?”

陳小咩一楞,白仙塵抿緊嘴唇不再出聲,言語戛然而止,記得那時的陳小咩還是個對江湖人明擺著看不大慣的客棧小掌櫃,更在飯桌前無情拒絕了拜君亦然為師亦或是跪“崇鬼堂”宗主左翁為徒。

需知道這兩位可是當今世間貨真價實、鳳毛麟角的宗師境仙人,若是叫人知曉這多少江湖人夢寐以求的天賜機緣卻被這橙衣女子暴遣天物,可不得痛心疾首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陳小咩咒罵上千萬遍?

那時的陳小咩不止一遍提起過自己有多麽多麽討厭“打打殺殺、不務正業的江湖中人”,如今卻是為了什麽自己也成了“江湖中人”?

“你且說說你為何入得江湖?是想叫父親沈立方另眼相看?是想入得北寒與君亦然一較高下?亦或是有朝一日向嫣姐覆仇?——總不會僅僅只是為了武當山上的一句戲言,便想打贏君亦然娶我做妻子吧?”白仙塵眨巴雙眼,身子不自主朝陳小咩湊近了些許。

陳小咩紅了耳根子,不敢直視白仙塵好奇而炙熱的眼神,生硬扯回話題道“我——我不想任何人死,無論是小竹兒、小葵兒,更或是邪王教的巫馬回、司蓮華——但這就是江湖,人人都身不由己的江湖,不知該如何抉擇、如何自處的江湖……”

蜷縮起身子,陳小咩繼而言道:“一入江湖便如入了一個泥沼,為名為利為心中信仰,所有人都在其中翻滾著向高處攀爬,若想爬得快一些便務必要踩一踩別人的肩膀,如此一來便有了人與人堆積如山的恩怨仇恨——既然是在泥潭裏滾爬,誰能夠出淤泥不染,誰能夠保證雙手幹幹凈凈沒有沾上絲毫的血汙?我實在不明白對錯是非,卻只想江湖恩怨江湖了,哪怕流血也不該如武當山行那一場劫難一般讓無辜百姓流血,如果某位紅衣女子不擇手段故技重施,如果仙塵終究心軟不願回北寒請君亦然相助,如果君亦然顧忌仙塵心意不願出手除魔,那麽……那麽便由我來殺了那人,只為替無辜之人討回一份公道。”

勸說無用,白仙塵張牙舞爪猛然站起身來,瞪大雙眼捏起拳頭狠狠敲打陳小咩腦袋,橙衣女子抱頭鼠竄“誒喲”叫喚,只聽得心愛之人嬌聲嬌氣惡語威脅道:“你若敢傷了嫣姐,我便敢怨恨你一輩子!”

陳小咩嘿嘿壞笑:“我又不是你家‘小丫頭’,這恐嚇豈會有用?”

白仙塵鼓起腮幫子背轉過身作賭氣不言的模樣,陳小咩自顧自拍去身上塵土,忽而自馬匹行囊中取出工具齊全的筆墨紙硯,就著一塊平坦大石研墨書畫起來。

饒是白仙塵下定決心要令陳小咩見識一下自己的“厲害”,都被陳小咩此舉吸引,悄然湊近過去偷眼瞄看,只見陳小咩畫技書法出乎意料好得驚人,落筆有神對著那“白仙塵原本容貌”的第一幅通緝令臨摹了一遍,動作奇快不一會兒便即完工,畫面字跡顯是比原本書畫出彩頗多。

這該是好事兒,可陳小咩卻是一臉懊惱,將臨摹下來的“通緝令”隨手丟擲,閉上眼睛遐想一二繼而畫起下一幅畫,白仙塵不言不語耐心觀看,只見這回的畫雖不如上回出彩,卻與原本的“通緝令”一模一樣!

陳小咩滿意點頭,撕毀第二張畫後手腳利落繼而作第三幅畫,文字落筆皆一模一樣,唯獨畫面上的女子再也不是白仙塵,反而換作了柳紅嫣的臉孔!

白仙塵雙手捂嘴,安奈想要仰天大笑的沖動,繼而瞧陳小咩畫下一幅,只見“春歸雁”、丫鬟“珍珠”、丫鬟“銀絲”等“花紅柳綠”中的女子人物皆被橙衣女子畫了個遍,想了想,橙衣女子撩起袖子更畫上了自家大姐“沈奕凡”、眼下不知所蹤的“薛琉兒”、更有男兒之身的盲眼劍客孫大好等人的畫像,想象一下這些人忽而被一眾江湖人追殺的場面,當真損得不能再損。

似乎覺得如此作畫煩累,陳小咩更加嘗試以“禦劍之術”駕馭筆桿,卻不知筆桿未有劍中百煉而得的靈性故不得其法。

白仙塵在旁幸災樂禍,陳小咩撓了撓頭,退而求其次引下飛劍數柄,斬下一縷白發將筆桿與劍柄捆綁在一塊兒,心隨意動以飛劍持筆作畫,雖不如手工精制,效率成果卻顯著異常。

將夜時分,堆疊在陳小咩面前的“通緝令”已有三百,若非紙張不夠,按陳小咩最後一次數十幅的作畫速率約莫能夠更多。

白仙塵就是再懵懂無知,此時此刻也早已知曉了陳小咩一肚子壞水遠不如表面瞧來那般純良,這些書令若是張貼出去,可不得混淆耳目叫天下大亂?

雖說此刻有必要作出不理不睬陳小咩的惱火模樣,可白仙塵卻是孩子心性,心頭由著‘想瞧好戲’的欲念驅使早已樂開了花。

陳小咩捧起墨跡已幹的畫作,輕咳一聲扯了扯白仙塵衣袖,一派小媳婦的懦弱模樣嬌滴滴道:“仙塵,咱們打扮一下尋個酒家去吃些東西,順便將這些‘無用書畫’落實一二。”

墨河位於沈家鎮以北、龍頭山以西,沿河而建有繁榮城鎮,因城內各式沈家商鋪便占去大半兒,故而“墨城”被城中百姓笑談為“沈家後花院”著實應景。

一輛豪華馬車緩行入城,停滯於城中最大客棧“望月樓”,馬夫掀開車簾,摻扶下一位紅衣女子令樓中喝酒吹牛的富家子弟眼眸一亮。

極長的黑發簡單梳於腦後,瓜子臉上一雙狐媚眸子好似天生便能勾人魂魄,身材修長束著一襲惹眼紅衣,在穿著向來臃腫的寒冬更顯得婀娜誘人。

車內侍女不知何時為自家小姐戴上一頂紗笠,白紗掩面剎那芳華竟如曇花一現美不勝收,引得見者長籲短嘆紛紛躁動起來:“天下竟有如此絕色?”

由一名少女攙扶著進入客棧,一名壯碩家仆提著大小行囊,紅衣女子裹挾著傾城風情行至櫃臺前,剛欲盤下一間廂房,便有數位富貴子弟爭相支付銀兩。

女子在丫頭耳邊低語兩句,小丫頭竟是一股腦兒將銀兩盡數收入囊中,換以一張折作指甲大小的信紙相贈,並吩咐各家公子務必獨自一人時拆閱。

直至紅衣女子邁步上樓身影消失不見,各家公子方才各懷鬼胎疾步離去。

無人房中,紅衣女子柳紅嫣摘下面紗仰頭張狂大笑:“男人終究是蠢昧之物!”

丫鬟仆從自行收拾行囊,面無表情卻是兩具活屍傀儡——倘若白仙塵跟在自己身邊,是否會覺得剛才那一幕的有趣?那個永遠都長不大的白衣女子,約莫會扯著柳紅嫣的衣袖,百般哀求“嫣姐”告知自己紙條上究竟都寫了什麽吧。

“寫了‘思君暮君,十日之後可來迎親’,小家夥,若我當真嫁於他人,你可會傷心難過?”

柳紅嫣笑容嬌媚喃喃自語,身子旋轉起舞好似盛開花朵,又自腰間抽出一柄精制匕首割裂了自身傾倒眾生的絕美面龐——傷口不曾流落絲毫鮮血。

臉容裂痕瞬間幹涸如龜裂大地,柳紅嫣瘋瘋癲癲坐倒於妝臺前持筆雕琢,於刀痕上點綴一束臘梅渾然天成,望著銅鏡裏的美艷容顏,紅衣女子笑聲妖媚漸漸化作哭腔,質問鏡中人道:“賤女人,你哪裏配得上她?”

十日後,墨城數家豪門鑼鼓紅妝前來迎親,滿城觀瞻隊伍無一例外盡都停靠在了“望月樓”前。

此事顯然極為尷尬,不管這親成與不成,想來都務必得令那至今不知姓名的紅衣女子給個交代,然而更令眾多看客驚恐的卻是“望月樓”高處掛滿了具具人形,在冷風中輕輕搖擺。

“那……那是什麽?”有人將手指指向樓臺,臉色蒼白只覺身在噩夢之中——直至一點鮮紅滴落,被不安分的風兒撩撥到了看客臉上。

“血?……死人!?”

場面立刻沸騰,庇護“墨城”的門派俠客第一時間趕赴客棧,由門派宗主領頭率弟子數十,腳尖輕點以極其花哨的輕功攀上樓臺,想來定可如往日那般制服其中歹人吧……

一聲炸響,武功卓絕的老俠客後背撞出客棧墻壁引得看客忙不疊一陣驚呼,卻又在下一刻哽咽,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響。

俠客身子著地甚至來不及悲鳴,便見一襲紅衣從天而降,繡花鞋兒輕巧點於男子胸膛,壯碩軀體驟然爆裂,溫熱血花四濺在看客臉龐。

平頭百姓驚恐驚慌紛紛逃離,大呼小叫的恐懼聲響卻被紅衣女子的癲狂大笑所蓋過。

柳紅嫣手持一副畫有自己頭像的“通緝令”眼神惡毒,笑聲之中傳音全城道:“正如這薄紙所寫,奴婢便是沈家三小姐沈小咩,自今日起屠屍百人,直至殺盡城中活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