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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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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大雨村並非是什麽好地方,這坐落在靠近綠洲水源的村莊人煙稀少,早已被一眾匪人劫掠的一貧如洗,好在此地多有商賈過經,留下了些許“財路”。

當陳小咩五人來到此地,一股壓抑便即湧上心頭,不說別的,便是村人看他們的眼神都如是在瞧一眾待宰羔羊,恐怕若非見王丹霞、薛琉兒兩人手持寶劍、身具武藝,便真要做一回土匪將他們盡都劫掠。

一名邋遢乞兒忽而撲倒在幾人跟前,擡眼瞧著模樣最是呆傻憨厚的陳小咩,拽著她的腳踝道:“姐姐,我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你們行行好,給我一條生路吧。”

陳小咩連忙自懷中掏出一錠銀子,塞入小乞兒手中,小乞兒搖頭不接,指了指駝背背負的水囊,薛琉兒會意將水囊取下交給小乞兒飲用,陳小咩取出些許幹糧交給乞兒讓他填飽肚子。

本想就此了之,哪料四周忽而蜂擁而出十幾、二十幾大小乞丐,紛紛向她磕頭討要水喝,王丹霞不由眉頭大皺,若是將自家的水囊盡都給這些個乞兒,她們自己又該如何是好?

薛琉兒顯是慌了手腳,陳小咩卻當真將包裹裏的水囊一一分發,最後竟連羊皮囊袋都收不回來。

一眾貪婪乞丐堪比強盜,討要了水後接著討要幹糧,見陳小咩如此好說話更是滿臉的理直氣壯,一旁王丹霞氣惱拔劍,當真便要殺死一人立威,極懂察言觀色的乞丐們鳥散魚潰,臨走非但沒有半句感謝,反倒罵罵咧咧的朝陳小咩一行人大吐口水。

薛琉兒哭笑不得,目光分別望向滿臉悲憫的陳小咩與神色憤慨的王丹霞,活彌勒玄生和尚拿袖子抹去臉上被吐唾液,嘆息道:“佛有菩薩慈悲不假,卻少不得金剛怒目,否則光學佛主割肉餵鷹不過是蠢仁而已,能叫匪徒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固然是好,可要是不能唬得匪人害怕腳軟,一旦開場說法人便給人砍死了,那非但不能結出善果反而還會徒增惡業,於己於人皆不如意啊。”

陳小咩羞愧點頭,向玄生和尚合十行禮,瞅見和尚悄悄自袖袍中取出事先藏好的幾塊幹糧與幾囊水袋,忍不住噗嗤發笑,暗暗決定必要尋個機會瞅瞅他袖子裏究竟還有些什麽。

一眾人繼續前行,忽見路旁有婦人將女孩拖拽打罵,邋遢女孩蹲在地上,哀求自己母親莫要拋棄她,那心狠母親卻瞪眼大罵女孩這是在害他們一家人。

此情此景,陳小咩忽而想起在記憶中看到的紅衣女子,第一世界的柳紅嫣曾也是被至親人拋棄的柔弱女子,天下無奈之事如此之多,柳紅嫣豈是生來便是一尊魔王?

不由自主大步向前,陳小咩伸手搭在婦人肩膀,詢問婦人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兒。

婦人正自惱火,轉頭瞧見這多管閑事、一臉“來欺負我吧”的呆傻模樣的陳小咩,揮手便打,一巴掌拍在陳小咩額頭,卻是自己痛叫出來。

薛琉兒急忙上前輕撫陳小咩額頭,望著陳小咩詢問“痛不痛”,神情盡顯心疼。

陳小咩隨手握住薛琉兒手掌,撓了撓頭皮尷尬笑道:“我倒是皮糙肉厚沒啥感覺,不過這位大嬸卯足了力氣,估摸著手掌疼得不行。”

猶如以肉手砸過一塊石頭的婦人疼出了淚水,將女孩撒手一丟便即折返回屋,將屋門“砰”的閉合,任可憐女孩如何哭喊都緊鎖門戶。

陳小咩憐惜心疼那位被家人拋棄的可憐女子,蹲下身子在女孩跟前輕聲安慰,牽她手掌請她暫且先隨他們同行,待到過幾日家裏人原諒了她的過錯再回去也不遲。

女孩抽噎著任由陳小咩牽引,說來奇怪,自救下這位可憐女孩,那些個原本對一行人虎視眈眈的乞兒村人竟都顯得聞風喪膽,紛紛關上門戶恨不得躲得越遠越好。

六人來到一家小客棧裏,客店老板見來了生意本來滿臉堆笑,可一見著陳小咩牽著的邋遢女孩,臉孔立時蒼白,想要關閉店門卻被王丹霞一掌抵住:“你做什麽?見著鬼了麽?”

店老板哭喪著臉,抱拳討饒道:“也差不太多啦,求你們行行好,去別處客棧住吧。”

王丹霞冷哼一聲一腳踹散了客棧店門,大步跨過門檻兒進入:“今日我偏要住在這裏,倒想瞧瞧你們這大雨村在搞什麽名堂!”

一眾人跟著走進破舊客棧,店老板無可奈何摔袖而走,不一會兒竟是收拾好了行禮,帶了老婆兒女離開了自家客棧,連養家糊口的店面都不要了。

陳小咩等人莫名其妙,詢問邋遢女孩是何緣故,女孩卻只是低著腦袋搖頭不語。

陳小咩體貼安慰不再多問什麽,前去廚房瞧見尚有不少食材,便即打算大顯身手做一頓豐盛晚餐,薛琉兒帶著女孩前去客房,打來了客店清水為她洗澡。

那女孩顯然被薛琉兒此舉嚇呆了,要知道在沙海中水與食物比之黃金都要昂貴,唯有下雨時節村裏頭的人方才借天水洗澡,村莊名為“大雨”,可不就是生活在旱地的一眾村民在祈求落雨麽。

正午,陳小咩飯菜端出,色香味俱全瞧得大和尚小竹兒瞠目結舌,全未想到陳小咩手藝比之任何一位大廚都來的出彩。

知曉陳小咩曾在武當開過客棧,聽聞過某位白衣女子對之廚藝大肆讚揚的王丹霞見怪不怪,自客房聞香走出的薛琉兒與“邋遢”女孩則滿臉欣喜,眾人圍在一張小圓桌前大快朵頤。

還有一件叫人吃驚的事兒,乃是梳洗幹凈的“邋遢”女孩換上了一身新衣竟是生的極為好看,雖說皮膚黝黑,臉孔五官卻是精巧至極別有一番韻味,任誰都未曾想到這荒僻沙漠裏會有這等潛質驚人的女子,若是再由著她長好曼妙身材將會是如何一位美人兒?恐怕登一回“美人榜”也不是難事吧?

小竹兒用筷子輕輕指點,不明所以的女孩顯是有些害怕,端著飯碗躲到了陳小咩與薛琉兒身後,心底裏頭已然將這二位好心人當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小竹兒道:“我從主人那兒啥都沒學到,倒是學得些許面相,你們別瞧這位女子出生貧寒,五官眉目間盡是龍鳳之氣,身具起運當真不凡,也就虧得白神仙篡改的世界裏頭沒有皇帝,否則這女子日後必然便是母儀天下的皇後之命,嘿嘿,媳婦咱們這回可真是撿到寶啦。”

陳小咩揉了揉女孩腦袋,笑道:“什麽‘撿到寶’,人家只是暫時跟著咱們,待得誤會解除可還是要回家去的。”

小竹兒白眼道:“憑啥呀?將這女子帶在身邊,拿來做丫鬟多好?皇後本就是填補帝王家氣運的工具,否則你以為古時候會有一些個腦子壞了的皇帝去娶一位醜陋女子為妃?著實是那女子氣運太好罷了!咱們將她帶在身邊,必能夠逢兇化吉,哪怕不去管啥運勢,如此養眼美人兒帶在身邊多有面子?”

陳小咩不去理會小竹兒,與女孩笑道:“你放心,那位小哥哥口惡心善,你若要走他必不會攔著你,我叫陳小咩,剛才替你洗澡換衣的是薛琉兒,這三位是袖裏乾坤的玄生大師,俠女風範的王丹霞姐姐,還有小竹兒。”

小竹兒一楞,那食指指著自己道:“怎就一個‘小竹兒’?連玄生和尚都有‘袖裏乾坤’這個聽著霸氣的前綴,我咋就啥都沒有?”

女孩聞言總算露出了笑容,傾國傾城沈魚落雁用來比之她的莞爾一笑再貼切不過:“我叫‘翟懿’,和小哥哥一樣什麽也沒有。”

小竹兒眼眸一亮,接著一捏拳頭道:“你這狐貍媚子少來迷惑小竹兒眼睛,小竹兒以後就只娶陳小咩一個媳婦絕不能再多了!”

名為翟懿的女子一歪腦袋顯是不明白“狐貍媚子”一詞兒是什麽意思,難不成是“湖裏魚蝦沒產魚子”,稱作是“湖裏沒子”?湖水,一片永遠都用不光的水潭——想到自來到大雨村的旅人口中聽聞來的“湖水”一詞,生活在沙海的翟懿滿面憧憬。

今夜總算不用露宿荒野的一眾人自行選了客房,躺在床鋪上舒舒服服的睡起了大覺。

半夜醒來的陳小咩已然養成了少睡的習慣再也睡不著覺,裹上皮襖衣衫、帶上寶劍、“日記”便去院子裏頭揮舞練習,未能學得“太乙劍法”的陳小咩不得不映著月光專研記錄於“日記”的三招兩式,她未有君亦然的資質,也沒有柳紅嫣的記憶,不得不靠著此等笨法子刻苦用功。

一手執著“日記”一手嘗試劍招,一劍指出,嚇得不知何時站到陳小咩身後的女子手掌一松將蠟燭拋落在地。

陳小咩聽出是翟懿的聲音,急忙忙著撿起蠟燭,好在火未熄滅,轉而交到翟懿手中,向這身世可憐卻被小竹兒道作有皇後之命的女子溫和一笑:“怎得還沒睡?”

翟懿輕輕搖頭:“睡不著。”

陳小咩用書本輕輕一敲翟懿腦袋,脫下身上衣襖披在女孩肩上,繼續專心致志的擺弄劍招。

翟懿趁著陳小咩停靜動作,便湊過腦袋與她一同細瞧那部“武功秘籍”上的記載,自旅客那兒頗學過點字兒的翟懿聲音清脆,輕聲朗讀極是悅耳,沈默片刻而見陳小咩專心一意又要練劍,忍不住伸手拽住陳小咩的衣袖,一雙懇切眸子一瞬不瞬可憐巴巴瞧著她看。

陳小咩笑問:“怎麽了?”

翟懿低頭言道:“恩人能夠帶我走麽?白天那位小哥哥想讓我做丫鬟,在家裏阿媽的活兒都是我幫忙做的,我……我……”

陳小咩見翟懿似有話說,便拉著她在一旁木凳坐下,眨眼道:“你可有話要對我說?我曉得你有你的苦衷,人活在世上不容易,你我相遇有緣,倘若願意向我傾訴,我便只用一雙耳朵聽著,你若不放心,我可以發誓必不會對第三個人說。”

翟懿眼眶濕潤:“我若說了,恩人可會將我趕走?可會像村子裏的人一樣厭惡我?”

陳小咩笑道:“是他們不識寶,如翟姑娘這般美人兒,天下(小聲:除了北寒)哪裏去找?若是翟姑娘想跟著咱們吃苦,我倒也樂得身邊跟著位未來‘美人榜’上必有名次的絕色人兒,不說其他,以後光是拿這事兒與人說道,嘖嘖,該是多羨煞旁人啊。”

翟懿臉頰微紅,支支吾吾與陳小咩言道:“我家做的是賣小玩意的尋常生意,平日裏頭也只有過往旅客願意掏錢購買,比之銀兩,咱們村更多的是以物換物,幾袋子清水和幹糧能值不少銀兩,半年以前我便是幫阿媽看攤,被兩位武爺瞧見,要拉我去做什麽‘聖女’,還說要讓我當上‘邪王夫人’……”

又是邪王教?——陳小咩暗吃一驚,睜大眸子發覺此般沙海之旅盡與那幫匪人糾纏不休。

聽翟懿言語,大致便是初長成的翟懿被兩位算得是無名小卒的混混瞧上了眼,假借邪王教的名頭,想要將貌美至極的翟懿獻給邪王教換取份高官厚祿前程似錦,被仗義相救的村人趕走後記恨於心,跑去邪王教搬弄是否,竟出人意料請來了當時還未曾死的邪王教少主胡安生。

在這群村人眼中,邪王教顯然是萬萬招惹不起的主兒,自是連翟懿的親生爹娘都將之雙手奉上。

那位胡安生是何等野心勃勃,本要把翟懿獻給邪王莫憂愁,可後來不知何故改變了主意,將日期延長至半年以後,如今期限已到,哪怕邪王教不來要人,大雨村可再也不敢收留這位禍水女子了,生怕一不留神便要遭滅頂之災。

陳小咩聽完頓時恍然,思慮過後揉了揉翟懿腦袋讓她莫要擔心,若無處為家自此便當真跟她這位“小掌櫃”一塊走便是。

翟懿擦抹著臉上淚珠重重點頭,這才想起陳小咩練劍過後又陪自己說話,約莫早已是口幹舌燥,起身便自告奮勇要為陳小咩端茶送水,當真做起了丫頭的本分。

翟懿走後陳小咩繼續埋頭於“日記”,哪料一聲慘呼自店堂傳來,竟是翟懿的聲響。

陳小咩詫異擡頭,黑暗中一枚滾圓球體咕嚕嚕翻滾下階梯轉到了她的腳下,映著月光瞧清地上“球兒”乃是何物的陳小咩猶如墜落冰窖渾身冰冷,嘴唇發顫俯下身子,抱起那顆人頭嗚咽哭泣。

這位女子若是生於富貴人家,必然是一枚誰也難以遮其光芒的明珠,無奈出生於這人吃人的“大雨村”可有何錯?這位女子從未如蘇城窯子裏頭的姑娘搔首弄姿,只是天生麗質遭受這無妄之災又有何錯?雖相處時日不長,可這女子本性質樸陳小咩一眼能識,莫不是作為善人便非得被人欺淩?那天下僧人修佛何用?那這世間為善何用?那白仙塵耗盡心血造就的第二世界何用?沒有地獄裏的惡鬼,人們自己卻反倒成了惡鬼!

陳小咩本已打算將無家可歸的翟懿帶出大沙漠、帶去別處小鎮,讓她過上安穩日子。

陳小咩想,為這位絕美女子建造的別院無需多麽華貴,只要旁邊臨近於湖水想必她定會開心。

將翟懿那對狠心父母一並接去與她同住,世上可就沒有解不開的結,哪有與至親之人慪氣的道理?

待得翟懿有了心儀男子,若還記得她陳小咩,一頓喜酒大宴的開銷非得陳小咩來掏不可,瞧見這位美人兒笑容安詳燦爛,便是對陳小咩最大的回報。

是誰?是誰毀了翟懿的可憐幸福?毀了陳小咩心頭對“善”的渴望?此時此刻,陳小咩瞪紅雙目猶若即將發狂的猛獸,心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她要用邪王教的血,為死去之人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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