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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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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一只膚色通紅的野獸從淩亂沙粒中鉆出,抖了抖渾身皮毛,惡毒血眸向四周張望。

一位病弱女子無故出現在沙海,她自行搖著輪椅緩行,一襲黑色衣衫掩不住高挑纖瘦的身軀,頭戴一頂黑紗鬥笠遮掩面目,右手捏著一塊白色布帕,於咳嗽時抵在嘴邊,取下後上頭沾染著一塊新鮮血漬,可見這位女子的病入膏肓。

那瞧不清面貌的女子未攜帶任何行李,背後沙地沿著車軸留下兩道淺淺痕跡,沿著車痕,通紅巨獸狂奔而至,自背後悄無聲息撲向那自尋死路的女子,黑衣女子一手正自懷中取出白色錦帕咳出一口殷虹鮮血,一手轉動車輪緩緩回身,沙漠濁風撩開面紗讓狂獸瞧清了她的面容。

狂獸撲在空中距離那古怪女子尚有一丈,卻猛然止步哀嚎,咬牙自喉中發出顫聲嘶鳴,好似瞧見了這世間最可怕的東西,站立原地供著背脊做出罕見的防禦姿態,惡毒目光低垂地面竟是不敢直視眼前的黑衣女子。

風兒止歇,黑衣女子依舊隔著黑紗瞧不清面孔,過於蒼白、沾染鮮血的薄唇輕輕一抿,道了聲:“跪下。”——哪怕宗師境的玄生和尚都難以對付的那頭畜生,竟當真便成了聽話家犬,五體投地在了女子跟前。

黑衣女子聲音極是冷漠,平緩語氣好似不帶絲毫情感:“你這頭畜生怎得這般冒失,現今還未輪到你們出場,怎敢這般胡來?給我滾回地獄去。”

狂獸發出一聲嗚咽,接著軀體如冰慢慢消融,血紅液體極不自然的沒入沙地消失不見,留下了昏迷的陳小咩一具酮體。

黑衣女子滾動輪椅來到昏迷不醒的陳小咩跟前,伸長手臂按在陳小咩心口,極其修長的手指如穿透平靜湖面、輕而易舉沒入了陳小咩體內,拔出時昏迷女孩身軀更是匪夷所思的毫發無傷,黑衣女子食中二指夾著半塊剔透泛光的玉指環,張嘴便即吞入腹中……

陳小咩做了一個噩夢,夢見了自己變成了野獸,她迷迷糊糊中只想拼命保護玄生和尚、王丹霞與薛琉兒,卻抑制不住嗜血的快感,張口咬在薛琉兒肩頭,扯下了她的皮肉。

狂風中陳小咩的身體輕飄之極好似不受重力,最後自高空重重砸落在地,疼得幾乎便要成為一灘肉泥,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只曉得自己渴望吞吃人類的血肉。

無限燒灼的地獄火使她身軀迅速覆原,鉆出沙地的她四足狂奔,老遠便瞧見了一位黑衣女子於沙地中吃力翻滾輪椅。

那人約莫是逃不掉了,那人必將用來填補陳小咩的饑餓,如此想著,身體卻早已自行狂奔起來,後來……後來?——後來的事兒陳小咩卻沒了印象,於夢中猛然驚醒時天色已然昏黑,寒冷荒漠中,一個溫暖之極的軀體擁抱著她,隱約竟有著那位白發女子的氣息,讓陳小咩慌亂驚恐的心緩緩安定,繼而再度沈睡、一夜無夢。

隔天清晨,當陳小咩發覺自己赤身酮體,身旁坐著一位頭戴黑紗鬥笠遮掩臉面的黑衣女子正自打理衣衫、扣上衣扣,哪怕平日裏臉皮頗厚的陳小咩都不禁尖叫出聲,哭喪臉孔自語著“對不住仙塵”、“沒能為你守住貞潔”等等諸如此類悔恨抱怨,瞧著眼下怎麽看都是一副“事後”的模樣,陳小咩捂住臉容埋頭嗚咽。

那陌生的黑衣女子天生便是冷冷清清,淡然道了句“別哭了”,接著不緊不慢喚出了陳小咩的名字:“陳小咩,背我走。”

陳小咩臉孔泛紅,屈膝抱住自個兒□□的身子不願松開,擡頭向那陌生女子眨了眨朦朧淚眼,撅嘴詢問女子是誰。

黑衣女子沒有回答,略一思索便即脫下身上衣衫擡手披在陳小咩肩頭,接著取下腳上繡鞋遞給陳小咩,平靜言道:“你可想知道白仙塵的事兒?聽我的話我便告訴你。”

陳小咩伸臂擦抹淚眼,滿心狐疑穿上女子剛好合腳的黑色繡鞋,又將單薄衣衫裹得不能再緊,瞧著女子脫下鞋兒後、那好似玉雕的漂亮雙足不覺發楞,悄然壓低身子意圖瞧清黑衣女子該是副如何面容,那女子卻手掌撐地,趁勢攀附到了陳小咩背後。

陳小咩只覺背後觸感溫柔,心想那女子胸前必有錦繡,否則壓在背上怎能如此舒適?

黑衣女子一手扣住陳小咩身體,另一手輕輕一指,向全然分不清東南西北的沙漠一頭道了聲“往那走”,聲音並不如何響亮,但擲地有聲極其悅耳,如清風似流水,引得陳小咩未加以深思,便順著黑衣女子指向大步前行。

沙海白日裏無比灼熱,背後女子的身軀卻如玉人似得冰涼,與之肌膚貼近非但不覺燥熱反倒讓人無比舒適。

想起自己一夢醒來,便莫名其妙獨自一人來到了陌生地方,又莫名其妙沒了身上衣衫,更莫名其妙與一位黑紗遮面、知曉自己與白仙塵姓名的古怪女子結夥,於是陳小咩漲紅臉容含蓄問了至關重要的第一個問題:“那個……我……我怎得是這副模樣?姑娘可曾瞧見過與我同行的幾人?”

背後女子道:“你在沙地上昏迷不醒,我瞧見你時便是‘這副模樣’,可沒瞧見別人。”

陳小咩張嘴又再閉合,猶豫著想問女子可曾對自己“下了手”,否則她為何會沒了衣衫?——但這等妄言終究還是難以啟齒,支支吾吾了半天,卻是背上女子一語中的:“我天生病弱雙足不可多行,沙漠夜半天寒自也無法去尋幹草木材,不得已焚燒了行路用的輪椅,瞧你身無一物想來篝火溫度必然不夠,只好與你相擁入睡,脫下衣衫蓋在你我身上便當作禦寒被毯——你這女子當真古怪,都是女孩家何必如此害羞?”

陳小咩雙耳發燙,嘀咕了一陣,與黑衣女子笑道:“姑娘呀姑娘呀,你可曉得駱駝鎮的林佳玉林小姐?那位女子明面上是喜愛讀書男子的天真閨秀,實則任誰都想不到竟與自家丫鬟驪雨相愛,嘖嘖,你瞅瞅這年頭女子之間不也得多留個心眼麽?”

黑衣女子語氣波瀾不驚:“這有什麽稀奇。”

陳小咩故作吃驚道:“這便是為何小咩剛才羞澀難當的緣故,莫不是姑娘也聽聞過類似的聳人事跡?”

黑衣女子聲音冷淡,卻是語出驚人:“我與一位女子成過親。”

陳小咩久久未再回話,這回當真是吃驚到了無以覆加。

黑衣女子用手輕輕一拍陳小咩腦袋,平靜言道:“你這等姿色可就莫要自作多情了,我喜愛的那人是女子,卻並非天下女子我都喜愛,你陳小咩哪怕脫光了站在我面前都不入我的眼,且放心好了。”

陳小咩哭喪臉孔,心中一時不知該歡喜還是該憂愁,莫名覺得百感交集,過後方才詢問那來歷古怪的女子道:“姑娘呀姑娘呀,你怎得曉得我的名字?又如何曉得白仙塵的事兒?難道說……難道說……”

黑衣女子坦然道:“曾經的‘第一世界’我自是還記得的,對那位在第一世界鼎鼎有名的白發神仙更是仰慕已久。”

如此一言陳小咩不覺精神大振,對背後性情坦蕩的陌生女子頓生親切好感。

行路無趣,陳小咩隨口溜須拍馬,不吝辭藻讚美背後女子光看手足便能瞧出定然是一副國色天香,搜羅起了記憶裏“美人榜”上十位佳麗的信息姓名,便猜測起了黑衣女子的身份:“姑娘呀姑娘呀,蘇城美人榜上除去那位‘天下第一美人兒’的柳紅嫣我倒是有幸見過幾面,其餘當真只聞其人未曾真正得見,姑娘美貌定然能夠入榜——排號第二的女子名為百裏傾城,除了沒有柳紅嫣那股子女中豪傑的氣概,光瞧容貌當是不輸柳紅嫣的絕色佳人,當真是傾國‘傾城’了,姑娘莫非就是那位‘百裏傾城’?”

冷漠女子道:“百裏傾城確是當世絕代佳人,可排在第二我卻覺得不妥,那女子性子過於嬌柔造作,就如是一副過分工整的字畫,讓大多數人瞧著都挺喜歡卻失了靈氣,初看也許驚為天人但看久了也就膩味了,莫要說與柳紅嫣相比,哪怕是後面排名第十一的拓拔無雙都能將之比下去,也不知是哪個渾人排的榜單,照我看來這位百裏傾城的名字就不該放在榜內才對。”

女子見解獨到並且“毒”到,陳小咩倒抽一口涼氣,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位毒舌男孩小竹兒,思索過後與黑衣女子細細討論起了當今天下的美人榜,名次自第十的郭霜雪到第一的柳紅嫣,少有不被改動移位的,譬如第二的百裏傾城幹脆便被排到了第二十,哪怕美如柳紅嫣都以“心腸歹毒、虛偽做作”為由降低到了第五,真不知這位兩世都北公認為“天下第一美人兒”的紅衣女子若是聽聞,會做如何感想。

談及“如此一來誰才該是‘天下第一美人兒’”,陳小咩與黑衣女子互相默不作聲,而後竟是異口同聲、心有靈犀的念出了“那人”的名字:“自然當是‘白仙塵’了!”

兩人皆是一楞,而後哈哈大笑——準確的說該是陳小咩仰天痛快大笑,身後不茍言笑的冷漠女子竟也罕見的悄然扯起嘴角。

黑衣女子道:“白仙塵那等姿色排名前百都不夠資格,只不過若是曉得她在第一世界的英雄事跡、神仙風采,恐怕這普天之下不論男女都得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陳小咩興奮笑道:“當然當然!白仙塵哪怕相貌並不太出眾,可善良心腸與可愛到叫人無論如何都想擁她入懷的變扭性子,當真讓人欲罷不能,若是讓我來評點美人榜,必要給那白衣女子頭魁,讓不知其人的天下眾人都覺莫名其妙,那才是真的好玩兒!”

黑衣女子與陳小咩一拍即合:“白仙塵瞧著總是一派機靈古怪,可那一肚子小聰明除了拿來與人胡鬧,還能做些什麽?一個只知道玩鬧、永遠都學不乖的蠢蛋可不得讓人好生欺負欺負?那白衣女子這股子受性才當真最是可愛。”

陳小咩不覺笑得肚子生疼,對背後黑衣女子好感噌噌上漲,簡直便到了相見恨晚的地步。

陳小咩觀察環境識別方向後,問背後女子道:“姑娘呀姑娘呀,咱們現在走的方向似乎是正北,莫不是姑娘也想去北寒一睹第二世界的白仙塵真容?”

黑衣女子淡然道:“去是去得,不過時辰尚且未到,我還得去別處走走,也好了結一下從前欠下的債。”

傍晚黃昏,陳小咩背著黑衣女子,聽從她的指示尋到了一片商人駐紮的營地。

商人們共有十二,駱駝十五背負格式衣物,聽聞有人尋求搭夥,領頭那位八字胡的謹慎男子本來並不答應,恍然發覺眼前陳小咩身軀僅僅披著一件衣衫,穿著極為大膽,約莫該是做賣身行當的可憐女子,雖詫異大沙漠竟也有如此周到的服務,可這些天來趕路行商,忙得早已憋出了內傷,既然送貨上門,不妨便順水推舟允許二人“逗留”。

一眾商人盡都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見陳小咩小心翼翼放下黑衣女子後,兩人依偎在一起閑談,卻無半點表示,不覺撓著頭皮急不可耐,只得率先開口詢問價錢。

陳小咩先是遲疑,待得回過神來不覺滿面通紅,支支吾吾的解釋自己並不是做“那事兒”的人。

一眾商賈大失所望,八字胡男子更是臉色驟變,言語譏諷想要將二人趕走。

陳小咩身無分文自也曉得自己斤兩,但顧忌黑衣女子身子虛弱,只得硬著頭皮好話說盡,懇求一眾商賈好心收留。

商賈中有領頭男子那般唯利是圖者,卻也真有幾位好心人願意替她們說上幾句好話,更是有人願將自己的帳篷讓出來給二位可憐的流□□子休息,只是那位八字胡男子鐵了心腸,說什麽都不願讓這兩位“無用之人”蹭入商隊。

陳小咩也不怪那狠心男子,反倒還打從心底對他好感倍增,覺得作為商隊領頭,那八字胡男子比之那些個好心人可算更為稱職,要知道沙海處處兇險,若是碰上駱駝鎮那一些吃軟怕硬的打劫漢子倒還好說,遭遇邪王教這類殺人如麻的瘋子當真沒有任何道理可言。

兩位女子孤身出現在沙海,不論說出什麽可憐理由終究還是可疑,心存善念固然是好,可指不定這兩位女子便是邪王教的斥候,是來摸清商隊底細的,到時候一隊人馬命喪黃泉,善心又頂什麽用?

正自躊躇該如何說服領頭商賈,黑衣女子忽而自背後捂住陳小咩眼睛,面向一眾商賈掀開了臉上面紗,一眾男子盡都發出長短不一的驚嘆,惹得目不能視的陳小咩心癢難撓,連連詢問究竟發生了何事。

待得黑衣女子將手移開,面紗卻早已放下,一眾商賈不知是吃錯了什麽藥,竟是改變了主意願意收留二人,更匪夷所思的面帶敬仰主動取出商貨裏的幾件女裝,出手大方贈予陳小咩選用。

陳小咩遲疑不定,黑衣女子卻毫不客氣,展開其中一件質地極佳的橙黃衣裝,配以些許女子衣衫鞋襪,讓陳小咩進帳篷裏頭換上。

滿心好奇同樣也是滿心吃驚的陳小咩悄然觀察商賈面色,終究瞧不出個所以然,只得聽從黑衣女子吩咐,鉆入帳篷換起了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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