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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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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玄生和尚是一位奇人,他一身粗麻布衣,寬大的袖袍中好似容納了萬物,為陳小咩治療外傷便掏出一瓷瓶金瘡藥,口渴了就掏出自綠洲子順來的好酒咕咚咕咚喝上幾口,肚子餓了甚至還能若無其事的取出一塊鴨腿肉,咕嘰咕嘰的嚼個不休。

陳小咩自綠洲子一戰後虛弱了僅僅一天,而後再度生龍活虎,沒完沒了的向薛琉兒討教劍法,而薛琉兒或是覺得綠洲子一事盡是自己惹出的禍端,面對陳小咩神色頗有些尷尬,每當陳小咩詢問必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便當是對自家“相公”的補償了。

不知何故,小竹兒待誰都好,偏偏對薛琉兒有著股莫名敵意,而當陳小咩詢問是何緣故,男孩兒卻總回答不上來,瞧著神情大約是自己都不曉得如何解釋。

綠洲子一戰當真如玄生和尚所言,令陳小咩體內氣海更“親近”身體,據說這份左翁贈送給陳小咩的磅礴氣機比之柳紅嫣竊奪他人內力的陰損手法又有所不同,前者由他人贈送,如寵物雖不服氣新主子,可畢竟得到老主人許可也不會造次,後者卻是有違天道的勾當,除非柳紅嫣能夠穩穩駕馭,否則一旦失了平衡遭到反噬會落得如何下場當真叫人不敢想象。

三匹駱駝走的不快不慢,一旁一人一劍、劍隨人走若行雲流水,陳小咩練完一路劍法後神色頗為得意,扭頭去瞧呆呆看著自己、坐在駱駝背上的三人,故作謙遜道:“你們可莫要誇讚我,省的我一驕傲便不再勤學苦練,我也曉得自己進步神速此刻約莫已然到達了‘出塵境界’,過不久恐怕琉兒都不是我的對手啦!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了一陣,忽而發覺玄生和尚、小竹兒、薛琉兒三人皆是一派呆若木雞的面無表情,陳小咩不覺收斂,臉孔尷尬羞紅,撓了撓頭皮不敢再作出一派囂張模樣。

頗為毒舌的小竹兒率先開口:“我真不曉得你在綠洲子是如何贏下來的,就憑著這等三流身手?當真不可思議。”

玄生和尚“噗嗤”發笑,捂嘴偷笑一陣方才“阿彌陀佛”道:“陳小姑娘凡事莫要強求,特別是武道這種事兒欲速則不達,出塵境你就別想了,腳踏實地站穩凡階境便就不錯了。”

薛琉兒則一捏拳頭,自以為是在鼓勵,與陳小咩僵硬笑道:“其實陳姐姐武藝攀升已然算得極快了,眼下境界比之五年前的我可厲害多了!”

陳小咩大受打擊,頹廢趴在駱駝背上,無精打采的專研起了“日記”企圖叫那出言不遜的三人刮目相看。

小竹兒嘿嘿一笑,躍下駱駝奔到陳小咩跟前,一把抽走她手中“日記”,言道:“媳婦,要不咱別往北行了成不?咱們往東南走,我帶你去見我家主人,誰說柳紅嫣是‘天下第一美人兒’?照我小竹兒看來必是我家主人,這名次才算妥當,只可惜我主人從不出世,若非如此她柳紅嫣可不得當個萬年老二?”

一路上小竹兒常常喚陳小咩“媳婦”,評論事物雖無比惡毒,對陳小咩其人卻大有好感,此刻聞聽小竹兒對自家“主人”讚不絕口,便連陳小咩都來了興趣,眨眼詢問小竹兒那位“主人”是誰。

小竹兒一臉神秘,嘿嘿笑道:“這個天機不可洩露,我家主人是這世上除白仙塵外的第一奇人,可莫要聽玄生和尚危言聳聽將那柳紅嫣說得如何如何厲害,其實在我家主人面前壓根不堪一擊,媳婦你若不信我帶你去瞧瞧便知!”

陳小咩滿臉疑惑,詢問小竹兒他家主人所居何處,小竹兒道:“不遠不遠,便在南山城外的白家村。”

白家村?——陳小咩略作思索,恍然想起那該是一片死谷,早在幾十年前,白家村確實生活著人家,可是一場瘟疫使得那裏成為如今一片死地,哪裏還居住著什麽人?

小竹兒也不理會陳小咩的半信半疑,開始熱切的與陳小咩介紹起了她家主人,說是主人與他與一名叫作“小葵兒”的盲眼女童,一同生活在山谷,記不得哪天,那大和尚玄生來訪,蹭吃蹭喝不說,竟還上了癮留在主人家中不走了,當真不要臉的緊。

“誒喲!”一聲叫喚,小竹兒腦袋被玄生狠狠一拍,疼得當即抱頭齜牙咧嘴。

陳小咩哈哈大笑,詢問玄生和尚可有此事,玄生和尚並不點頭亦不搖頭,讓陳小咩專心北行切勿理會。

待得大和尚走遠了,小竹兒撇了撇嘴又接著開始與陳小咩嘀咕:“這大和尚最早到來,那叫一個仙風道骨、高人風範,舉手投足都帶佛性的,哪料與我家主人一個照面道貌岸然本性便就暴露無遺,嘖嘖,這林子大了真是什麽烏龜都有。”

陳小咩捂嘴偷笑,與小竹兒一時極有默契的埋頭指點,正嚼著一塊雞肉的大和尚總覺得背脊發涼卻不明何故。

小竹兒悄悄透露玄生和尚喜愛下棋,可棋力卻差得驚人,差就差吧,還非得撒潑打滾拉著主人與他對弈,對弈就對弈把,一局棋竟扯得下臉皮大半都是在悔棋,一旁原本觀棋不語的小竹兒倒是當真是想做個君子,可對這不要臉的和尚真是忍無可忍。

小竹兒道他自己是主人手下最為沒用的混小子,那位小葵兒才當真厲害,天生便能夠窺探天機,世人口中的先知、半仙約莫便是小葵兒這樣,小葵兒之所以盲眼卻也是因此。

小竹兒道他們生活的地方外頭種滿了不知名的好看黃花,是主人為了防止外人叨擾布下的奇陣,也是由於主人天生病弱,需得以黃花為藥引,且這些年似乎越發病重,假如再不找到‘那物’便熬不多久了,這也是他與玄生為何出谷的原因。

走著走著天色已然暗了下來,昏暗的沙漠抽走了白天焦灼滾燙的溫度,顯得極是寒冷。

三人圍在篝火前裹著厚實衣衫取暖,陳小咩卻依然不知疲倦的於遠處習練劍法。

趁著陳小咩不在,玄生和尚笑得滿臉欣慰,湊近腦袋與眾人悄聲言道:“你們覺得陳小咩此刻武藝算是什麽境界?”

小竹兒指著面前兩人笑道:“你們兩個當真壞心眼兒,害怕陳小咩驕傲懈怠,說什麽‘腳踏實地在凡階境已然不錯了’,可實際上她幾乎便要碰觸到了‘出塵境’的門檻兒,區區七天收納了些許左翁內力,加上大夢春秋見著了上一世白神仙力斬千鬼的天人劍意,這可比起練什麽‘神功’都來得實在——薛琉兒,你呀你呀,瞧著一副純良模樣,想不到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就不怕你家‘相公’責怪你謊話連篇?”

薛琉兒面頰泛紅,低垂下腦袋不敢接話,生怕一開口解釋便會被小竹兒數落得更為體無完膚。

玄生和尚笑道:“可莫要責怪琉兒姑娘了,若不是她教會了陳小咩武當劍法,左翁修行一輩子的磅礴氣海哪能這般容易運用?”

薛琉兒神色驚訝,擺手支吾道:“沒有的事兒,都是些粗淺劍法,武當高深莫測的劍法還需得討教王丹霞師姐,我可不會。”

玄生和尚笑道:“無需高深莫測,你可知你們武當與那崇鬼堂本是一脈相連?武當武功盡都出自太極經,左翁對此習練精深,想要使用他的內力還需得以武當一路的劍招引導,只需陳家小姑娘再將那些個‘粗淺劍法’練上一年半載,必能將左翁內力化為己用,善哉善哉,咱們佛家講凡事都有因果,這些個看起來巧合的事兒冥冥中都在被命運悄悄牽引。”

當初教導陳小咩劍術的薛琉兒似乎也未曾想到會有此劫,不禁一陣發呆。

小竹兒瞅著薛琉兒冷笑,忽而言道:“我小竹兒最見不得別人表裏不一,這就是我厭惡你的原因,你薛琉兒武藝頗為精深又豈會喝醉?在綠洲子必是想將陳小咩留在那兒,我雖看不破你在打著什麽算盤,可莫要叫我小竹兒拽住你的把柄!”

薛琉兒臉孔滾燙,低著腦袋並不說話。

玄生和尚替不善言辭的薛琉兒說話道:“小竹兒你莫要欺負人家,琉兒姑娘那時恐怕喝得也已半醉,心中所想必定是覺得北行路途危險,期盼陳小咩能得到一個好歸宿,怪她不得。”

“你們在談論我?可是覺得我剛才所使劍術再度精進了?”練劍回來的陳小咩滿面期待,而見三人又是一臉呆若木雞,連忙再度跑去揮舞寶劍。

薛琉兒呆呆瞧著那舞劍身影,眸子閃爍不定,玄生和尚輕輕搖頭,頗有些感慨:“情之所始,情之所至,當真怪你不得。”

北寒劍神閣近來格外冷清,便好似商戶到了冷淡期一般,前來挑戰的人數大幅減少,這使得一幫子喜愛嬉笑胡鬧的頑皮丫頭百無聊賴,蹲在石階上拖著腮幫子,遙望遠方嘆息自問著怎得還沒有冤大頭前來挑戰自家劍主?

記得上一回的挑戰者是誰?似乎是一名於江湖上沈寂已久的宗師境刀客,被劍主君亦然稱道“刀法精湛卻失刀意”,便幹脆徒手與之比試,竟連寶劍都不屑去用,不過十來招便就以雙指折斷了那人刀刃。

老刀客手持斷刀向後輩君亦然深深一拜便即離去,雖技不如人卻極是灑脫,不乏高人氣度。

當然並非所有的武人都需“劍神”君亦然親自出手,大多前來沒事兒找事兒,求名求利的人武藝都不算太高,一幫丫頭片子也懶得通報自家劍主,幹脆便自己出手打發了。

楊幕軒是劍神閣一眾丫頭裏的其中一人,回想起來,自君亦然成為劍主,原本死氣沈沈的劍冢顯得快活多了,那位綠衫女子再也未叫門下弟子廝殺,就連是否樂得習練武藝也看個人喜好,閣內老一輩人物皆勸說君亦然收回成命,否則閣內人人懈怠,劍神閣武道執牛耳者的地位恐怕便要有名無實了。

君亦然正面點頭稱是,背地裏卻教導楊幕軒一眾年輕弟子可以不必理會老人們的言語,並告知一眾年輕弟子習武切不可閉門造車,若真想練好武藝,多出去走走歷練歷練是在所難免的,眼見闊了不說別的便是心境都會比之從前大不相同,待得找到自己練武的真正理由自然便會一日千裏。

楊幕軒覺得自己多半是已經找到那份理由了,所以她自原本的凡階境一路攀升,幾乎便要抓住了宗師境的那一抹渺茫,她的理由不是別的,正是對那位舉世堪稱無敵的碧衫女子的無比仰慕。

喜愛做夢是青春年少的天性,楊幕軒便時常做著能如自家劍主一般禦劍三千的美夢,她剪短了女孩子該有的長發,為的不過是將打理頭發的時間用到悉心擦抹寶劍上,她喜歡做工精美的寶劍,故而對君亦然駕馭寶劍、被寶劍“親近”的手法總是情有獨鐘。

一年前,自家劍主從武當山“拐”回了一位喜愛穿白衣的女子,便連君亦然都稱其為“小主人”,楊幕軒一眾年輕弟子又怎敢怠慢,腦袋頗為靈光的楊幕軒立刻便就想到,指不定那手禦劍三千的本領便是那位白衣女子傳授給自家劍主的,倘若討好於她,是不是自己便也能夠學到這手玄妙本事了?

那位白衣女子果真未讓楊幕軒失望,開始教導楊幕軒習練禦劍的基本法門,譬如做一桌美味菜肴,習練的是對萬物的感知,用奔跑的姿勢將菜肴送到白衣女子跟前,習練的是駕馭寶劍的體能,看著白衣女子狼吞虎咽吃完卻不可饞嘴貪食,習練的則是對待武道的堅韌耐力。

雖然一些個看不過去的師姐妹們都與楊幕軒說,那白衣女子分明就是個好吃懶做的花瓶,就連吃飯都不願移步前往飯堂,還用這等冠冕堂皇的理由讓楊幕軒跑腿,實在是太過分了!——可聰慧的楊幕軒又怎會相信師姐妹們的嫉妒言語?

聰明女子楊幕軒很高興自己能成為自家劍主的“小主人”的禦用跑腿,而最近百無聊賴除了沒有一眾挑戰者,還就是那位白衣女子一直在沈睡,已然一月都沒有蘇醒了——楊幕軒想,那白仙塵定然是高手無疑了,不然怎能連睡覺都睡得與眾不同?

劍神閣頂的房間中,那位被楊幕軒視作第一高手的白衣女子呼吸緩慢靜靜安眠,一旁在楊幕軒口中約莫該是與白仙塵“並列第一”、那位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女子劍神,便與閣樓底下一些個愛做夢的丫頭一樣跪坐一旁犯著花癡,拖著腮幫子只是瞧著白仙塵那張並不算太美的臉孔,卻不知道為何瞧了兩世始終未曾覺得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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