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關燈
第五十八章:

對於危險的氣味,沈立方好似天生便有一種敏銳直覺,生而知曉趨利避害是為天生的商賈,而事實上這種直覺也多次幫他在刀光劍雨的混亂江湖中險象環生,只是今夜似乎不同往日,那種要命的直覺便似有惡靈悄然扼住了咽喉,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沈立方即將斃命——莫非這便是趙右凝口中的命數?

雨後夜晚烏雲壓抑得人喘不過氣來,沈立方提著一盞自某處長廊隨手摘下的紅燈籠,步伐走得緩慢好似並非是在逃命,若不是細瞧可見額頭之上已然布滿了細膩冷汗,和著沈家老爺一貫的從容不迫,還當真不著半分驚慌痕跡。

鎮外因胭脂香而喧嘩鬧騰,沈家大宅卻死一般的寂靜,便是尋常夜裏的鳥獸蟲鳴都如感受到危險氣息一般散得一幹二凈。

便是此等兇險時刻,一切前因後果也皆在沈立方腦海過濾,那名為小葵兒的刺客莫不是柳紅嫣手下、“四大丫鬟”中行蹤最是詭秘的“金縷”?若當真是,那麽這一切也就能夠說通了——為何陳小咩能自蘇城那位紅衣魔頭眼皮子底下輕松脫逃?為何沙海之行分明遭邪王教圍剿,陳小咩卻能平安無事的活下來?又是為何寶貝女兒忽然回到沈家卻終究不願接任家主之位?

那一夜陳小咩確實並非真要刺殺沈立方,目的確也是引得藏身暗處的宗師境仙人李寒蟲出手一試其武藝高低,此刻想來這是否又是陰謀中的一步暗子兒?

記得孩子她娘過世以後,沈立方帶著大兒子沈從文來到那個女孩跟前,想將她帶回富饒沈家卻被瘋魔似的女孩以娘親的發簪刺透了右手手掌。

——“沈立方,我陳小咩發誓!此生此世必要取下你的頭顱,為娘親祭奠!!!”

老男人腳步霎時停頓,而後一改遁逃出沈家的計劃,轉而行向摘星臺方向,大笑聲中男人再無對死亡的畏懼——若是一死便可償還對那女子的虧欠,沈立方一百個願意!

摘星臺小院已是廢墟一片,院落四周燃著些許未滅火光,映照得萋萋芳草猶若扮以紅妝的嬌媚女子,於夜風中婀娜搖擺。

小葵兒與小竹兒漫步行至此處,只見巨賈沈立方正猶若工匠老粗般撩起袖子賣力的搬開一塊又一塊廢墟木石,聞聽腳步聲響卻還有興致回頭向來此取他頭顱的殺手慈祥微笑,開口解釋道:“我苦思冥想,終究以為小咩還在沈家,以她的性情必要親眼見到大仇得報才願善罷甘休——我本以為她以一具屍身做掩飾,約是兵行險招藏身於廢墟下冷眼旁觀才是,可惜猜得並不正確。”

小葵兒神色莊重,似是對眼前這位曾一度叱咤風雲的“天下第一巨賈”極是尊敬,猶豫過後依次豎起兩根手指淡漠言道:“第一,陳小咩不確實在沈家,料想此時此刻她正隨沈家武卒奔向北方;第二,要殺你的並非陳小咩,他雖恨你卻終究是婆婆媽媽的爛好人,下不了弒父狠手,卻是咱們利用了她來接近你沈立方,你且死而瞑目吧。”

沈立方不覺死前抑郁,聞言反倒驚喜得身子一顫,搓了搓手掌穩定心神後再度得寸進尺道:“敢問姑娘為何費盡心機要殺沈某人?委托者又是何人?若有可能,沈某願出十倍價錢不求姑娘背信棄義逆殺雇主,只求換得沈某性命無恙!”

小葵兒臉上閃過一絲對銅臭氣的厭惡,而後輕輕搖了搖頭並不作過多言語。

沈立方無奈聳肩,眸中忽而迸出精明光芒,直言不諱道:“姑娘武藝該真是‘出塵境’末流無誤,之所以能輕易誅殺我三十守閣奴如探囊取物,沈某鬥膽猜想姑娘卻是天底下千萬年難遇的生而天人!我本以為姑娘該是柳紅嫣手下的‘金縷’,此刻看來憑那紅衣魔頭還沒能耐駕馭姑娘這等人物才對。”

小竹兒神情滿意微微頷首,小葵兒則一記頭槌砸在男孩腦門,嘆息抱怨道:“他是在試探你我身份,你怎就不打自招了?”

小竹兒捂著腦袋嘟囔道:“一會兒他便就死了,還怕暴露身份不成?”

小葵兒不再多言,邁步飛奔直朝手無縛雞之力的沈立方撲去,下一刻分明該用雙手一舉撕碎男人軀體,卻在半路狠狠邁出一步,腳印深深踩入地下使得女孩驟然止步,猛然擡起臉容,小葵兒詫異呼道:“你怎會在此!?”

隨之,有一道劍氣若驚雷落地,在沈立方跟前轟然炸裂激起厭惡繚繞,更有一記陰險飛劍自目不能視的煙塵中驟然脫出,直刺小葵兒肩膀!

小葵兒身姿扭轉避過劍刃鋒芒,見那尚未成型的“飛劍”還欲再襲,幹脆便伸手撚起劍刃將之折為兩段。

來者洶洶氣勢如燒灼烈焰遇上傾盆大雨轉瞬無蹤,煙霧繚繞中傳來女子越發響亮的咳嗽聲、嘔血聲。

待得煙塵散盡,望著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背影,沈立方嘴唇顫抖竟是破口大罵:“你這不孝女,既是離去又何必回來!?我沈立方再不會認你這個女兒,還不快些滾開!”

遠處小竹兒心頭陰郁驟然雲破日出,拍手喜道:“媳婦你怎不曾遠走?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舍不得我!”

有橙衣女子持形態怪異的漆黑寶劍共計十三,隨那雷霆之勢依次釘入周遭土地圍繞於女子周身,她右手如持拐杖般倚著一柄長劍擋在沈立方身前,左手雖緊緊捂住口鼻,鮮血卻依然自指縫漏出痕跡,白發隨風狂舞倒也頗有幾分略顯青澀難言的仙人氣度,只可惜女子臉色煞白如紙,纖瘦身子好似一觸便會散了渾身骨骼。

“陳小咩——”小葵兒罕有如此不可思議,若非剎那間預料見了“眼前女子從天而降以數柄寶劍將自己釘死於地”的可能性,此刻女孩該已是任人宰割的半死之身:“你……為何會——”

陳小咩眼眸含笑,聲音虛弱道:“昔日司馬姐姐於沙海逼死司蓮華,理由乃是更正前世天命,當年那場江湖截殺司馬姐姐又捏碎了多少武道高人的心臟?姐姐曾言我上一世不曾出生,是因沈立方與我娘親早已死在了惡鬼獠牙下,那麽若要更正天數是否也得殺了本就該死之人的沈立方呢?我之所以能夠走出沙海是司馬姐姐領的路,天下之大又如何能恰好遇見小竹兒?——但願是我太過小人之心,卻也要藏身龍馬湖底龜息它十天半月,且賭一把司馬姐姐的陽謀算計。”

一旁小竹兒急忙勸道:“好媳婦你可莫做傻事兒,主人救你性命磨礪你的武藝是為大恩,沈立方殺你娘親臨死才想起有你這個女兒、一番虛情假意實是大仇——不提那些陳年舊賬,你可還記的剛歸家之時沈立方以劇毒限制你體內內息氣海?若非你一顆心臟乃是白仙塵指間‘縛鬼’所化,此刻哪還會有性命?武道境界又豈是區區偽境?這等可憎可惡之人實在該死!”

陳小咩想要言語卻忍不住一陣咳嗽,小葵兒嘴角扯起冷笑,右手食遙遙指點陳小咩心口:“你好大的膽子,明知殺沈立方乃是主人的授意,怎敢依舊執迷不悟?憑此刻區區偽出塵境甲等的可笑境界,以為能攔得住我?”

陳小咩松開手掌大口呼吸,緩過氣後不由沒好氣道:“你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真當我陳小咩好糊弄不成?若我在‘天人’跟前形同螻蟻,你倆又何必那麽多廢話?”

小葵兒嘴角上揚,笑容再度甜美絢爛,沈立方見狀心頭警鐘大作,想要上前將女兒扯到自己身後,卻聞陳小咩怒吼:“不準過來!”

沈立方剛要邁開的步伐霎時凝滯,陳小咩伸手拔出地上一柄寶劍,頭也不回看不清其此刻究竟是何表情:“今日女兒與爹爹同生共死。”

未曾有含情脈脈,哪來的海誓山盟?那樣平淡的語氣似乎並不適合念出這生死誓言,卻令閱人無數早已心神麻木的沈立方即刻仰起頭顱,使勁安耐住即將落下的盈眶熱淚。

與此同時,小葵兒邁步而來,不曾有何駭人氣息卻更似洪水猛獸般令人難抑心頭恐懼。

陳小咩顫抖手掌自懷中摸出幾個毫無金玉裝點的漆黑戒指,總共五枚一並戴入左手五指後右手掌中寶劍再度刺出,劍刃鋒芒畢露一鼓作氣脫手而出。

不難瞧出這手技藝乃是偷習自“花紅柳綠”黑白閣對敵銀絲時王丹霞所使的離手劍,於龍馬閣博覽群書而有所悟,看似不覆昔日天女散花的萬千劍法,卻是陳小咩將無數劍招凝聚於一劍之中,凜然劍意充沛到驚人地步,氣勢氣魄皆可謂直沖鬥牛!

小葵兒步伐不停,竟不避不讓迎面奔來,更是以小指指甲悠然撥開那氣吞山河的一劍之姿,小竹兒躲在遠處瞧得真切,以雙手捂嘴幸災樂禍的咯咯發笑,放大嗓音好似故意要將言語傳入陳小咩耳中:“可真難為了我家好媳婦,一路坎坷難得便要修得正果,對上的卻是小葵兒——不知者無畏,媳婦你可知小葵兒的厲害不在武道境界之高低,而在她可洞悉未來一切變數,你想出劍、想後退、想反擊、想求饒,邁的是左腿還是右腿,使得是明槍亦或暗箭,無不在小葵兒心中一清二楚,你拿什麽與‘生而仙人者’一較高下?”

陳小咩駭然,急忙再度刺出一記離手劍,卻被小葵兒直接伸手撚住,眼看盲眼女童已然逼近,不及刺出第三記離手劍,陳小咩縱劍劈落一道驚雷,小葵兒橫劍揮灑似截斷一道水簾,輕巧到不受半點兒阻滯,看似遠不如陳小咩天人一線的浩然氣機,那盲眼女童分明僅是出塵境末流的武藝,卻在一聲金鐵交鳴中震飛了陳小咩手中劍刃!

這是一種極其詭異的感覺,若有旁人親眼瞧見大約頂多不過詫異於那盲眼小女子何以能在武道境界上以弱勝強,而當局之人的陳小咩卻是有苦難言,只覺哪怕有萬鈞力道亦無用武之地,與小葵兒兵刃交接看似力與力的較量,卻是那盲眼女童自有一股巧勁將氣力轉嫁卸盡。

偽出塵境甲等的陳小咩被李寒蟲讚曰近乎於“宗師大境”,可實際上就那副單薄身子骨而言尚不如一屆凡人,當真是一觸就碎的瓷瓶兒近身不得。

眼見小葵兒俯身沖刺臨近陳小咩跟前,陳小咩忽而一改堅毅面容,爽快丟下一地寶劍,一邊疾步後退一邊投降求饒道:“小葵兒手下留情,不論如何說來,我都是曾與司馬姐姐同枕而眠的女人,往後說不準便會是你二人的師娘,嘖嘖,分明都是一家人又何必要動刀動槍?”

小葵兒滿面怒容,踏出左腳踩落一記陷地一寸的足印,腳步驟然停頓身姿卻不曾凝滯,手中自陳小咩處奪來的寶劍一擲而出筆直刺透了陳小咩左肩,。

隨著鮮血噴湧,陳小咩身體搖晃便在傾倒的一瞬間被快步而來的沈立方輕輕摟入懷中,眼見女兒傷痛,這位世人眼中狡詐自私的老男人滿面苦痛,眼神覆雜間終於做出了一番抉擇,笑問小葵兒道:“假如我願被你殺死,能否饒我女兒性命?”

小葵兒怒容平息一時皺眉不語,小竹兒兀自心疼“自家媳婦”道:“小葵兒你上當了!我媳婦便是害怕你一劍投擲要了沈立方性命方才出言挑釁,你怎就瞧不出來?”

小葵兒冷哼:“便是瞧出來了又怎樣?她如此汙蔑主人,我豈能饒恕?”

陳小咩倔強的自沈立方懷中站直身子,一手折斷寶劍劍刃,一手猛然將餘下劍刃拔出體內,白發女子不曾忍耐住喉中一聲嗚咽,一時血如泉湧將一身橙衣浸得血紅,咬牙撕裂衣衫為傷口簡單包紮,做完這些動作陳小咩已是渾身冷汗、蒼白面色更顯得病態。

小竹兒回過神來,忽而滿面驚喜道:“小葵兒,沈立方既然願意一死,便不必傷我家媳婦了吧?”

那知曉天命的詭異女童,莫不是一尊無可戰勝的修羅?——沈立方手掌顫抖,死到臨頭說不怕卻是自欺欺人,可若能換寶貝女兒一命……

不等沈立方答應,陳小咩猛然扯住他的衣領,強自忍耐身體劇痛使她便連說話都顯得滿面猙獰:“跑……快跑——去將李寒蟲喚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