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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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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人在死前總會念起許多事物,譬如此時的沈立方面對那一記手刀,神情木然間甚至不曾有什麽恐懼,腦海中莫名湧現的唯有那位女子的一顰一笑。

“我要用你的頭顱為娘親祭奠——!”陳小咩白色長發翩然飛舞,戾形於色掩不住滿面猙獰,此等距離下手掌透胸而過已是在所難免,卻怎料有仙人力挽狂瀾助紂為虐?

“唉——”一聲年邁嘆息悠悠傳來,不知何時陳小咩的手腕關節已被一只小手禁錮,眼前之人出現得是那麽突兀,那位身著華貴錦襖卻又時時刻刻流著鼻涕的討嫌小娃娃恍然間已隔在了沈立方身前,面對兇神惡煞的陳小咩眼底盡是憐憫。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沈立方敢與柳紅嫣叫板,手中定有不少不足與外人道哉的私藏底牌,這位看似孩童的何方高人,莫非已是‘宗師境’臻境至返老還童的神仙人物?”

言語間,陳小咩手腕翻轉試圖以武學典籍中剛學來的取巧手法現學現賣,本該穩穩折斷敵手一條胳膊,豈料反倒陷入了詭異“泥沼”——這是一種十分詭異的感覺,三番五次催動手臂用力,可使出的力氣卻似泥牛入海投入一片虛無。

陳小咩漲紅臉孔惱羞成怒,而又無可奈何怒極反笑,瞇起眼來一邊打量眼前“稚童”、一邊言道:“敢問老神仙名諱?”

本以為“稚童”呆模呆樣的憨傻只是矯情飾詐,卻不料這位武道境界已可謂登上天境的“稚童”當真是一副憨態可掬的模樣,約莫是羞於觸碰女子肌膚,臉孔熟透般紅得好似猴兒屁股,低垂下腦袋支支吾吾道:“老道姓李名寒蟲,雖是入世人口中的‘宗師境’,卻不是什麽‘老神仙’——三小姐與沈老爺一樣皆是有智慧之人,請容老道多嘴勸一句,弒殺生父乃是天地不容的大罪過,哪怕當年沈老爺有對不起你們娘倆的地方,如今木已成舟早就難以挽回,又何必執著於這等怨念而錯上加錯呢?”

“呸呸呸,一口一個‘老道’,你個屁大小娃娃怎就這般老氣橫秋?”

偷眼瞧見陳小咩滿臉不以為然,名為“李寒蟲”的“稚童”弱聲抗議道:“老道已活了八十載了……”

話未說完,陳小咩卻已悄然伸出另一條手臂,出手成爪未有絲毫凝滯,以越發嫻熟的“邪王教”掏心手法直刺李寒蟲心臟。

“三小姐怎會習得此等歹毒武藝!?”李寒蟲一愕,隨即眼底流轉一絲嘆惋,橫臂輕揮便將陳小咩側向拋出。

陳小咩張狂大笑,借著這一擲之力身軀貫穿了墻壁,疾如箭矢般一頭沒入了龍馬湖中。

李寒蟲猶豫目光轉向家主沈立方,見之點頭過後便即跟著躍出高樓,身姿輕飄猶若一片落葉,於水面站立如履平地,目光橫掃湖面後朗聲念道:“三小姐,任誰都好行刺老爺,唯獨你斷不該如此,當年之事說白了全是上一輩的恩怨,你心中便是恨極也不該對自己父親狠下殺手,且不說老爺有將沈家萬千家財托付與你之意,便是為人子女又怎有資格弒殺君父,於人於己於人間孝道,你皆是大錯特錯,此時此刻怎還不速速出來懇求老爺原諒?”

默默傾聽四下寂靜湖水,以李寒蟲的武道境界只需有意凝神,自水波流轉至魚兒游動絲毫聲響皆可入耳,然而令這位老神仙苦惱的卻是整片湖水竟未有半點不和諧的雜音,那隱入湖中的陳小咩難不成是化作了水霧與龍馬湖融為了一體?

李寒蟲眉頭緊皺,邁開步伐踏出一腳,湖面依舊平靜如初湖底卻已是翻江倒海,綿長內力由著潛藏暗流激蕩湧動,一抹細不可聞的血腥味兒立時被李寒蟲察覺。

仙人邁開第二步,一步便是十丈,接著撩起袖管俯下身子,只見月下湖水驟然翻騰,好一副怪力亂神的詭異畫面,偌大湖面竟被李寒蟲生生撕裂一分為二而無法重新凝聚。

冰冷月光直射湖底沙石,意圖潛藏湖中順著水流不著痕跡的漂移並逃離龍馬湖的陳小咩渾身濕透,終於暴露出了身形,被李老神仙內力所傷肺腑而嘔出的鮮血也總算可以一口氣爽快吐出。

狼狽如落水狗似得橙衣女子擡起頭顱,望向居高臨下、張開雙臂抵住兩面湖水如力開山河神人的李寒蟲,抱拳施禮笑容可掬道:“不曾想還真是位神仙人物,小輩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冒犯之處——你有種下來揍我呀!”

不理會陳小咩的出言挑釁,李寒蟲饒有興趣的打量起了眼前少年白頭的女娃娃,笑容傻裏傻氣道:“三小姐好算計,竟叫老道不得不出手將你揪出來,這等心性也難怪沈老爺要誇獎‘沈家若要興旺非三女不可’……”

“少往沈立方臉上貼金。”陳小咩出言打斷,眼神怨毒道:“若言為富不仁,天下第一巨富便是天下第一不仁,老神仙明鑒,沈立方欲留下我可不是為了狗屁骨肉親情,而是一門心思為他沈家能夠長盛不衰著想!我陳小咩恨不得食他血肉,叫他沈家一族盡都萬劫不覆,又豈能令他得逞?!”

清官難斷家務事,李寒蟲長長嘆息,剛要語重心長勸解一二,卻見陳小咩轉身沖入右側被撕裂的湖水水簾,身影再度消失不見。

李寒蟲也不著急,只需知道了陳小咩的動向便再不怕捉不住她。

手臂一松,湖水再度凝聚,李寒蟲閉目凝神時刻傾聽陳小咩水中動靜,明確了陳小咩所在便即邁開第三步踏至陳小咩上方,擡手剛欲再度撕裂湖面,一道鋒銳劍光卻自下而上穿透水面直刺李寒蟲喉嚨!

李寒蟲眸中流轉一抹驚艷,兩指穩穩捏住刺來劍尖令寶劍無可動彈,口中兀自詫異道:“禦劍——不,還差了一截,該是禦劍雛形的離手劍招。”

與此同時,一名橙衣女子猛然自李寒蟲背後躍起,水聲轟隆如銀瓶炸裂,手持另一柄早早投入湖底的寶劍,女子一氣呵成當頭斬落,劍氣如虹未曾觸及李寒蟲頭顱卻已先於湖面破開一道可怖劍痕。

李寒蟲不怒反喜,頭也不回道:“恭賀三小姐,小小年紀武藝竟已登上‘出塵境’甲等!約莫與那被萬人敬仰的‘宗師境’也只隔一線!”

李寒蟲隨意彈出一指擊中一點無形水珠,被激蕩在空中的零星水沫驟然加速旋轉,於水霧彌漫中劃出一道肉眼可見的弧線半圓,精巧襲中陳小咩側肋。

如受萬鈞重力的白發女孩還欲將劍一斬到底,身軀卻已驟然側飛,任由沖勁不惜使得身子在湖面一通打轉,停靜下後剛欲再度潛進湖底,肩膀卻被那神出鬼沒的李老神仙死死扣住,再也沒了回旋餘地。

“想不到不擅武道的沈家竟出了三小姐這等鬼才,老道曾前往北寒一睹君亦然真容,本以為此子武道天賦百年難遇、能夠以坐北朝南獅子搏兔之姿傲視天下者僅此一人,卻不想今日遇上了三小姐!好啊,好的很吶!”

陳小咩似是想要還嘴,卻再度嘔出一口鮮血。

李寒蟲終於踏出第四步,湖水水花飛濺激蕩看著倒也沒什麽稀奇,卻見“稚童”一手提起陳小咩借踩踏之力一躍而起,腳尖輕點於空中水珠之上,踩碎了的水珠再度碎裂升上高空,則又被李寒蟲借力踩踏,一而再再而三竟如是仙人飛升直奔上龍馬閣樓。

房間雖破開一口大洞,房內沈立方卻端坐於原本位置波瀾不驚,本是一派家主尊容卻在瞧見女兒無力嘔血時滿面驚惶,食指直指李寒蟲鼻尖惱怒罵道:“你個老不死的,就不懂何為手下留情?”

任由沈立方小心翼翼抱起陳小咩並扶著她橫躺於臥榻之上,李寒蟲撓頭嘀咕道:“老道確有手下留情吶——再怎麽說老道也舍不得傷了這棵習武苗子,今後江湖若說有人能將劍神閣那女子拖入凡間,也唯有三小姐一人耳。”

人前可謂萬人之下的沈立方在寶貝三女兒面前一副鞍前馬後端茶送水的模樣,瞧得李寒蟲趕緊眼觀鼻鼻觀心視而不見,想了想又小聲提醒道:“老爺,您可得悠著些,如此寵溺女兒可別將三小姐寵壞了,不然老道第一個和你急。”

正在房門口招呼仆從準備熱水與幹凈衣衫的沈立方皺眉回頭:“你說啥?”

“沒啥沒啥……”李寒蟲笑容尷尬,眼見沈立方撩起袖子要親自為陳小咩擦抹身上水漬,終於忍不住再度多嘴道:“老爺,您小心著些,當心三小姐再給你一記手刀,面貼面的距離老道可也救不了你。”

沈立方嗤之以鼻頭也不回道:“說你傻你還真傻,小咩先前若真要殺我,僅僅只隔一臂哪怕你真是神仙,怎能夠如此輕而易舉便救我性命?”

頗有些一根筋的李寒蟲一楞過後不由滿面恍然大悟,沈立方繼而言道:“你呀若覺察不對勁便不該出手,小咩本意便是想引出你這位藏於我影子裏的絕世高人,雖不知我家女兒玲瓏心思意欲何為,卻多半不是什麽好事兒,你這傻子怎麽至今都沒回過味兒來?”

李寒蟲兩頰生紅、抓耳撓腮,本就清醒著的陳小咩則已被沈立方那通故意當自己面言說的做作恭維惹得發笑,睜開眼來清澈眸子迎向沈立方慈愛面容,鬼使神差輕聲喚了句:“爹爹。”

沈立方呆楞當場,而後卻是老淚縱橫,緊緊握住陳小咩冰涼手掌泣不成聲。

隔天,王丹霞強擰著小竹兒臂膀告別沈家,與陳小咩不辭而別。

被王丹霞五花大綁於的小竹兒滿臉幽怨,時時刻刻瞪著王丹霞好似要用眼神將這忘恩負義的惡女人洞穿。

北行一晝夜,熟睡中的小竹兒忽而渾身一松,而後一聲“誒喲”跌坐在地,竟是不知何時被解開了束縛丟下了馬匹。

羊腸小道上,王丹霞高坐於馬背,凝視滿臉不可思議的小竹兒的笑容顯得極其古怪。

“王丹霞你這畜生,莫不是想……想殺人滅口!?”小竹兒臉色煞白,見王丹霞眸中閃過一絲惱火連忙識時務的閉嘴不言。

“你號稱能夠看穿人心,怎卻不知我想做什麽?”王丹霞冷哼一聲,繼而言道:“沒了陳小咩與玄生和尚,我又何必帶上你個累贅?離開了沈府,你小竹兒今後是死是活與我王丹霞再無幹系。”

小竹兒心思機敏立刻咀嚼出了王丹霞話中滋味,滿臉驚喜的站起身來手舞足蹈道:“若是沈老爺怪罪下來,我只說是我自己逃了出來,絕不說是你放了我,你且放心好了。”

王丹霞嘴角輕翹,而後撥轉馬頭自行向北而去:“算你識相,你若還能見著陳小咩且替我帶一句話,‘王丹霞欠她的人情這輩子若還不清,下輩子自會接著償還’。”

瞧著騎馬緩行的王丹霞身影漸漸消失,小竹兒搖頭嘆息,自語了句:“是‘算你識相’才對。”

一旁樹叢走出一位盲眼女童,看架勢竟是早就等待在了此處。

見到小葵兒神出鬼沒,知其根底的小竹兒卻也不如何驚慌,一改往日針鋒相對的互相不屑,男孩幾步來到女童跟前滿臉討好,迫不及待道:“小葵兒,你開天眼瞧瞧咱們該如何將我媳婦救出沈家唄。”

盲眼小葵兒皺了皺眉卻是胸有成竹道:“時機未到。”

小竹兒翻了個白眼,跟上小葵兒步伐沿途折回沈家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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