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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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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陳小咩其人平日裏頭瞧著懶散不著邊際,可一旦做起事兒來,定是卯足了力氣投入十二分的精力。

就譬如與友人常居負相見於龍隱亭後的第二日,這位眼下炙手可熱的沈家三小姐毫無征兆的宣布要遍覽全樓藏書,並差遣下人將閣樓內武學秘籍由淺入深依次取來,閉門不出也不許任何人來探望,不分晝夜不知疲倦的啃起了書本。

有守閣奴聲稱陳小咩鉆研書籍用功至深,自夜深人靜直至公雞打鳴皆可瞧見三小姐房中燭影晃動,蠟黃窗紙上映出那單薄身影捧著書本亦或提筆疾書,竟是一連兩月皆不曾中斷,其刻苦用心可見一斑。

不提陳小咩那頭,此時此刻一名身著潔白衣衫的英俊男子正奉“天下第一商人”沈立方之命,匆匆忙忙趕往向位於沈府東南角的“閑仙院”。

風起,公子長擺飄舞,幾縷散亂發絲因汗水而黏於臉頰,時時刻刻皆似含笑的狹長鳳眸不知虜獲了多少女子的心,俊俏得已然無言形容的臉龐顯現幾分急躁——常居負心中忍不住罵娘:“他奶奶的,這沈府鬼影子沒幾個,地方怎就那麽大?”

好在緊趕慢趕,俊公子總算如期趕到了“閑仙院”,院落朱門大開,兩個機靈小童早在門前探頭探腦,瞧見常居負到來急忙招手催促:“快些快些!你這男人走路真慢,老爺都等候多時了!”

沈家臥虎藏龍,哪怕是面對眼前這等小童,常居負心中雖說懊惱,可面上終究不敢表露絲毫,點頭哈腰唯唯諾諾一番,由小童領著進了院子。

北方常年氣溫陰冷,一年裏頭大半時日皆是天寒地凍,然而這“閑仙院”卻極是異常,圍墻四壁看著尋常得緊,進入其中卻頓覺寒意十分先消了兩分,絲絲暖意盎然不說,更有滿院桃花盛開,落下一地的粉色花瓣兒。

好個“閑仙院”,那沈立方是想得“閑暇之時我自如仙人”麽——常居負沒來由的有些仇富,輕嗅空氣中彌漫著的濃郁花香,腳步不停的向桃樹下席地而坐、正端著下巴認真研究紫檀木棋局的老男人走去。

老男人沈立方相貌實在平凡,身上穿著大多也只是一般富貴人家的錦緞綢衫,若非已然確信他正是沈立方,打死常居負都不會將眼前之人與那叱咤江湖的“天下第一商人”聯系起來。

而此時此刻,於這恍若仙境的桃源中,那悠然從容的尋常老男人似也沾了幾分仙氣,總算有些附和了常居負心目中“天下第一商人”該有的氣度。

“晚生參見沈老爺……”

常居負躬身行禮,沈立方卻看也不看,豎起食指擺在唇邊道:“噓,別說話。”

沈老爺語氣頗為嚴肅,常居負身子不覺微微一顫,連忙低頭站到一邊,連呼吸都不敢喘大氣。

只見沈立方兩指夾著一枚黑子兒舉棋不定,良久良久終於下落棋盤擲地有聲,一時間便似熬過了世上最艱難之事,老男人面色流露得意微笑,不覺歡笑吟道:“棋局如是天下亂,神仙一子屠大龍;若要問我是何人,運籌帷幄沈家父!”

沈立方瞧著自己落成的棋局,神色倨傲的朝晚生後輩常居負招了招手,公子豈敢怠慢,忙不疊湊上前來,向沈立方拱手行禮,開口便神情真摯的拍了一通馬屁:“沈老爺真乃天人,不僅精於商道,竟還對花道棋道皆有建樹,這等風雅真叫人不佩服都不行啊。”

沈立方眉開眼笑,示意常居負坐到自己身邊:“小侄,你瞧瞧這局棋如何。”

“是。”常居負偷瞄了眼神色期待的沈立方,低眉應諾後端詳起了縱橫棋局,這不看還好,一看之下竟是大吃一驚!

“這……這……”常居負頗顯得啞口無言,眼下的棋局豈能叫作棋局?——黑白落子不顯預想中的神鬼莫測森然殺機,反而有種頑童打鬧的無厘頭,這等棋技居然便是沈立方的“神仙落子屠大龍”?

“如何?賢侄你直說無妨。”瞧著沈立方眼中對自家棋局的滿意,常居負覺得自己若當真實話實說,決然活不到明天。

急忙收起驚詫面容,英俊男子一本正經的挺起大拇指讚道:“妙啊,實在是妙啊,想當年我與沈三小姐行走江湖,曾擺下珍瓏棋局難倒了天下英雄,閱棋士無數,卻不曾想到世間還有沈老爺這等擅棋道至臻境者。”

沈老爺擺手笑道:“小侄這般言語可要羞煞老頭子了。”

常居負再接再厲:“沈老爺虛懷若谷,不知得叫多少自詡文人墨客者自愧不如。”

沈立方大笑,用力拍了拍常居負肩膀,擺手朝身旁小童道:“常居負為人耿直,賞金百兩。”

常居負拜謝,隨後轉移不光再也不願去瞧那副詭異棋盤,與沈立方恭敬道:“不知沈老爺召喚所為何事?”

沈立方端起一旁白玉瓶酒壺,親自替兩人斟滿杯盞:“不急不急,小侄且先說說這沈府可還住得慣?”

常居負忙道:“自然自然,沈家是天下最富貴的所在,常居負未有功勞而居此等仙境,至此刻都似在夢中一般,當真覺得惶恐。”

“小侄無需慌張。”沈立方笑容柔和:“我閨女前些年鬧變扭,流落江湖多虧小侄一路扶持,這是小侄應得的。”

“哪裏……”常居負不覺一怔,眼中仿佛再度重現了與陳小咩相遇的那晚,那形同乞兒的女孩並非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兒,她撕下了半個燒餅遞給呆若木雞的常居負,笑容顯得頗為奸詐——英俊男子嘴角流露一抹無奈笑意,輕輕搖頭後小聲嘆道:“是我受了三小姐照顧才是……”

有小童捧著一盒金子來到沈立方跟前,沈立方不耐煩的努了努嘴:“給我做什麽,去獻給常公子。”

常居負正襟危坐,伸出雙手恭敬捧過分量不輕的匣盒,看也不看其中金銀數目便即放置於身旁,等著沈立方示下。

沈立方是“天下第一商人”,是世上最精明的商人,豈會真的揮金如土,區區一句不衷心的讚美,常居負自認不可能獲沈立方如此褒獎,取人錢財□□,沈立方有所求,常居負有所應罷了。

與聰明人對話就是舒坦——沈立方笑容更盛,但瞬息間又化作愁眉苦臉,嘆息問道:“小侄啊,瞧著如今這尿性,小咩是鐵了心要去北寒不可了,對此你以為如何?”

常居負嚴肅道:“萬萬不可讓三小姐去北寒!”

“何故?”沈立方問。

常居負答:“北寒乃是必死之地,君亦然劍下死的宗師境高手還少麽?三小姐喜愛那‘白衣女子’只是年少輕狂,我若是其兄長,哪怕廢了她的武藝,也要將她留在沈家。”

沈立方瞇起眼睛,眸子裏忽而閃過一抹殺機:“廢了她的武藝?身為兄長豈能行此等歹毒之事?”

常居負笑道:“跟三小姐的命比起來,無論什麽都顯得微不足道。”

沈立方笑容鬼魅一番言語點到即止,不由苦起來臉嘆道:“可惜孟老爺子這下算是白死了。”

關於“孟老爺子”原本的姓名,怕是連沈立方都不曉得,早在司馬蘭華女魔頭未曾出現的江湖,聽聞那擅使鬼爪鉤的男人實實在在踏足過宗師境人仙人,卻在司馬蘭華手下戰敗後被打落凡塵境界一落千丈,連同當年傲視江湖的驕傲一並輸了個精光。

隨年紀漸長,老爺子漸漸駝起了背脊,似乎永遠都無法再回到原本境界的他終日郁郁寡歡,最終落到為沈立方當船夫的地步。

那日,沈立方告知孟老爺他有一個計劃,乃是讓擅長制毒的趙右凝將毒物塗抹在孟老爺子的鬼爪鐵鉤上,屆時由孟老爺子上臺扮演黑臉,只需鐵鉤劃破陳小咩皮膚,便可讓寶貝女兒一輩子都難以習武,如果是這樣,大概她便能放棄北行的念頭,老老實實留在沈立方身邊了吧?

沈立方許諾將樓中頗多武學秘籍贈予他修習,孟老爺子欣然答應了,卻在拿到報酬的時候,被追趕而來的沈翰兒擰去頭顱成了枚棄子。

死人永難開口,沈立方自認假戲真做已是盡善盡美,雖對不住忠心老仆卻未有絲毫後悔,哪怕日後被陳小咩知道緣由,只需留住陳小咩性命、對得起那位沈立方曾對不起的憨厚女子,管他日後會被自家女兒如何謾罵,反正等沈立方死後一甩手,將沈家基業盡都交到寶貝女兒手上,陳小咩又能耐他何?

“你是如何知道的?”想起陳小咩與常居負相見後,便開始一改頹廢發奮讀書,沈立方目光銳利似要將眼前英俊男子身軀透出個窟窿。

“沈老爺莫要誤會,這是小侄聽了些許風聞,近些時日方才想到的,豈敢在三小姐面前搬弄是非。”常居負連忙解釋。

沈立方思索時的模樣與陳小咩如出一轍,臉容表情雖顯得憨厚可親,然目光中卻悄然流轉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狡詐:“我豈會懷疑到小侄頭上,只想問問那日龍隱亭中,小咩驅退下人,究竟與你談了什麽?”

常居負叫苦不已,連忙答道:“三小姐與我只是敘舊,談得乃是當年舊事,驅散仆人也只是因為那些糗事太過難堪,不足與外人道哉。”

這時,有小童稟告:“老爺,大公子、大小姐、二小姐門外求見。”

沈立方淡然點頭,書生氣質的沈前文、淡雅從容的沈奕凡、嬌蠻可愛的沈安可依次來到嚴父跟前行下跪拜大禮:“拜見父親。”

“嗯。”沈立方不鹹不淡的點頭,常居負則早已退到一邊不敢直視這些個沈家子弟,這等規矩禮節堪比君臣,又豈同父親與子女的關系?

“何事?”沈立方對三位子女的不請自來頗有些不耐。

沈奕凡見狀連忙表明來意:“父親你莫不是忘了,今晚便是您的壽辰。”

沈立方一臉恍然大悟:“噢,倒是將這事給忘了個幹凈。”

腦子裏裝著的盡都是那個好女色的小野種陳小咩了吧——沈安可心中氣惱,嘴上卻不敢直說。

大公子沈前文笑道:“父親不必擔心,晚間盛請全鎮的宴席已然備好,咱們只是來與父親知會一聲。”

沈立方皮笑肉不笑的點了點頭:“你們自己瞧著辦吧。”

頓了頓,忽而又道:“晚上我們一家人一起吃個飯,去把你三妹叫上。”

沈前文苦笑:“我已經去過了。”

“哦?然後呢?”

“被三妹拿掃帚直接打了出來。”

沈立方哈哈大笑,眼前人眾除沈前文外俱是一怔,似乎只需提及陳小咩,沈立方的心情便會立刻大好。

“去!再去請!便是被你三妹打死,也要把她請過來!”沈立方催促兒子道。

沈前文苦著臉,告退之後只得匆忙再度前往龍馬閣,沈奕凡與沈安可無話可說剛欲告退,門外又有小童呼喊:“老爺,武當王女俠求見。”

“今天吹的是什麽風,怎將這些人全給吹來了?”沈立方笑道:“快請進來!”

不過多時,英氣灼人的王丹霞一手持著寶劍,一手提著張牙舞爪大罵不休的小竹兒來到了沈立方跟前。

“小輩王丹霞拜見沈老爺——”

“王丹霞你個不要臉的臭女人,陳小咩平日待你如何?蘇城救你性命更對你那牛脾氣頗多忍讓,你卻為了區區幾部破爛秘籍就背信棄義見風使舵!你連豬狗都不如——”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而後後者便發出一聲慘哼,被一臉淡然的王丹霞一擊打在後脖頸直接打暈。

沈老爺笑道:“何須如此多禮,侄女你有何事需要親自前來?是不是龍馬閣內尋不著稱心如意的武功秘籍?”

王丹霞望向沈立方的眼神滿是感激:“不是不是,沈老爺厚恩,王丹霞粉身碎骨都難以報答,待血刃仇人必會為您做牛做馬,只是……只是我在這裏已然待了兩月有餘,算起時日差不多也得啟程前往北寒了,故而特來向沈老爺拜別……”

見王丹霞神色扭捏欲言又止,沈立方笑道:“師門大仇不共戴天,老夫也不好阻攔,只不過今晚便是老夫壽誕,王女俠何不吃了飯再走,也好讓老夫差人準備幾部閣內秘籍相贈,以解侄女路途無聊。”

王丹霞睜大眸子滿含難言歡喜,急忙點頭應諾。

門外小童卻再一次喊道:“老爺,咱家信使拜見,似是有要事稟告。”

沈立方笑道:“接二連三都是什麽破事啊,讓他進來。”

一個衣衫襤褸的瘸腿乞兒快步走進桃花院子,渾身骯臟與清雅桃源顯得格格不入,叫眾人大皺眉頭。

而沈立方見著此人,卻是忽的神色一凜,瞇眼吩咐道:“眼下都是自家人,蘇城那邊有什麽消息你但說無妨。”

這位常年被沈立方派在蘇城、負責監視“花紅柳綠”一舉一動的探子,就其相貌來看非但平平無奇,更顯邋遢骯臟。

乞兒舉止恭敬有禮,俯首跪地後道出了一個足以讓天下人心驚的消息:“回稟老爺,蘇城勢力有變,春歸雁、銀絲叛亂,斬殺樓主柳紅嫣與其大丫頭珍珠於牡丹樓,春歸雁繼柳紅嫣之後登上樓主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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