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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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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說實話,陳琉兒並非是位美到叫人一見傾心的姑娘,她那張帶著幾分土氣的容貌,舉手投足略顯江湖老油條的作態,至少在拓拔無雙眼裏,非但不誘人,反倒還有些面目可憎。

登臺起舞時,拓拔無雙瞧見了在客店一眾男客中顯得頗為醒目的兩位女子,一位醉眼迷離不勝酒力,一位嫻熟的與人插科打諢,可哪怕是在歡顏嘻笑,那女孩的眸底依舊冷淡的出奇,好似一具沒了靈魂的軀殼。

拓拔無雙喜愛歌舞只比喜愛自己容貌差了些許,卻也有自知自明,曉得自己一副破嗓子想要唱一首好歌著實不易,可那又如何?那些個盯著她身子的看客有幾個會真正聽她唱歌?

瞅見陳琉兒聽聞歌聲險些將一口酒水噴出來的模樣,拓拔無雙懊惱過後卻是心口滾燙,她想起了英年早逝的那位並算不得溫婉可人,卻絕對稱得上辛勤勞苦的母親。

兒時的記憶裏,母親除了忙活還是在忙活,忙著養家糊口,忙著將客棧生意做大,忙著照顧雙腳癱瘓的父親,在母親撥算賬務的時候,頑皮的拓拔無雙便喜愛扯開嗓門兒在母親跟前嚎歌,五音不全引得母親忍無可忍拿起掃把要將這吃裏扒外的小鬼痛打,拓拔無雙方才大笑逃竄,哪怕事後被母親揍得一把一把鼻涕一把淚水,心裏卻有一團火焰雀躍燃燒著。

母親實在太辛苦了,以至於老天爺都生了憐憫之心,讓她於拓拔無雙成年能夠獨當一面,便早早入土為安。

母親走的安詳,沒有病痛折磨,沒有老到落光牙齒滿面皺紋,保持著一張尚且年輕的平庸姿容離開了人世間,任拓拔無雙再如何扯著嗓子胡亂歌唱,都再也不得拿起掃把前來追打了,而拓拔無雙的嗓子也是在那時候沙啞的。

殘疾的父親除了雙腿不得移動,其實身子骨比之尋常人都要健壯,傳聞在雙腿完好時,父親在江湖中算是位響當當的高手,與自家女兒吹扯起往昔崢嶸,總要厚著臉皮誇耀自己曾是天下鳳毛麟角的宗師境高人。

最初拓拔無雙並不相信,後來由父親傳授了武藝方才覺得這位喜愛歡笑吹牛喝酒、看似與常人無異男子的高深莫測,總算是半信半疑了。

兒時的拓拔無雙總是追問父親,是誰如此狠心殘廢了他的雙腿,那個愛笑的男子目光溫和,輕撫女兒腦袋,與她說著些“冤冤相報何時了”的大道理,說自己年輕那會兒其實也不是好人,殺人飲血的勾當其實做得不少,落到如今下場也反倒知足,況且若非如此,又怎能在綠洲子遇到一生摯愛?

拓拔無雙自酒醉父親的言語中知曉了仇家是位覆姓“司馬”的女子,暗暗發誓要習成武藝為父親報仇,可隨著母親離去,健壯如牛的父親身子一下子垮了下來,過不多久便也離開了人世間,拓拔無雙再也不能得知那覆姓“司馬”的女子的名叫什麽,再也無法替父親報仇了。

拓拔無雙是位堅強的姑娘,在客棧一群老夥計的幫助下熬過了最為低落的時期,將父母的客棧當真變成了沙海中的一片綠洲。

天下真的還有比我更美的女子麽?那位號稱第一美人兒的柳紅嫣,究竟能有多美?——成年後的拓拔無雙姿容越發驚艷,於沙漠來往的旅人中,她捫心自問哪有誰能比她更美?她喜愛嬌柔美麗的女子,因為她覺得天下男子皆如沙海裏行商曬黑的旅人一般醜陋不堪,抱在懷裏哪有嬌□□子討人憐愛?可不知何故,那些個起初無法接受,被拓拔無雙臨幸後方才心甘情願的柔弱女子身上,也總是缺少一種不可捉摸的東西,讓拓拔無雙引以為憾卻終究無法補缺。

那位陳琉兒在酒醉同伴胡鬧時嫻熟勸解,落落大方能幹至極,一晃眼間,竟使得拓拔無雙在她身上瞧出了母親的影子。

她想要得到陳琉兒,這樣的欲求甚至勝過了往昔任何一位姿色不俗的女子,便連拓拔無雙自己都覺不可思議。

那日陳琉兒問她可願意舍棄其餘女子,此生只愛她一人——這等一聽便知劃不來的買賣,拓拔無雙原本想要一如往常一筆帶過、循循善誘,可心中竟是在猶豫是否可以答應她。

陳琉兒真是個奇怪的家夥,她看起來似乎浪蕩不羈對凡事都混不在意,可心底裏卻留著份底線,比誰都要保守固執。

那女孩天生演技不俗,凡事都是半真半假,同為生意人的拓拔無雙瞧出了這點,又如何能夠省心?故而哪怕陳琉兒答應了一場毫無懸念的比武,保不準便會找機會溜走。

拓拔無雙也不揭破,只是暗中在她茶水裏下了一種天下唯獨她拓拔家才會解的蠱毒,只需成了她的女人,想必陳琉兒得知真相後的滿腔憤恨也必化作綿綿愛意,閱女無數的拓拔無雙完全有這個自信。

如今已是第三天,據下人回報,陳琉兒果真在亡羊補牢,與自家娘子苦苦討教劍術,這等臨時抱佛腳可能夠抱出個“出塵境”來?無非是竹籃打水白費苦功罷了!

於閨房對鏡插花的拓拔無雙看著鏡中絕美容顏,不覺哼著小曲兒心情顯是極好,房門被人叩響,一位裹著麻衣的店夥計走入房中向她報告陳琉兒的動向,對於那位已然漸漸落入她手心的女子,拓拔無雙甚至舍得派出五位探子日夜監視,是鐵了心要把她留在自己身邊了。

只是這回比之先前不同,陳琉兒苦練兩晝夜劍術後,立即奔去了地窖黑牢,與那名喝酒吃肉的假和尚談起了故弄玄虛的佛經佛法——她莫不是已然自暴自棄了?

不願在緊要關頭粗心大意的拓拔無雙派人加緊監視,然而得到的結果卻是陳琉兒在牢房門前側臥在地,沈沈入睡?

武當山行,一位紅衣女子布下了織天大網,毀去了江湖人眼中無可撼動的“天下第一宗門”武當宗,更在暗中謀害了與武當同氣一脈的魔宗“崇鬼”,篡奪了鬼主左翁的地位。

左翁臨死前將一身修為傳給陳小咩,一半兒是履行與白仙塵的約定,一半兒是至死都要撐起骨氣,不願助紂為虐將苦行修為白白交給噬人內力的魔頭柳紅嫣,故而當今天下都以為左翁聯手君亦然屠滅了武當,實則如今坐鎮崇鬼堂的乃是柳紅嫣設下的傀儡,世人口中的謠傳盡都是柳紅嫣布下的疑陣,暗中掌握了武當、崇鬼兩派的她當真是做了一回“□□”還立下了清白無辜的牌坊,只是這等秘事陳小咩知道歸知道,卻終究不能與人言說。

陳小咩很清楚此去北寒,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麽,那位高居劍神閣、曾邀請陳小咩到來的驕傲女子多半不會害她,而那位心思叵測的紅衣女人卻是個變數,誰都不曉得她下一步想做什麽,正如當年誰都無法想象她能夠一口吞下立足江湖頂端百年亦不動搖的武當宗!

春歸雁與銀絲雖有自己的心思肚腸,可說到底與陳小咩也算得是一條線上的螞蚱,若是她倆真能在“花紅柳綠”禍起蕭墻,於陳小咩而言便是取走了一柄時刻架在她脖子上的刀,甚至往後的天下格局都得重新演繹。

地牢中除了他們三人外再無別人,陳小咩從未想過自己能如今日般將埋藏在心底的全部苦水與人述說,那兩位席地而坐的大小身影——玄生和尚與小竹兒便就那麽默然聽著。

陳小咩說她自己或許是這世上最為“生在福中不知福”的人,武當山上她無故得了一世神仙白仙塵的天道修為,還得到了左翁宗師境的磅礴內力,可白仙塵去了北寒,她的心中毫無喜悅空空如也,開始還能哭出淚水,後來在柳紅嫣跟前卻不得不強顏歡笑,那張吊兒郎當的假面皮戴著戴著便也就習慣了。

陳小咩說自己已然很久未曾夢見上一世的白仙塵了,依稀記得哪怕是那位白發神仙,在真的成為武道仙人前亦是位平凡不過的小女孩,陳小咩之所以膽敢北行修武也正是白仙塵的坎坷經歷鼓舞了她。

陳小咩說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麽,她冒冒失失的北行去見白仙塵,卻不曉得那女子是否願意接見自己,甚至不確定那位白衣人兒還記不記得武村裏頭普通的不能更普通、甚至丟進人海便尋不見蹤跡的陳小咩……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說著說著陳小咩便哽咽了,玄生和尚的神情太過溫柔,更叫陳小咩思念那位遠在北寒的白衣女子,這股近乎執念的奢望猶如一雙利爪狠狠扼住了陳小咩的咽喉,幾乎令她無法呼吸。

玄生和尚再度問起了曾在駱駝鎮中問過的話:“施主可喜歡白仙塵麽?”

陳小咩低垂頭顱不敢去瞧小竹兒銳利的眼神,輕輕搖頭過後剛要言語,卻被玄生和尚忽而伸手打住:“好了好了,陳小姑娘不用說了,我知道你又想說‘對白仙塵不敢有非分之想’,這等答案貧僧不聽也罷,只望日後施主回心轉意可以告訴貧僧。”

陳小咩滿臉不知所措,望著面前二人呆呆出神。

玄生和尚道:“陳小姑娘此番前來,可是詢問貧僧何以自己身具左翁的宗師內力,卻用之不得?”

陳小咩目光總算恢覆了神采,重重點頭道:“正是!”

玄生和尚道:“陳小姑娘此刻的身軀不比尋常人,未曾習過武藝空有一片茫茫氣海,也虧得施主未曾急功近利意圖將之運用,否則這等本不屬於自己的內力極容易反噬自身,傷及你的心脈——這也便是為何武當一戰後魔頭柳紅嫣不借著大好勢頭繼續擴張勢力,反倒要沈寂許久的原因,那紅衣女子不知從何處得來了一路陰邪法門,專門吞噬他人內力,自‘花紅柳綠’上任樓主花海棠,到武當宗宗主陳仙師、崇鬼堂鬼主左翁,堆積在她胸腔的內力浩大之極,哪怕曾經的武道仙人白仙塵在內息氣海上都未必能比她更為精深。

只不過事無絕對,凡事都可以是柄雙刃劍,柳紅嫣收納他人內力而消化不盡便是她的軟肋,與人對敵那女子使用的可都是他人的東西,所謂有借有還,那女子畢竟是凡人軀體,做的又盡都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勾當,估摸著性命也不得長久,也罷也罷,兩世皆為‘天下第一美人兒’的她又怎能允許自己慢慢蒼老?老到瞧不出曾經的絕代芳華,老到白仙塵不再喜歡她,能在最為美艷的時刻死去想必也是那女子事先盤算好的謀劃,當然同樣也是因此,只需這條沈睡巨蟒開始蠢蠢欲動便會一發不可收拾,這回柳紅嫣若再出手定然是消化下了從前未能消化的內力,相比武當山一劫恐是更為可怕,這也是貧僧為何期望陳小姑娘能夠速速攀升武道境界的原因,委實是剩下的時日不多了。

眼下那位紅衣女子厲害歸厲害,走的終歸是世人不恥的羊腸捷徑,劍神君亦然能成為她的克星,便是因為在武道一路隨當年白仙塵走了大道坦途,聽聞陳小姑娘有一部‘日記’,記下了頗多武功招式,貧僧不敢妄言,只想建議施主適可而止不必走柳紅嫣‘學盡天下武藝招數,輔之天人內力’的路子,大可嘗試嘗試尋常人家的老法子、笨辦法,相信借著白仙塵的‘饋贈’必不會比柳紅嫣武道攀升緩慢。”

陳小咩一字一句聽得認真,那位常常笑容滿面的玄生和尚此刻神情竟是頗顯得嚴肅,待得大和尚說完,陳小咩五體投地深深一拜,起身後若有所思,眸子裏卻依舊斂著那揮之不去的迷茫。

玄生和尚欣慰點頭,不理會一旁滿臉不快卻不得說話的小竹兒對他揮拳亂打,挑起眉毛問了另一個讓陳小咩困惑已久的問題:“你可曉得引下天雷的白衣‘男子’是何人?”

陳小咩心頭一驚剛要說話,玄生和尚忽而伸出雙指點中陳小咩眉心,一臉祥和笑容,說話聲響在陳小咩耳中卻是漸漸模糊:“陳小姑娘若想見白仙塵,不妨讓貧僧引路,請你再去上一世界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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